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關雎宮燈火通明的這一夜,後宮裏也有不少人沒睡好,至于是真心替八阿哥生病擔憂,還是各懷鬼胎,那就不得而知了。

天色已晚,哲哲哄着三個女兒睡了覺,自海蘭珠入宮後,大汗仿佛把她們全當了擺設,一年裏能上她這清寧宮來一回就算不錯了。

她并不抱希望皇太極會來,正準備就寝,心腹侍女蘇日娜突然急匆匆的闖進來。

後宮裏口舌多,瞞不住消息。

“福晉聽說了嗎?八阿哥病了,好像挺嚴重的,大汗把太醫院所有的太醫都叫過去了。”

哲哲倒覺得小孩子生重病的可能性不太大,她去瞧過那孩子,很有精神,手腳揮舞有力,看着是個身體健壯的,皇太極和海蘭珠關心則亂罷了。

不過身為大福晉,于情于理她都該去看看,于是哲哲重新披上衣裳,

“走吧,咱們去海蘭珠那兒看看。”

關雎宮裏人仰馬翻,醫官侍衛們進進出出,個個忙得腳不沾地,紮魯特側福晉卻清閑得很,她牽着女兒,正站在自己宮門口瞧熱鬧。

小格格不明白母親為什麽要晚上站在宮門口,還不時發出冷笑聲,她困了。

于是她拉扯着母親的衣角,

“額吉,我困了,咱們回去吧。”

這樣好的熱鬧,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有機會再瞧到,紮魯特把女兒抱起來摟在懷裏,

“額吉再瞧一會,你困了就在額吉懷裏睡。”

昨日剛下的雪,外面好冷,這麽冷的天站在門口,除了檐下挂了兩盞燈,四周都黑洞洞的,她順着母親轉頭的方向往東邊看,

“額娘在瞧什麽呀?”

“額娘在瞧熱鬧,”紮魯特随手往那邊一指,語氣輕描淡寫,帶着一股輕慢惡意,

“你記不記得住在東邊宮裏的那個女人,她兒子病了,這麽多太醫進進出出,估計快不行了。”

娜仁當然記得,額吉常說,她入宮之後,父汗就不來看自己了,是那個女人奪了父汗對額吉的寵愛,讓額吉沒辦法再給娜仁生弟弟,額吉常常在宮裏說她的壞話。

她見過幾次那位娘娘,隐約覺得和母親說的并不相同。

在小孩子心裏,最美的女人永遠是自己的母親,而海蘭珠娘娘是可以和自己額吉媲美的美人,溫溫柔柔的,娜仁其實很喜歡她,也喜歡她親手做的糕點。

小孩子的心中哪有那麽多彎彎繞呢?

更不明白宮裏女人争寵的厲害。

娜仁要等今年過了年才四歲,聽說小弟弟病了,她的第一反應只是想去看看弟弟,看看為弟弟擔心的海蘭珠娘娘。

于是她從母親溫暖的披風中鑽出腦袋,聲音嫩生生的,

“小弟弟生病了嗎?那咱們要不要去看看弟弟和海蘭珠娘娘?”

紮魯特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自己的女兒怎麽突然對關雎宮那麽上心,但她很快笑着搖搖頭,

“不,娜仁不是說困了,咱們回屋睡覺去。”

八阿哥年紀小,小孩子最怕高熱,熱度退不下來的話,可就危險了,不是死也得是個傻子,草原上可多得是救治不及時,被燒壞了腦子的孩子。

紮魯特最後朝着關雎宮的方向瞥去一眼,笑容一點一點的淡下去。

看樣子又要落雪了,真希望一覺睡醒,明天就能聽到好消息。

·

宮人們正在為八阿哥生病的事忙亂,換水煎藥,來往奔忙,直到哲哲走進內殿也沒人通傳。

哲哲松開扶着蘇日娜的手,福身下拜,

“參見大汗。”

皇太極忙着安慰擔憂的海蘭珠,只是随意的一揮手,示意她起來,連多一個眼神都欠奉。

雖然和這位

姑姑幼時并沒見過幾面,關系也就談不上好,但畢竟是在盛京唯一的長輩親人,海蘭珠淚盈于睫,再也忍不住眼淚,

“姑姑。”

哲哲本想伸手為自己這個侄女拭去眼淚,手帕遞到一半,有人卻已經先她一步,将海蘭珠抱在懷裏柔聲哄勸。

男人高大的身軀正好能将女子緊緊的攏在懷中,不教外人窺視分毫,聲音低而輕柔,不斷的說着勸慰的話。

母親在為了生病的孩子垂淚,父親則在安慰傷心的母親,任誰來看,都是一對恩愛夫妻,兩人中間再插不上任何一人。

哲哲有些尴尬的放下手,不由得神色黯然。

眼前這個男人,是建州女真之主,天命所歸的大汗,也是她們這些女人的丈夫,現在流露出的溫柔體貼神情,是她們從來都沒有見過的。

皇太極這樣的雄主,心思向來深不可測,哲哲本以為他對誰都是一樣的,女人關系政治,都是他鞏固統治的手段,從來不肯付出半寸真心。

原來在面對心愛女人的眼淚時,他也會笨拙的束手無策。

哲哲十五歲嫁給皇太極,已經十年有餘了,她肚子不争氣,只生了三個格格,科爾沁或許是已經對她失望,先後送來了布木布泰和海蘭珠。

誰不明白他們的意思,只有黃金血脈的阿哥才是鞏固滿蒙聯姻的唯一手段,誰又會在意她哲哲的處境呢。

科爾沁的雙生明珠啊,哥哥最驕傲的兩個女兒,他竟然也舍得。

布木布泰年齡尚小,還沒有長開,尚且不構成威脅,但她另一個侄女海蘭珠,一進宮來就奪得了大汗所有的寵愛。

科爾沁多出美女,哲哲當初在嫁來盛京時,也是獲得了整個盛京城的驚嘆的,只不過容顏易老,新人輩出,科爾沁新的明珠很快奪去了她的光彩。

自從海蘭珠進了宮,哲哲的日子不算很好過,但準确的說,除了海蘭珠,整個後宮的女人,日子都不算好過。

雖然她貴為皇太極的國君福晉,但在後宮之中,大汗的寵愛才是一個女人的立足之本,受寵與不受寵,可以很輕易的從下人的态度上分辨出來。

紮魯特側福晉前日還因為小羊羔沒有平時嫩,責罰了膳房的人。

有時候她也不禁覺得,這個侄女是不是真的會什麽巫術,只是伸伸手指,就勾走了皇太極的魂魄。

哲哲的手不自覺的絞緊了手帕,她呼出一口氣,端莊的微笑着,

“大汗放心,整個太醫院都在這裏,八阿哥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因為高燒,顧詢這兩天一直昏昏沉沉的,襁褓中的小娃娃臉頰燒得通紅,可憐巴巴的哭嚎着。

一片朦胧中他睜開眼睛,母親抱着他,父親摟着母親,病中還要吃一口狗糧。

顧詢剛吃了藥嘴裏發苦,看見母親通紅的眼睛,父親擔憂的面容,聽着整個宮殿中的人都在忙亂,他暗下決心,

“啊啊!”

不行!我得想辦法活下去!

這狗糧多吃一口都受不了了!

八阿哥的病來勢洶洶且毫無預兆,太醫們此前從未見過這樣的症狀,因此也頗覺棘手。

好在雖然不知病因,但太醫們的醫術還在,到了後半夜,八阿哥的燒終于退下去了,留下了當日輪值的太醫随時應對,其餘太醫各自回家。

今夜确實又落了雪,但沒有紮魯特想聽到的好消息。

八阿哥吉人天相,太醫院衆人的腦袋也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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