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成年人的魂魄套在一副嬰兒的身軀中,總要花一段時間适應,再加上嬰兒多覺,一天恨不得十一時辰都在睡覺,顧詢能清醒的時間其實并不長。

但是他十分會挑時間,不知是否是因為父親在母親的寝宮待的時間過長的緣故,他幾乎每次都能得到父母兩人的關愛。

他那個爹看起來也十分心疼老婆,生怕老婆抱孩子累着,十回有八回裏,顧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是在他爹懷裏,而母親笑意盈盈,伸出一根手指給他攥着玩。

在清早期,蒙古妃嫔的數量幾乎占據後宮的半壁江山,所以清朝的後宮多通行滿語或蒙古語,讓只會說普通話的顧詢聽得很痛苦,聽什麽都是加密通話。

至今為止,只有阿瑪和額吉兩個詞聽的比較多,是奶娘和侍女們逗他玩的時候常說的,但是這對于有些清宮劇儲備的他來說,并沒有什麽卵用。

唯一好點的就是,清朝君主重視漢學,要和漢臣議事,也常說漢話,所以他難得的能聽見一點“鄉音”。

說到這裏,顧詢不禁佩服起自己的父母來了,他們倆對着宮女說蒙古語,對着侍衛說滿語,兩人相對,滿蒙漢三種輪着來,竟然絲毫不亂,三語強者,恐怖如斯。

雖然不是時常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麽,但顧詢只憑那模模糊糊的眼睛,就能看出來兩人情意綿綿,眼神都拉絲兒。

而且,顧詢也不敢聽懂,生怕自己還沒長出來的小牙被酸掉了。

說來慚愧,穿過來這麽久了,顧詢還從沒看清過自己新父母的長相,幼兒的眼睛本來就有些模糊,聽說要到滿月時才能像常人一樣,兩人還一直都只給他留一個側臉。

兩人情到濃時,把他往小床上一放,自顧自拉着手溫存說話去了,顧詢自己躺着,撲楞一下腿腳,只能發出些無意義的簡單音節,

“啊啊。”

——我媽肯定很漂亮,

看我爹那個不值錢的樣子就知道了。

·

今日是八月初八,八阿哥滿月的日子。

一大早就聽見外面宮人來回走動的聲音,想必是為了今日的慶典操持,顧詢早早醒來,被奶娘擺弄着穿上柔軟輕薄的新衣服。

這幾日來他覺得對身體的掌控能力在逐漸提升,意識也比之前更加清明,今日尤甚,八月裏天氣還熱,這裏三層外三層的,怎麽受得了,他一腳踢掉了身上的小被子。

“啊啊。”

熱啊,不蓋了。

照顧他的奶娘被逗笑了,然後說了一串兒顧詢聽不懂的話。

估計是在誇他力氣大吧。

·

八阿哥的滿月慶典設置在崇政殿偏殿,今日沒有朝會,已時宮門大開,早早在外等候的大臣與王室宗親,三三兩兩的在侍衛接引下,步入崇政殿。

大汗重視,底下的人自然不敢怠慢,慶典的規格例制無一不是比照太子的規格準備的,自然是引人眼紅的奢華。

幾位文臣的視線掃過這殿中的布置,雖然眼下仍是不動聲色,但心中已暗暗有了計較。

八阿哥出生第二天便頒下了天下大赦令,如今又有這樣超越禮制的滿月慶典,皇太極寵愛海蘭珠福晉,恐怕有立她生的阿哥為太子的意思。

多铎口無遮攔,一進來就跟他哥嚷嚷道,

“十四哥,今日怎麽這般熱鬧,皇太極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寵愛側福晉,瞧瞧,他自己過壽時都沒這麽隆重。”

多爾衮捏着眉心,把他揪到自己身邊壓低聲音教訓,

“慎言,你酸什麽,大汗寵愛誰,同你我有什麽關系。”

因着阿巴亥大妃的緣故,多铎對皇太極頗有怨言,說話總是夾槍帶棒的,多爾衮時常為他的口無遮攔捏着一把汗。

“今日是八阿哥滿月的日子,是大汗的喜事,也是咱們大金的喜事,科爾沁的福晉生下了小阿哥,滿蒙聯盟更加穩固,你老實坐着。”

兄弟二人只差兩歲,感情極好,平日裏形影不離,無話不說,但一到有關皇太極的事情上,多爾衮就總是教訓自己。

多铎讨了個沒趣,在旁邊坐下,小聲嘀咕,

“我又沒說錯,八十八道菜呢,都沒見他給父汗祭祀的時候用過這樣的禮。”

祭祀跟宮宴慶典能一樣嗎?

多爾衮一陣無語,瞧着親弟弟更加頭疼,

“你既然瞧着今日席面上的菜好,就多吃些,堵住嘴。”

這般比宮中過年時的慶典還隆重的禮制,衆人雖然一開始心裏都有些犯嘀咕,但轉念一想,是海蘭珠生的兒子,也就見怪不怪了。

盛京內外,無人不知皇太極對這位科爾沁格格的癡迷,已娶了科爾沁姑侄,還不顧非議,非要再讓布木布泰寡居的姐姐也嫁進來。

如若事成,海蘭珠乃科爾沁蒙古送進皇宮的第三位貴女,上有一個姑姑,下有一個十二歲的妹妹,竟是姑侄三人,同侍一夫。

此事當年已然在盛京王室宗親間掀起了一陣熱議,久聞科爾沁多出美女,倒也不至于就讓皇太極如此癡迷罷。

哲哲大福晉端莊美麗,布木布泰雖然年齡尚小,仍能看出未來的美貌,有兩個還不夠?

但王室宗親對此倒沒有太大的意見,君王一妻多妾本是平常,頂多是私下裏笑話兩句皇太極為美色所誤,枉為雄主。

真正反對的多是些漢官文臣,拿漢人的倫理禮教試圖讓皇太極打消這個念頭,皇太極本來态度堅決,執意要娶海蘭珠為平妻。

平常政事與宗親漢臣商議,自己後宮之事,哪裏由得其他人插手,皇太極只是知會一聲罷了。

後來不知怎麽,雖退了一步,只納為側福晉,仍以福晉之禮迎娶了海蘭珠,親迎至科爾沁。

自海蘭珠嫁進盛京後,皇太極對其寵愛日隆,賜居關雎宮,後宮之內,地位僅在其姑姑哲哲大福晉之下。

關雎之意,哪怕是不通漢學的宗親們也知曉一二。

盛京城內心照不宣,假以時日,若再生下帶有滿蒙血脈的阿哥,那才真是貴不可言。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樣快。

席間衆人對于皇太極對海蘭珠的寵愛,已經逐漸麻木,些許隆重的滿月慶典,不足為奇。

宮宴時辰将至,後妃們逐漸入場,阖宮的後妃們都着吉服大妝,不過這些滿蒙貴女們的臉色可沒有席間的宗親好。

海蘭珠一入宮就奪了所有人的寵愛,如今又生下阿哥,往後還有她們的立足之地嗎?

紮魯特側福晉的臉色尤為不好看,同為博爾濟吉特氏,她卻與科爾沁三女出身不同的部落,需要為部落、為自己争取大汗的寵愛。

可以說,誰先生下兒子,哪一部族與大金的聯盟才更加穩固,哲哲大福晉連生三女,年華漸逝,布木布泰又年紀尚幼。

本以為自己仗着年輕得寵能先生下阿哥,沒想到卻來了個海蘭珠,科爾沁部的女人搶先生了兒子,她恨得咬牙,尚未開席便一杯接一杯的飲酒,饒是如此,也澆不滅心頭的怒火。

她的目光在宴席間衆人的臉上一一掃過,今年戰事少,又是喜事在宮中設宴,諸位宗親貝勒都在,獨獨缺了莽古爾泰。

聽說他最近又因為出言不遜,忤逆大汗,被圈禁在了府中,仍舊十分不平,日日在府中辱罵。

莽古爾泰乃是天命汗的第五子,有一妹一弟,德格類神色平常,莽古濟面上卻有不平之色,紮魯特側福晉看着哈達公主青白的面色,突然計上心來。

她招手叫來心腹侍女,在其耳邊

吩咐了兩句什麽,面色突然舒緩下來,對着身旁展開一個笑容,

“大福晉真是好福氣呀,侄女來了才不到兩年,就替大汗生下了小阿哥,比不得我沒福,膝下只有一個女兒。”

大福晉的位置本該在大汗身側,但因為今日是八阿哥的滿月慶典,大汗特意吩咐了,要八阿哥的生母坐在身旁,哲哲大福晉的位置就變成了右側第一位,正好在紮魯特氏身邊。

這話說的就十分插心窩子了,紮魯特先前生了一個女兒,哲哲膝下可是有三個女兒了,這句沒福說的不知道是誰。

哲哲面上的端莊微笑絲毫未改,一派國母之風,

“妹妹說的極是,我與大汗多年夫妻,只得了三個女兒,海蘭珠能為大汗生下阿哥,也算了了我多年心願,大汗子嗣不豐,妹妹正當壯年,也要努力為大汗開枝散葉才是。”

紮魯特咬着牙應了一聲“是”,恨不得把手上的酒杯攥爛了。

科爾沁的女人都是惡毒之輩!

哲哲字字戳心,天天裝大度,那個海蘭珠也不知道使了什麽狐媚子手段,把大汗的心都迷走了,皇太極不來,她們自己哪生得出兒子來!

·

午時正,皇太極姍姍來遲,手裏抱着一個團雲繡錦的襁褓,海蘭珠福晉站在他身側,這本不合禮制,但皇太極為了海蘭珠破例的太多了,這麽點小事,無人質疑。

王室宗親送的禮,這一個月間已經源源不斷的湧入了關雎宮,皇太極愛漢學,大臣們則投其所好,給小阿哥送上了長命鎖等小玩意兒。

這份禮送的頗得皇太極的心意,又是範文程親自奉上,皇太極從中挑挑揀揀,撿出了一枚最合心意的長命鎖,直接給八阿哥挂在了脖子上,以示滿意。

衆人行禮落座後,宴席開始,多铎舉着酒杯出列,

“八哥好福氣,弟弟敬您一杯,恭喜大汗,也恭喜海蘭珠福晉,得了一位有滿蒙血脈的阿哥。”

皇太極對海蘭珠的寵愛不足為奇,但多铎今日的示好,卻讓衆人紛紛驚訝側目,這小子什麽時候轉性了?

看見多铎出列的捏了一把汗的多爾衮心下一定,弟弟長大了呀,今日竟然如此懂事。

皇太極坐在上首,将手中酒杯一飲而盡,多铎今天的不變扭倒讓他有點不習慣了,

“多謝十五弟,本汗前年得的那把良弓,你不是喜歡很久了,今日席散,許你帶着它走。”

多铎也并非不識大體,這個孩子代表着滿蒙聯盟的穩固,大汗子嗣衆多是好事,他又不是莽古爾泰那個傻子,當衆給皇太極難堪。

何況,科爾沁出美女,海蘭珠更是貌美,美女有什麽錯呢,都是皇太極見色起意,多铎能有什麽壞心思呢,他只是想給皇太極灌酒罷了。

沒想到竟有這樣一番意外收獲,那把弓他向皇太極讨要好久了,今日就這麽輕易的給了他,倒讓他有點不好意思,一口喝盡了杯中酒,讪讪的回去坐下了。

今日的酒,皇太極來者不拒。

·

席間發生了什麽,顧詢聽不太懂,但是今天他有了一項重要的發現,那就是,他終于看清了阿瑪額吉的長相。

有賴于嬰兒視力的發展,也有賴于他的小床被安置在了兩人中間,他往左邊一扭頭,男人穿着一身尊貴的黑衣,上面繡着龍紋,他特意數了,是五個爪。

皇帝,貨真價實的那種!

他阿瑪看起來長得不錯,約麽三十歲左右年紀,顏如渥丹,眼若寒星,長眉入鬓,身量很高,胸膛寬厚,抱着小阿哥時,體型差尤為明顯,就像摟着一只小貓小狗。

不錯,顧詢對自己的新爹表示滿意。

看過了父親,顧詢又向右側轉頭,經過這一個月來的相處,他覺得母親極溫柔

,說話輕聲細語,手指超級軟,肯定是個大美人。

但當他真正看清楚了眼前女子的臉時,顧詢深吸一口氣,

“啊啊!”

救命,我媽怎麽這麽漂亮!

我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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