第35章
三天後,周琦瀾在二爺的安排下見到了鄭墨。
周樂湛涉黑,既然多年來能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一手遮天平安無事,這裏面肯定是有門路的。
鄭墨就是他的人,這幾年一直幫他做事。
程九曾說過他不殺周樂湛,他确實沒殺他,他是想把他送進監獄。
周樂湛勢力再大,終是大不過法。他這幾年犯下的事,雖說做得幹淨,但多少都會留下些痕跡。
程九利用這點,收集證據,就是想把周樂湛親手送進去。
鄭墨是警司的人,雖職位不高,但好歹是安插其中的眼線,周樂湛幾次化危為安,也全是他通風報信。
只是這次與前幾次不同,這一次的證據對周樂湛十分不利,鄭墨萬不得已是不會與周樂湛私下見面的。那天晚上,鄭墨突然拜訪,就是為此事。
程九此番僞造的證據對周樂湛足夠造成威脅,真真假假亂參其中,是非難辨。案件稍有進展,鄭墨便會第一時間将消息彙報給墓山,可這程九是下了功夫要把周樂湛弄進去。
二爺自然也是不計一切代價要保周樂湛,他上下打點,買通線人銷毀證物,斷不可能讓程九這黃毛小兒騎到頭上來。
周樂湛手段幹淨,所謂的證據也不過是捕風捉影,未有關鍵性物證,不足以将他送進去。既然如此,程九幹脆便上演了一出栽贓陷害,這事鬧大了,案件最後驚動省局的人。鄭墨就是想保,也沒有那能力。
案件毫無進展,久不破案,鬧得人心惶惶,省局的人動了怒,在這個節骨眼上,程九又匿名舉報鄭墨與其有不正當交易,為了避嫌,鄭墨被革職徹查。
周琦瀾見鄭墨正是為此事。聽周琦瀾說明來意後,鄭墨愣了愣,“你說什麽?”
一切證據都對周樂湛十分不利,只要程九在一天,警司的人遲早會查到他頭上。
程九僞造的證據雖說大部分都是假的,但他有意将案件往周樂湛身上引,周樂湛并不清白,他經不起查。
周琦瀾将一早準備好的密封袋推到鄭墨面前,“你重新提交一份證據。”
“你……”鄭墨不明所以,接過檔案袋,翻看裏面的文件,驚道,“什麽?你要,你要替他?”
“是。”周琦瀾冷靜分析道,“你我都知道,我們不會讓你把周樂湛交出去的,再拖下去,程九死咬不放,這案子遲早會查到周樂湛身上,到時候你也撇不幹淨,這是唯一兩全的辦法。雖然目前所有證據都對我們不利,但至少還沒查到周樂湛身上,我們還有回旋餘地,程九深知如若僞造的證據全是假的,這案子也就破不了。可我們正好可以利用這假證據,讓它變成真的。”
“栽贓的線索你不用管,這本就是無中生有,查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程九有意引導,想讓警方通過這些僞造的證據查到周樂湛身上。周樂湛這麽多年犯的事,确實經不起查,所以這才是程九的目的。你要做的,就是将周樂湛抹不幹淨的痕跡,替換成我的。到時假意露出馬腳,被抓後,刑訊期間我會攬下所有罪名。”
“所……所以你是要我……”
“是。”周琦瀾點頭,“他犯的罪我一并承擔,破了案,便不會再有理由查到周樂湛身上。”
“可,可是……”
“你被革職查辦期間,如果破了這宗案,你就是功臣,官複原職,到時候謠言不攻自破。”周琦瀾将一張卡推到他面前,“這裏有六百萬,只要你幫這個忙,這六百萬就是你的,不過這錢事成之後才可以歸你。”
錢一旦取走,不出半天,程九很快就會找到他。為了保險起見,現在還不能給鄭墨。
鄭墨猶豫道:“湛哥……湛哥會同意嗎?如果、如果他知道是我……”
“你放心,周樂湛那邊我會解決。”周琦瀾說,“這事與你無關,你只要照做就行。”
鄭墨答應了。後面為了敲定細節證據和統一口徑,周琦瀾這之後又與鄭墨見過幾面。
最後一次,周琦瀾見過鄭墨後,去了一趟寺廟,他跪在佛前,雙手合十,虔誠跪拜。他睜開眼,看了一眼莊嚴肅穆的佛主,跟着磕了三個長頭。
離開前,寺裏的小和尚叫住他,指着身後的菩提樹,問他是否需要求一個。
樹上挂滿了紅布,寄托紅塵間的所念所想,随風搖曳。
周琦瀾略加思索,提筆寫下七個字——
周樂湛,平安喜樂。
周琦瀾回去時,周樂湛正等着他,見他回來立馬沖上前質問,“你去哪裏了?為什麽這麽晚才回來?”
周琦瀾揚了揚手裏的紙袋子,“吃不吃?”
“什麽?”
“板栗。”周琦瀾坐在桌子前,“我給你剝。”
周琦瀾一顆顆剝,剝岀來放在掌心,“趁熱吃。”
周樂湛沒有接,周琦瀾就塞他嘴裏,問:“怎麽樣?好吃嗎?”
周樂湛咬開板栗,“嗯。”
“我也覺得好吃。”周琦瀾自己也吃了幾顆,眯着眼睛笑。“我超愛吃板栗。”
其實後面還有半句他沒有說,“但以後就吃不着了。”
晚上周琦瀾焖了一鍋米飯,還做了一碗西紅柿蛋湯。一個月了,周琦瀾廚藝沒有一點兒進步,不是鹹了就是淡了,他做最好的就是這湯了,酸甜酸甜的,湊合着能吃。
吃完飯,周琦瀾說:“周樂湛,今天你洗碗吧。”
周樂湛說好。
周樂湛洗碗,洗三個碎兩個,周琦瀾就笑話他,“周樂湛,你還不及我呢。”
周琦瀾笑得眉眼彎彎,周樂湛看他一眼,“那你來?”
周琦瀾搬了條凳子坐在他旁邊,還是笑,“今天你洗吧。”
洗到最後,這碗就剩一個了。
晚上睡覺前,周樂湛服用了美沙酮,他的戒斷反應越來越輕。除去身體的戒斷反應,其實最難戒的是心瘾。
可惜後面的路,周琦瀾不能再陪着他了。
兩人躺在床上,周琦瀾側躺着,腦袋枕在胳膊上,滿心滿眼都是周樂湛,“做嗎?”
周樂湛沒聽清,“什麽?”
周琦瀾小腿搭在他身上,“做不做。”
周樂湛用行動告訴他答案,周琦瀾赤身躺在身下,他抓緊周樂湛,小聲地說:“周樂湛,我怕疼。”
周琦瀾怕疼,原來他有這麽多釘,他也會怕疼。
自打從程九那裏逃出來後,如今的周琦瀾害怕、畏懼做這件事,他總會無端想起那間黑色籠子,還有程九讓他記住的那些痛。
他忘不掉,恐懼會放大了身體的痛,他總是會不自覺地想起,身體發抖,周樂湛看着他,低沉地問:“你在想誰?”
周琦瀾最近這一段時間每天不見人影,總是回來的很晚,周樂湛知道他今天沒有去碼頭卸貨,他見不到人,終日疑神疑鬼。
周樂湛掐住他脖子,手慢慢聚攏,“你在想誰。”
肺部氧氣一點點抽空,周琦瀾漸漸感到喘不上氣。他憋得面色通紅,周樂湛仍是沒有松手,越掐越緊,周琦瀾整個肺裏都在發疼,“周樂湛。”
周樂湛松了手,抱住他,“別離開我。”
他沒有看見周琦瀾眼尾流下的一滴淚,周琦瀾點頭,“好。”
第二天,周樂湛一早醒來便發現周琦瀾不在床上,像是某種心靈感應,周樂湛莫名感到一陣不安。
他朝着空洞的房間,喊了一聲:“周琦瀾。”
廚房洗手間都沒人,周樂湛沒由來得心慌,他突然想到什麽,打開門,門外是早已等候多時的二爺,周樂湛推開人群,發了瘋似的沖出去。
他沿着岸邊一路找,跑得筋疲力盡,仍是尋不到人,回到住處一幫人等着他。他搶了槍,黑洞的槍口指着十五的腦袋,厲聲道:“周琦瀾呢?他是不是又跑了!是不是!”
“阿湛!”二爺呵斥道,“你這是做什麽,簡直胡鬧!”
周樂湛頹然地放下槍,苦澀道:“他又跑了,是不是?”
二爺一聲嘆息,從懷裏掏出一支錄音筆交到他手上,“這是小琦臨走之前讓我交給你的,你自己聽吧。”
所有人等退出門外,這間租住的海邊民屋裏只剩下周樂湛一個人。
按下錄音鍵,只有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并沒有人說話。周樂湛握着錄音筆,聽裏面傳來的白噪音,生怕錯過什麽,可一段長達四十七分鐘的音頻,直到快要結束時,周琦瀾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他說:“你要等我。”
四十七分鐘的音頻,周琦瀾只說了四個字,再無其他。周樂湛不知道他在夜深人靜的深夜裏,算着要離開的時日,面對自己是以何種心境按下錄音鍵。他想,周琦瀾那時應該是有很多話想說,可最後什麽都沒有說。
後來的七年裏,周樂湛貼身帶着這支錄音筆,每當夜幕降臨,他拿着這只筆,反複不停地播放,一個人待在書房,也不開燈,一坐就是一晚。兩千六百個日夜,一段四十七分鐘時長的空白,他不舍快進,就這樣放着、聽着,就為聽到結尾那一句“你要等我”。
等。
時間是那樣漫長。
周琦瀾數罪并罰被判十年監禁。周琦瀾是不是也同樣地在計算着時日,周樂湛不知道,因為周琦瀾服刑期間從不讓探視,他不見他。
這一等,就是整整七年。再見周琦瀾已經是七年之後。
周樂湛獨自坐在夜深人靜的書房,聽着錄音筆裏電流的噪音時,他時常會想,周琦瀾是不是生他氣了,是不是恨自己不相信他,所以這麽多年才不願見他。
要說狠,周琦瀾才是真的狠,他當真可以做到七年不見他。
周樂湛買下了和周琦瀾曾經租住的那間海邊民屋。周樂湛時常會回到這裏,關掉手機,隔絕外界,一住就是半個月。他沒有動裏面的東西,一桌一床都是離開時的樣子。
他回憶他們曾經住在這裏的短暫時光。可仔細一想,好像又沒什麽值得留戀的。他那時不信他,傷害他,甚至用最難聽的話去那樣羞辱他。
可即使這樣,他也沒有生氣。他該對自己有多失望啊,他在當時那樣的處境中,仍是原諒他,甘願為他入獄,精心謀劃一切。
周樂湛犯下的惡,原該是他去還的,周琦瀾卻願意搭上十年光陰,為他抵罪。
周樂湛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淚已潸然。
周琦瀾以前總想着跑,周樂湛也由着他胡鬧,鬧夠了再将他抓回來。每一次逃跑,周樂湛都會在他身上穿一顆釘,穿的多了,他就不敢跑了。
可這一回,他真的把他弄丢了。
這一丢就是七年。
周琦瀾原是學醫的,一個受人敬重的職業,畢業後他會去臨床,可如今這一紙文書會是他人生中永遠抹不掉的污點,想來從醫是不可能了。
還記得最後一次見面時,鄭墨曾問他:“你會後悔嗎?”
鄭墨記得那天,周琦瀾提起周樂湛時滿目柔情,他很輕地笑了一下,而後回答道:“他不無辜,倒也沒想着他會善終。他是撒旦,神愛世人,怎麽會庇佑一個手染鮮血的羅剎。”
“可即使他是撒旦是羅剎,那又如何?于我而言,他才是我想保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