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3根鐵柱
星河燦爛,鋪開了一條條像是鑲嵌了無數鑽石的長帶子。
或大或小的行星,以快或者慢的速度旋轉着,有的像套了呼啦圈的大山,而有的只是小小一點,像小孩兒手裏的玻璃球。
新月坐在窗邊。
她前邊的桌子放着圓滾滾的椰奶果,手裏拿着一本沈君臨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紙質故事書。
難得的惬意時光。
從愛因凡港到蘇伊埃克一號星其實并不怎麽遠,經過一段路途後,還剩一天便能抵達目的地了。
身邊的座位忽然有人入座,新月看過去。
面容清俊的男人換下了一身迷彩軍服,白色長風衣,黑色長褲,那種無害又雅致的氣質頓時更明顯了。
他紫色的眼睛像是浸在泉水裏的水晶,透徹又溫和,沒有一丁點的攻擊性。
新月将手上的書合上,“有新情況?”
沈君臨笑了笑,“暫時沒有,只是想過來跟殿下處一會兒。”
哦,沒有新情況。
于是新月又将書給翻開了。
沈君臨抿唇又笑了一下,他也不說話了,就靜靜坐在新月旁邊。
時間在窗外星河的窺視下,好像都慢了下來,它像一汪被溫煮的水,暖融極了。
直到某一時刻,這種潺潺流水被擾亂。
“親愛的殿下!!”
人還沒見着,但那道華麗的舞臺腔先飄了過來。
現在航艦還沒有到達一號星,有一部分特立獨行的、更喜歡自己衣服的蜂族都換上了便裝。
比如說剛剛的沈君臨,也比如現在的艾維斯。
艾維斯這家夥竟然穿了一件燕尾服,他額前的淺棕色頭發全都往後梳,露出了飽滿的額頭。
深邃的紅色眼睛,挺直的鼻梁,偏薄一些的唇,再配上向來缺少血色的臉,艾維斯在這套燕尾服的映襯下,居然生出一種鬼魅的英俊感。
艾維斯似乎特別喜歡華麗的東西。
他穿着通常只在嚴肅場合才穿着的服裝,手上帶着紅寶石戒指,胸口處的小衣兜處,放着疊得整整齊齊、只露出少許的白色口袋巾。
新月愣住,覺得有一只花蝴蝶在向她飛來。
“親愛的殿下,您今天依舊美麗動人,我想邀請您跟我一同……”艾維斯後面的話卡住了。
因為他看見新月旁邊還有一個沈君臨。
他怎麽在這裏?
噢,真是該死的不識趣。
“你要幹嘛?”新月忽然警惕。
自從在歡迎宴上、因為不了解傳統,而發出了錯誤暗示後,新月認認真真地反省了一番。
侍君什麽的?
她覺得自己不需要。
現在整個蜂族亂哄哄的,領地都快被別人吞完了,她怎麽有心思享樂。
等下,那是享樂嗎?
難道不是……被享樂嗎?
新月目光定在艾維斯身上,卻罕見地有些走神。
但艾維斯沒察覺出來啊。
他眼睛更亮了,快步過來,在快到新月面前時,伸手在牆壁上按了某個鍵。
頓時,新月面前的小桌子自動移開。
單膝點地的跪下,艾維斯像練習過無數次一樣,握住新月的手,在她白膩如藕的手背上留下一吻。
新月眼角抽了抽,“艾維斯,你今天看起來很高興。”
“是的,我的殿下。我一直沒有找到合适的機會告訴您,那天在擂臺上,我贏了凱瑟琳。”紅眼睛的雄蜂擡眸。
一雙眼睛與他手上的紅寶石戒指相互映襯。
新月:“……”
哪壺不開提哪壺。
艾維斯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裏:“親愛的殿下,我想待會兒邀請您跟我一起用餐,等晚上我們可以……”
“宴會那天我有事走開,來不及上擂臺,沒跟你比試,實在可惜。”一道清潤的聲音傳來。
艾維斯的話被打斷,他不高興了。
但他本身就是一個驕傲的人,現在沈君臨的戰書一來,艾維斯怎麽可能不答應。
“我接受你的挑戰!”艾維斯立馬說。
新月連忙說,“那你們兩個去吧,我得去研究蘇伊埃克一號星的地勢。”
把人打發走了後,新月呼出一口氣。
真的覺得吃不消。
後面的時間新月都躲在自己的房間裏,直到她這一艘航艦穿過蘇伊埃克一號星的大氣層。
秦驚蟄當初跟她說,蘇伊埃克一號星上有82%都是海洋。
穿過大氣層後,新月從高空往下看。
一大片深藍鋪天蓋地,像一塊巨大的水晶,也像一張看不到盡頭的藍色大毯子。
藍得深沉,也藍得震撼。
“新月殿下,十五分鐘後,我們會在天空一城降落。”傑拉德說。
傑拉德是技術兵的頭頭,之前新月帶隊攻打臺威山基地,他是一路跟着的。
等新月占領基地控制室後,以傑拉德為首的這批技術兵立馬工作。
後來新月要去蘇伊埃克一號星,秦驚蟄就将幾個技術拔尖的雄蜂給挑了出來,讓他們跟着新月一起。
可以說,愛因凡港最頂尖的那撮技術兵,現在都在新月這艘航艦上了。
“沈君臨,你去把我的抑制劑拿過來。”新月吩咐。
現在還不清楚蘇伊埃克一號星上是什麽情況,而且這顆星球可不是單一種族的,新月打算把身份藏一藏。
沈君臨領命下去。
很快,他提着一個小箱子回來。
這當然不是流亡星上的那種三無産品。
秦驚蟄與凱瑟琳都在首都星待過,都有各自的渠道,要弄些抑制劑并不困難。
新月注射完抑制劑後,航艦也臨近降落了。
只不過待會兒,他們并不是要降落在陸地上——
一座巨大的島嶼懸浮在空中,如同一枚被神的寵兒用透明繩索吊起來的鑽石。
在這座島嶼上,鋼鐵建築拔地而起,地上的街道相互交錯,像一張鋪開的漁網。
而在島嶼上的半空中,一列又一列正在運行的空中列車沿着自己的軌道在城市中穿梭。
巨大的、亮着淺淡乳白色的光罩從島嶼的最邊緣開始延伸。
光罩中途隆起,像一個巨大的半球一樣,把整座天空島嶼籠罩。
“這是天空一城。”艾維斯低聲說,“同時這裏也是我族在蘇伊埃克一號星的總部。”
新月這邊早就與天空一城的總處建立聯系,現在他們一來,籠罩在島嶼上方的乳白色光罩緩緩打開一個口子。
新月的艦隊魚貫而入。
兩萬的士兵,一共四艘大航艦。
航艦隊伍進去後,光罩口子關閉。
龐然大物緩緩降落在鋼鐵平臺上,如同遨游了千萬裏,終于找到休息處的巨型鯨魚。
航艦兩側支架展開,然後在瞬間變形成一條長長的樓梯。
有一隊士兵幾乎是跑着從左側階梯下來,他們下來後,繞到另一邊,然後一字排開地站在右側樓梯邊上。
充當護衛,也是迎接。
天空一城這邊,早有蜂族出來迎接。
莫名其妙被搶了位置,這批負責迎接的蜂族都很疑惑。
這到底是什麽狀況,怎麽看起來這麽大的排場?
難道是有将軍級別的人物來?
這麽一想,他們不由加快了腳步。
在下方蜂族的注視下,一道纖細的身影首先出現在那高高的道口上。
那是一個年紀看起來十七八歲的黑發少女,她身上穿着一件深藍色的沖鋒衣,拉鏈一直拉到最上頭,抵住白皙小巧的下巴。
她站在最高的一個階梯上,居高臨下地看着下方,明明身形纖細,卻有種難言的氣勢。
下方的蜂族們有一瞬間的晃神,好像少女身上的沖鋒衣成了華麗的王袍,她頭戴王冠,手中執黃金與寶石共同打造的權杖。
短靴踩在階梯上,發出細微的響聲,她從階梯上一步步下來。
明明她身後還有其他的蜂族,但天空一城這邊的雄蜂都看不到其他了。
他們的目光黏在黑發少女身上,哪怕風吹紅了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一種奇怪的感覺從心裏鑽出來,化成看不見的泉水将他們包裹。
渾身暖洋洋的,舒服極了。
最後還是領頭的雄蜂先回了神,“大人,我是天空一城的副城主游南,很高興能遇到您。”
說完,他敬了一個軍禮。
他知道新月這批人是王宮派來的。
王宮來人,必須禮遇。
哪怕對方是一只過分嬌小的工蜂。
“你好,我是新月。”新月回了對方一個軍禮。
頓了一下後,新月才補充說,“我是這次派遣隊的總領隊。”
副城主游南心裏驚訝極了,沒想到這只嬌小的工蜂居然真的是領隊。
“毫不誇張地說,大人你們是寒冬裏的暖爐,送來了我們迫切需要的溫暖。我代表天空一城,十分歡迎與感謝你們的到來。”副城主游南說着場面話。
後面寒暄一番後,副城主游南帶着新月這一行進基地。
新月這一支隊伍有兩萬多人,但只有跟在新月後面的高層才有進入會客廳的資格。
其他的普通士兵則跟着另一個領隊前往住處。
長廊上鋪着雲白色的天然石,這種天然石上面有雲朵一樣的漂亮,所以被稱之為霧石。
整條長走廊都是用霧石鋪設的,走在其中好像是穿梭在雲層裏,雲霧的觸手可及。
大概是真的情況緊急,還沒到會客廳呢,副城主游南就說起了蘇伊埃克一號星的情況。
“第一起失聯事件是出現在半年前,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名飛行員的名字叫做捷克。”副城主游南神情凝重。
“那是陽光明媚的一天,視野的可見度非常高,天空萬裏無雲,捷克開着他的老夥計,N—23巡游艦外出巡邏了。”副城主游南逐漸陷在回憶裏。
“巡邏的路線是以天空一城為起點,途徑天空二城,再前往天空三城,然後在天空三城返回。捷克的總領隊告訴我,捷克一路上都很順利,而他每隔十五分鐘,會向基地彙報一次情況。”
新月跟着副城主游南,腳步不由放慢了些,“後來呢?”
副城主游南眼裏的暗色漫上來了,像天空飄來了烏雲,“在捷克返航途中,他向基地彙報完情況,而我們這邊的人接完話。按理說捷克還要答一句,但這時候,他忽然失蹤了。”
新月眉目微動,“失蹤?”
副城主游南:“是的大人,确實是失蹤。基地這邊說完,就沒有等到捷克的回複了。沒有慘叫聲,沒有故障聲,什麽都沒有。就好像……他憑空消失了一樣。”
新月繼續問,“你說這是第一起失蹤案例,那後面幾起呢?他們有沒有什麽共同特點。”
“有的,所有的失蹤案事件,都是士兵去巡邏,然後人忽然不見了。不,不止是人,他們的座駕也不見了。”副城主游南眉頭皺起一個小疙瘩。
“第三起失聯事件後,我讓人在所有巡游艦上裝監控設備。只要士兵啓航,這些監控設備會立馬開啓運行狀态。但是這根本沒什麽用。”
新月一頓,“你帶我去看看監控設備的畫面。”
見新月提出要求,副城主游南幹脆中途改道,帶着他們這一行去監控室。
監控室占地面積極大,有三層,每一層監控的地方都不一樣。
副城主游南帶着新月去三樓。
自動感應門檢測身份,随即亮起代表通過的綠燈。
“副城主閣下。”
“副城主閣下。”
裏面的雄蜂紛紛起身,然後目光很默契的往旁邊飄,全都落在了新月身上,眼裏有驚豔劃過。
居然是工蜂!
而且還是這麽漂亮的小工蜂!!
“這是王宮派來的新月大人,他們是來協助我們解決失聯事件的。”副城主游南介紹。
士兵們紛紛行軍禮。
其他也不多說,直接讓人調取資料。
副城主游南:“第一起失聯發生在半年前,而半年前的那一整個月裏,只有捷克那一起失聯事件。第二個月失聯事件增加到兩起,第三個月增加到八起。”
新月想起之前的在短視頻上看到的對話。
當時那個話外音說,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七起失聯事件了。
然而這個月,才剛剛開始……
技術兵:“閣下,監控資料取出來了。”
每一份失蹤前的錄像都被标注了日期,而每一個月又分為一大類。
一目了然。
第一起失蹤從半年前開始,那時候還沒有在巡游艦裏裝監控,所以只有聲音。
新月從第一起開始看起。
“報告基地,第五巡邏隊捷克正在返航,途中一切順利,預計十分鐘後抵達基地。”
“基地收到。”
後面忽然沒了聲音。
第一份錄音到這裏結束。
新月心知是沒有了,讓人打開第二份。
這一份與之前捷克的一樣,只有錄音,并沒有畫面。
十分詭異的是,同樣是剛剛向基地報告完情況,然後人就沒回複了。
第三份打開。
裝上監控後,這次能看到坐在駕駛座上的巡邏兵。
他們系着安全帶,耳上別着耳機。
“報告基地,第五巡邏隊古班正在返航,途中一切順利,預計十分鐘後……”
忽然,整個光屏黑了下來。
剩下基地這邊的畫外音——
“喂!!喂!!兄弟你能聽到嗎?”
自然是沒有人回複的。
新月眯了眯眼睛,“後面人就沒了?”
“是的大人。”副城主游南說,“畫面忽然中斷,巡邏蜂也沒有回複。他們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後面又看了幾份監控,無一例外,都是監控忽然黑屏,好像設備出了故障。
“既然有的士兵在臨近抵達基地的返航途中失聯,那你們有沒有派人去看過出事地點?”新月問。
還有十分鐘抵達基地,算起來距離其實不遠。
“當然有!”副城主游南聲音又低了下來,“可是我們一無所獲。”
有個技術兵看着新月,小聲說,“大人,其實也不是沒有發現的。迄今為止,一共發生了八十九起失聯事件,我對比了所有的監控資料,發現其中有75%左右的事件,都是巡邏蜂進入雲層後發生的。”
進入雲層後,視野變窄,周圍像是籠罩了一層霧,可見度極低。
副城主游南瞪了一眼說話的雄蜂,“你之前怎麽不說?”
技術蜂感到委屈,“……閣下,這件事我報告過我的隊長的。”
新月:“傑拉德。”
“殿……咳,大人我在這裏。”傑拉德抹了把虛汗。
新月伸手指了指監控,“技術你擅長,你把這些監控資料做一次的分析。”
“是的大人!”傑拉德應着。
吩咐完後,新月重新查看監控畫面。
她把所有的監控畫面翻來覆去的看,結果真是如那只雄蜂說的一樣。
大部分都是在巡游艦進入雲層後失聯的。
“只有天空一城是這種情況嗎?其他城有沒有類似情況發生?”新月問。
副城主游南:“有的,每一座天空城都有。”
如果事态不是那麽嚴重,他們也不會向路易凱王宮請求援助。
新月按了按眉心,“這樣吧,先讓他們停止巡邏,這件事我得仔細想想。”
說實話,她是絕對不相信什麽,憑空消失。
一定有誰在暗處算計。
副城主游南欲言又止,想起新月是從王宮來的,階位可比他們這種守邊陲的要高。
于是聽令。
把傑拉德一批技術兵放在監控室,新月跟着副城主游南安排的蜂族去住處。
大概是明白新月與他們的人有話說,帶着人基本了解天空一城的布局後,副城主留下自己聯系方式,然後離開了。
小廳的門一關,房間裏就剩下幾人。
新月,沈君臨,艾維斯,凱瑟琳。
“你們怎麽看這件事?”新月首先說。
“親愛的殿下,我覺得這是一個陰謀。”艾維斯今天倒是沒有穿他的燕尾服。
他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身跟新月同款的沖鋒衣。
“艾維斯,你有沒有覺得自己說了一句廢話。”凱瑟琳眸子微挑。
艾維斯眸光一冷,但前者并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殿下,蘇伊埃克一號星海洋種族複雜,由五個大種族、三個小種族共同瓜分。”
海洋一鍋亂炖,種族與種族間的領地像堆在一起的破布條,偶爾還有變動。
凱瑟琳:“我懷疑海洋裏的種族不安分。”
新月雙手抱臂,靠坐在了身後的軟椅上。
她将目光投向沈君臨,沒說話,就擡了擡下巴,像一只高傲的貓。
沈君臨沉思了半晌才開口,“海洋裏的種族固然是一個方面,但就目前來說,整個一號星的浮島都是蜂族的。這裏是邊線,資源也還行,真的有其他空族不想争嗎?”
新月若有所思。
蜂族在衰落,蜂族的領地可以随便占,好像是各大種族都默認的事情。
新月不排除沈君臨的猜測。
後面幾人也沒閑着,把蘇伊埃克一號星這邊所有種族的資料看了遍。
又把與這些海洋種族交好的空族給列了出來。
然後又查詢這些空族的領地,距蘇伊埃克一號星有多遠。
然而資料還沒徹底整理完——
小廳的門被敲響,而且敲門聲十分急促。
沈君臨最靠近門口,他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這一只沒有見過的雄蜂。
對方忍不住将目光往裏飄,落在新月身上,但制止力到底不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把自己的目光用牽引繩強力拉回來。
“大人,天空二城出事了!!剛剛收到情報,天空二城遇襲!”雄蜂急忙說。
所有人都是一愣。
“哪個種族攻擊的?”艾維斯急聲問道。
“青靈龍鴉!”士兵答。
新月輕啧了聲。
青靈龍鴉,這個種族名字可是相當熟悉啊。
與蜂族簽下恥辱條約的兩個種族裏,其中一個種族。
除了條約以外,這個種族剛剛海出現在他們的總結裏。
新月問:“天空二城現在什麽情況?需要天空一城援助嗎?”
士兵羞愧低頭,“天空一城已經出兵支援了,但是戰艦數量不足,需要……大人您的軍隊援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