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只崽

直播時間不宜過長,午飯時就宣告結束了,後面的工作不再有鏡頭約束,效率更高。

深冬天黑得早,等到四套造型的拍攝全部完工時,窗外早就一片濃墨。

攝影師那邊的成片肯定要等上幾天,但袁孟可沒閑着,每人每套分別用手機私拍無數,挑效果最好的給老板随時彙報,顯然對林知微造型團隊的能力非常認可。

長得美,實力強,還把他整個團的孩子都帶的轉了性,沒正式出道人氣就蹭蹭往上飙。

小林老師實在是個寶。

所以在定下今天參與拍攝的所有工作人員齊聚KTV時,袁孟首先找到林知微,“小林老師,大家都去,拜托您千萬給個面子。”

林知微一天下來心力交瘁,半點興致也沒有。

袁孟在這圈子混,很會察言觀色,知道她要拒絕,忙好言好語勸說:“您可是領隊,代表着工作室呢,咱們後續的合作肯定不少,互相熟悉一下是必要的。”

把工作室搬出來,既是勸,也是無形施壓。

何晚過來給她解圍,“人太多不能一起走,你們先過去,我倆随後就到。”

“那好那好,”袁孟這才眉開眼笑,“等你們到了再開局。”

林知微皺着眉把最後一點東西整理進包裏,擡頭就見何晚雙手環胸,朝不遠處擡擡臉,“陸星寒一步三回頭啊。”

“不用管,”林知微攏住外套的衣襟,“你跟他們去吧,我先回家了。”

何晚攔住她,“知微,你可不是為了私事影響工作的人,”她停了停,強調,“應付圈子內的正當聚會,也是工作之一,不去的話,老大至少唠叨你一周。”

這句話對林知微管用。

何晚認識的所有女孩裏,無論年紀大小職業如何,她一直是最懂事最為大局着想的那個。

果然,林知微按着額頭掙紮片刻,挺直的肩膀逐漸垮了下去。

□□點,城市紙醉金迷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星火娛樂訂的KTV裝修奢華,滿眼流光璀璨,裏面包含自助燒烤,連晚餐都可以一并解決。

最大包廂裏的吧臺上擺滿各式酒瓶,旁邊放着大家端回來的烤盤,都是常在圈裏游走的人,有放得開的已經揮舞着肉串嚎起高音,再配上頭頂色彩變幻的昏暗燈光,整個一花花綠綠的妖怪洞。

陸星寒被袁孟按着,面無表情坐在沙發最角落,連燈光都照不到他。

他剛給林知微打過電話,沒接。

袁孟放大音量朝他喊:“她說了肯定來,你就安心等,別出去瞎折騰。”

陸星寒就是這麽被哄來的,在攝影棚裏,拍攝一結束,林知微就再也不理他了,更別說和他一起走。

袁孟硬拉他出來,一路上灌輸“小林老師就在後面車上”,結果他坐在這等了十分鐘也沒見人影。

陸星寒的忍耐随時要耗盡,“再過十分鐘,她不來我就走。”

這大庭廣衆的,袁孟訓不得罵不得,愁得抓耳撓腮,擡頭瞥見容瑞離得不遠,起身把他拽到門外,攬着他脖子問:“小林老師到底跟你們什麽關系?”

容瑞嘆氣說:“是我最親的親表姐。”

袁孟長長“哦”了聲,指指門內,“也是他姐?”

容瑞搖頭,認真澄清,“年齡上是姐,大五歲呢,但關系上不是,準确說……”林知微不在,容瑞恢複了一點活潑勁兒,一打響指,“青梅竹馬,知微姐是他女神,如癡如狂的那種!”

袁孟一口冷氣抽得牙疼。

包廂裏氣氛不斷高漲,一天相處下來,都混得比較熟了,梁忱被拉着唱了好幾首,但更多的目光還是集中在陸星寒身上。

他長着一張勾人臉,又滿身十足剔透的少年氣,哪怕不言不語,也吸引着別人前仆後繼往他跟前湊。

“星寒,出來聚別光坐着啊,你可是團裏主唱,聽說還考音樂學院了。”

“就是啊,随便唱一首,給我們洗洗耳朵!”

“今天不唱的人絕對不許走啊,唱完才算完成任務!”

最後這句得到所有人的強烈響應。

陸星寒眼睫輕掀,看到偌大屏幕上提示下一首,《蟲兒飛》。

他眸色深了幾分,拿起果盤邊上的話筒,“就這首吧。”

這是首人人都會哼兩句的兒歌,年紀還小的時候,林知微經常唱來哄他,距離上次聽到,已經過去四五年了。

前奏柔和,整個燥亂的包廂自發安靜下來,陸星寒哪怕坐在最暗處,也是所有人的中心。

他嗓音低低淡淡,靜室裏,像初秋微雨落進了名貴的瓷盤。

林知微跟在何晚後面走出電梯,再次強調,“來了就行吧?我坐坐就回去。”

何晚拖着她,“好好好。”

到包廂門口時,袁孟和容瑞還在外面,容瑞一見她,秒秒鐘變老實,穩重也裝不出了,苦着臉不敢吭聲。

林知微更覺得糟心,“如果不想讓我告訴你媽,就找個能說服我的理由。”

容瑞為了轉移仇恨,節操全無,“我的親姐啊,陸星寒比我罪行嚴重多了,你先罵罵他。”

旁邊何晚正好推開隔音很好的沉重門板。

無比熟稔的歌聲順着門縫傳出,直擊林知微的耳膜,“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

門完全打開。

走廊裏明亮的光線流入,陸星寒一眼看清了林知微,忽的站起來,歌聲當時就不聽使喚地拐了個大彎,好好的調子從北京一路飛到南極。

包廂裏一大群沉浸歌聲的聽衆還沒反應過來。

男團主唱,初次公開獻聲,就這麽簡單直白地跑調了。

林知微的情緒經過整天磨砺,本來可以撐住,但戳心的歌詞毫無預兆出現,成了壓垮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什麽懂事,什麽大局,再也顧不上,她一秒都待不下去,轉身就走。

她失态的樣子,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尤其不想讓陸星寒看見。

花了整整十五年養大的小孩,向來按部就班乖巧聽話的小孩,連着兩件大事瞞她騙她,再配上從前無數次哄他入睡的歌,諷刺得讓人眼眶發酸。

林知微随手攔下出租車,沒心思再計算比起地鐵要浪費多少錢,跟司機報上地址,拿出響個不停的手機。

屏幕上的名字是“崽崽”,她直接關機。

回到一居室的出租房,暖氣偏涼,空調舍不得開,林知微縮着肩膀沖熱水澡,蜷到床上蒙頭就睡,渾渾噩噩不知道過了多久才醒過來,隐約看見卧室裏有些暗光,“滴滴滴”的聲音響個不停。

她裹着被子爬起來,發現是電腦沒關,工作用的QQ正在跳動着。

何晚:“知微你沒事吧?手機幹嘛關機!收到回話!”

何晚:“回話回話!”

直到兩分鐘前,還是何晚:“有個客戶臨時出問題了,急着找你,快點聯系我!”

林知微摸出枕頭下的手機打開,時間跟電腦一致,顯示深夜十二點五十。

她給何晚打過去,“哪個客戶?”

何晚噼裏啪啦追問她的狀況,偏偏不說正事,過了半天才承認,“我要是不說工作,你能打給我?”

林知微半合着眼,蔫蔫靠在床頭上,“我沒事,明天見面再聊吧。”

何晚無奈,“好,我再多說一句,那小弟弟追着你走的,現在不知道在哪,你注意安全啊。”

挂斷前她又危機感很強地重申,“別管長得多好看,我的原則不變,姐弟戀不可取,你可千萬別魔障了。”

這哪跟哪啊。

林知微沒當回事,按亮臺燈,看到未接電話相繼跳出來,鮮紅數字的數量很驚人,短信和微信也在不甘寂寞争相亂響,過了兩分鐘才平息。

她沒打算細看,手指按在電源鍵上,準備再次關機。

電話就在這個時候正好打進來。

依然是那兩個字,“崽崽”。

第一遍沒接,第二遍不間斷地跟上,林知微咬咬牙,想起何晚說不知道他去了哪,到底還是朝綠色接聽鍵劃過去。

聽筒裏立刻傳來略重的呼吸聲。

“知微。”

“知微你在聽嗎?”

林知微抓着被子,緩緩“嗯”了聲,問:“你在什麽地方?”

陸星寒沉默片刻,聲音低下去,湧上悶悶的鼻音,“我在你樓下。”

林知微一驚,猛地坐直。

他嗓子啞着,慢吞吞說:“四個小時前就在了。”

手機胡亂丢在床上,林知微匆匆掀被,大步趕到窗邊拉開簾子。

外面又下了雪,紛紛揚揚。

樓下昏暗的路燈旁邊,立着一道孤零零的影子,肩膀堆滿雪花,正仰起頭,傻傻望着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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