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1)
在大清門前當着這麽多親随侍衛的面, 平安沒管自己的阿瑪額娘,頭一個就叫了自己這個小叔叔,可給多铎長足了面子。
要不是皇太極不允許,他真想把平安抓回府裏去跟自己睡一宿, 反正他跟海蘭珠纏纏綿綿, 估計也沒空管孩子。
平安這小子還挺有良心的, 也不枉自己專門跟皇太極請求, 要跟他一起回來給八阿哥過生辰,把親哥都丢下了。
生辰禮他早已經準備好了,但看平安這麽乖巧, 多铎覺得今天先給一份見面禮也挺好的。
他從懷裏掏啊掏,掏出來一把鑲嵌着寶石的匕/首, 是他繳獲的戰利品, 瞧着不錯就留下了, 此時悄悄給平安揣在兜裏,
“拿好了,別被你阿瑪額娘發現。”
平安:“啊?”
怎麽可能不被發現呀, 夏天的衣服輕薄, 他根本沒地方藏好不好?
多铎在外面征戰,不想着竟然在蒙古支援的軍隊裏遇上了滿珠習禮,兩人前腳在盛京分離, 沒想到還沒過兩個月,又在蒙古草原上重逢了。
關系自然是更上一層樓,好的就差穿一條褲子了,只不過糾結着兩人的永恒命題, 仍然是平安到底最喜歡誰?
談到這裏, 總要酣暢淋漓的打一架才痛快。
出去這幾個月多铎收獲頗多, 迫不及待的想跟平安分享,兩人湊在一塊兒,侄子摟着叔叔,叔叔摟着侄子,親得不分你我,誰也不願意分開。
直到晚上,皇太極留多铎晚上在關雎宮吃了一頓飯,到了宮門下鑰的時候,他才終于戀戀不舍的回了自己府上。
送走多铎,平安吧嗒吧嗒的自己溜達回內殿,往床上一趴,把多铎給的匕/首在枕頭底下藏好,然後又爬下床,準備也過去讨好一下親爹親媽。
畢竟剛才在外面叫了多铎,他總要一碗水端平嘛。
阿瑪和額吉的發音,不應該是他這個歲數的孩子能做到的,平安決定,不管皇太極和海蘭珠能不能聽得懂,今天晚上過去後就先簡單叫個爸爸媽媽。
然而兩人沒給他這個機會,平安剛走到正殿,就被守在門口的長慶一把攔住,這位平素皇太極身邊最得力的侍衛長,此時笑得有些怪怪的,
“這麽晚了,阿哥怎麽出來了,奴才送您回去睡覺好不好?”
平安:“……啊啊!”
懂了,謝謝你,不當電燈泡從我做起。
·
八阿哥的周歲宴自然又是獨一份的熱鬧隆重,從關雎宮中各處的布置,足以看出內務府的格外用心。
昨天一日,盛京城內的宗室們已經傳遍了,開拔的軍隊沒回來,皇太極卻獨自抛下軍隊,專程趕回來給八阿哥過周歲生辰。
雖然皇太極還沒有明确說明過,但他對八阿哥的态度足以證明,稚兒雖幼,或可為儲。
七月初八一大早,平安早早的被蘇雅和塔娜從床上拎了起來,這兩人都是跟随海蘭珠從蒙古來的侍女,都來服侍八阿哥洗漱穿衣,足見今日的隆重。
七月裏天氣熱,沒辦法在厚重的衣料上下功夫,平安被她們擺弄着穿上了輕薄的小衫,為了喜慶,特意給他穿了一身紅,綢緞細軟精致,滿繡了吉祥的花樣。
脖子上挂着制作精巧的平安鎖,玉項圈,手腕、腳腕也都被叮叮當當的金飾銀飾挂滿了,腰間還挂着昨晚皇太極拴在他腰帶上的,一塊對于他這個現在的身材來說,比例極為突出的玉佩。
毫不誇張,平安覺得自己在身上可能得挂了有兩斤的裝飾,他走路都別扭。
已時女眷們陸陸續續的入宮來,因為是小孩子的典禮,都各自帶着府上的小阿哥小格格,一群孩子又吵吵嚷嚷的聚集在關雎宮。
不過這次平安不用
像幼時那樣幹看着了,他雖然跑不利索,但也是能蹦能跳,是個能給自己找樂子的娃了。
這周歲慶典的頭等大事,自然就是抓周了。
臨到開宴前,內務府的人在早早準備的場地上擺好了抓周用具,再由各府上的福晉們各自添上那麽一兩樣,紅緞子鋪了老遠。
平安被海蘭珠抱着放到最前面,他吞了吞口水,眼前是琳琅滿目的物件,擱穿越以前他想都不敢想,只能在電視裏看看,過過眼瘾的那種。
這些東西不僅是抓周用的,也是各府給八阿哥的賀禮,也就是說抓周之後,這些東西全是他的。
內務府在物品的擺放上頗費了心思,小孩子好動好奇,第一眼看到的未必就會拿,好東西要放在後半段。
但未防有的孩子與衆不同,就喜歡第一眼看到的東西,所以內務府在離八阿哥最近的地方,擺了成套的筆墨紙硯,這樣即便是八阿哥拿了,他們也好往回圓。
湖筆,徽墨,宣紙,端硯,在清初都是有價無市的好東西,難為內務府大老遠的從關內把這些東西弄來。
但是文房四寶在平安心裏代表着學習,這個肯定不能碰的。
誰要讀書啊!
上輩子十多年他還沒讀夠麽?
于是他爬起來,小心翼翼的踮着腳從縫隙裏挪了過去。
內務府總管會心一笑,
“書畫詩詞非我意,男兒更有鴻鹄志。”
平安:“啊?”
怎麽抓周還帶配解說的?
他擡頭四周看看,看見所有人幾乎都是一副期待的樣子望着他,頓時心裏一抖。
別這麽看着我啊,我壓力很大的。
為了日後的安全考慮,這場抓周他不能表現的太好,但為了不讓母親失望,也不好意思表現得太差,實在是糾結的緊。
現在福臨還沒有降生,他前面雖然有幾個哥哥,皇太極最大的阿哥豪格,甚至已經到了能帶兵打仗的年紀。
但即便是他這樣不太熟悉歷史的人也知道,皇太極估計從頭到尾,都沒有立豪格為儲的意思,而其他幾位阿哥,母親的出身不高,自己可能也沒有争權的意思,更是歷史上的透明人。
如果不是現在場合不合适,他真的想把布木布泰姨母抓過來問一問,
你怎麽還不生福臨?
快再來一個小阿哥,轉移一下集中在他身上的注意力。
第二層的東西是弓箭、長刀還有一套威風凜凜的頭盔披挂,看着多铎眼放精光的樣子,不用猜就知道,其中肯定有他放的。
這個也不能選,戰場上刀劍無眼,活着才是在古代生存的第一要義。
哪個男孩小時候沒有一個将軍夢呢,平安遺憾的看了一眼又一眼,也從其中的縫隙穿了過去。
內務府總管絲毫不虛,小孩子嘛,這個歲數喜歡一些金光閃閃的東西才正常,練武什麽的太早了。
“刀劍不絆淩雲志,闊步前行處處安。”
平安:“啊啊!”
你還真的挺能編的。
再往前走逐漸金光閃閃,富貴氣撲面而來,平安眼前一亮,金算盤,金秤杆,還有一袋金葉子,估計這個就代表着商業了。
他去經商是不是也挺好的?
士農工商,雖然在古代商為下品,但他好歹是皇族,日後不管皇位上的人是自己的哪位兄弟,怎麽不得給他點面子,讓他當個皇商,背靠皇室,自然收入不愁。
眼看他伸着肉乎乎的小手,就要去抓那把金算盤,人群中不知是誰輕咳了一聲,平安的手立即頓住。
多虧這一停頓,他又轉念一想,做生意多累啊,費腦子,哪裏有做個賢王逍遙自在,反正國家是給發俸祿的,幹嘛要去工
作上卷生卷死。
是躺着擺爛不爽嗎?
看着小阿哥的手已經抓上了金算盤,內務府總管的嘴角僵了一下,不過很快還是展開了笑容,
“多財多祿金銀滿,富貴無憂事不愁。”
八阿哥雖然摸了,但八阿哥沒拿,八阿哥又放下了。
眼見情況有變,內務府總管立刻找補,
“金銀利祿過眼雲,志存高遠且前行。”
平安驚奇的擡頭,看了正在擦冷汗的內務府總管一眼,他發現了,內務府總管也不是人人能做的,這反應能力也太強了,他自愧不如。
頂着衆人的目光,平安繼續往前走,已經走了一大半了,終于看到了兩件與衆不同的東西,東西不大,卻被擺放在極為顯眼的位置。
金印,兵符,還有一本平平無奇的書。
刺客,這絕對是刺客!
這些得繞着走……不行,繞着走也不放心,萬一碰到一點湊上來碰瓷怎麽辦?
平安一把薅起這兩枚要命的東西,遠遠丢開。
呱,遠離權力保平安!
随着金印和兵符清脆落地的聲音,整個關雎宮立時變得落針可聞。
眼前的形勢是誰也沒辦法料想到的,金印和兵符乃皇太極親手所放,現在竟然被八阿哥直接随手扔了出去,顯然是極不喜歡。
天威難測,八阿哥雖是稚齡幼童,如此僭越,誰知道會不會引得皇太極龍顏大怒。
這個沒法編,再編就掉腦袋了,內務府總管虎軀一震,眼觀鼻,鼻觀心,縮起來當了鹌鹑。
在這一片緊繃的肅靜中,皇太極神色從容,
“我兒志在南方,正合孤意,關內自有從容景色,金印與兵符先去探路。”
平安:“啊!”
他不是!他沒有!別亂說!
他就是随手往前一丢!
他轉向!根本不知道那是南邊!
皇太極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八阿哥也覺得孤說的對,是不是?”
平安:“啊?”
不是,你真是我親爹!
你這麽曲解我一個說話都不利索的崽的意思,好意思嗎?!
皇太極的視線在他手中的書上略定了一定,繼續道,
“手握策論,想必我兒有經韬緯略之才。”
平安剛才只顧着把那兩個刺客丢出去,随手把那本書抓在了手裏,哪裏想到竟然是一本策論!
這玩意兒同樣要命啊!
他燙了手一般迅速松開,任憑那書冊胡亂跌在地上,再忍痛踩上一腳,無辜擡頭,铿锵道,
“不……不要!”
罪過罪過,事急從權,沒有不愛惜書本的意思,實在是沒辦法了!
未免他爹又說出什麽新的意思來曲解他,平安快速的爬到盡頭,抓住一把金斧頭摟進懷裏。
“啊啊!”
要這個!
別管我了,這就種地去了!
這該怎麽編,皇太極一時也沒有出聲,內務府總管腿都軟了,一瞬間心念電轉,連自己日後要和八阿哥一起去種地都想到了,總算想出了解法。
他抖着嗓子直接跪下,
“種糧需用斧,斧為民生,八阿哥小小年紀,竟有如此治國安民之志,實在是我大金之福啊,恭喜大汗,恭喜福晉。”
一時間,緊繃嚴肅的氣氛被打破,身邊立刻響起了衆多恭賀之聲,平安完全沒反應過來,眼前一花,他已經被皇太極抱了起來。
男人的眼中盛着不加掩飾的喜色,勾起一個滿意笑容,
“八阿哥以稚齡憂民,是大金之福,本汗與福晉之福,多謝長生天的恩賜。”
平安:“……啊”
爹,你別這樣,我害怕。
他吞了一口口水,隐約覺得日後的擺爛可能無望了。
·
總之,緊張的抓周終于過去,內務府總管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他把抓周的物品收拾好,再抹兩把頭上的冷汗,然後趕緊跑了。
今天的賞錢肯定少不了,但再待下去他要夭壽了!
平安跑不了,平安不高興,因為今天是他過生日。
聽說拔胡子會很痛,于是一個憤怒的崽打算去揪一把皇太極的胡子,然而當他擡起頭來,才突然想起來皇太極沒胡子。
海蘭珠不喜歡,嫌胡子紮人,于是皇太極每天都把胡子刮得幹幹淨淨,正好還顯得年輕些。
平安內心的憤怒無處排遣,眼睛轉啊轉,終于想起來自己手上的東西。
不知道是誰湊趣放了一盒胭脂,剛才抓周的時候太着急了沒看見,是後來他發現後悄悄拿在手裏的。
平安氣不過,仗着自己是個不懂事的崽,摳開那個胭脂盒,抹了滿滿一手的紅色,故意報複,給他爹抹了個大花臉。
手上的胭脂着重照顧了眼角眉梢,皇太極活像那年畫上兇神惡煞的鎮宅門神。
太歲頭上動土,皇太極臉上畫花,也只有八阿哥這個受盡萬般寵愛的崽敢了。
剛開始的氣氛确實又停滞肅穆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多铎的笑聲打破。
“哈哈哈哈哈八哥你,哈哈哈你要去唱戲嗎?”
平安:“……哈哈”
其他人怎麽不笑,是不好笑嗎?
其他人當然是不敢笑了,但既然已經有人開了頭,笑聲像會傳染一樣,迅速在整個關雎宮內蔓延開來。
海蘭珠笑得肚子疼,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拿手帕蘸着清水,幫皇太極擦拭臉上的紅色胭脂,但她笑得沒力氣,清理的進度很慢。
皇太極無奈,只能把懷裏不老實的小兔崽子放下去,睚眦必報的從自己臉上抹下來一點紅色,塗在平安的小臉蛋上,
“長慶,帶八阿哥去洗手。”
平安才不去洗手,平安現在已經掌握了整個關雎宮內最強的武器,準備給每個人額頭都點個大紅點。
十五叔你笑什麽?
你也逃不掉。
·
八阿哥的周歲慶典自然又出了名,不僅是抓周時皇太極的強言善辯,還從未聽說,金斧頭是憂心民生的意思,皇太極的心全偏到關雎宮去了。
還有平安舉着一盒胭脂,給關雎宮內當天赴宴的所有人臉上都塗了花。
這孩子雨露均沾,哪一個也沒有厚此薄彼,當天赴宴的所有阿哥格格,回家時臉上都帶着紅,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洗臉。
南邊正在籌備戰事,皇太極在盛京待不了多久,過了十幾日,他和多铎便又要奔赴戰場。
給兩人送行那天,平安站在城樓上,小大人似的揮揮手,
“拜拜!”
你倆可趕緊走吧!
多铎隔三差五的就想把他接回府去小住,當然,他也确實是做到了。
就是平安看着他十五叔府裏那些侍妾們幽怨的眼神,委實是覺得有點遭不住。
活像他是什麽禍國妖妃,搶了人家的丈夫似的,那多铎自己沒那個開枝散葉的意思,能怪他嗎?
皇太極更是抓住他抓周那天,抓了策論這一點不放,不知道是在開玩笑還是真有此意,竟然和母親商量着要提前給他開蒙。
你聽聽,這像話嗎?!
平安提前打聽過了,三歲開蒙就已經夠離譜的了,誰家孩子一歲就開蒙啊,這虛歲虛的也太多了吧!
你倆還是趕緊都回到戰場上去比較好
,都走都走!
·
送走了親爹和十五叔,平安的快樂生活又回來了,海蘭珠一向不拘着他到處去玩,于是平安每天大搖大擺的領着他的哼哈二将,又開始在盛京皇宮招貓逗狗。
自從正月裏那場病後,直到周歲宴上,他才終于再次見到娜仁姐姐,小姑娘蔫噠噠的,遠沒有之前平安見到她時氣色好,整個人也怯生生,不敢說話似的。
紮魯特的事平安都聽說了,怪不得很久沒再見過娜仁姐姐。
過了正月後,皇太極再也沒有提起,既沒有要向紮魯特部興師問罪的意思,也沒有赦免紮魯特,放任她在冷宮中,仿佛已經完全忘了這號人。
宮裏的人摸不透大汗的意思,紮魯特從前作為側福晉的份例自然是削減了,但也并沒有讓她餓着自生自滅,只是麟趾宮的大門緊閉,完全不許任何人進出探望。
娜仁已經有半年沒見過額吉了,時間久遠到仿佛都已經忘記了額吉的樣子。
在她的印象裏,額吉是一位和海蘭珠娘娘同樣的美人,性格更潑辣些,但對自己是極好的。
她和奶娘住在阿哥所,裏面還有葉布舒哥哥和碩塞哥哥,大福晉的幾位格格養在自己膝下,不在阿哥所,娜仁沒有事做,也沒地方去玩,就跟着哥哥們一起讀書。
但是時間過去很久了,半年後,她終于再次見到了平安弟弟,平安弟弟長得可真快,不用再被額吉抱在襁褓中,已經會走了。
他們今天相遇在這裏,是為了慶祝平安弟弟的周歲,宴席上很熱鬧,但娜仁只是想着,久未見到的平安弟弟已經見到了,是不是也能馬上見到額吉?
娜仁在阿哥所裏等啊等,盼啊盼,沒等到人帶着她去見額吉,卻又再次見到了平安。
平安弟弟仍舊和她很親近,原來小孩子的記憶這樣好,還遞給她甜甜的糖塊,滋味很好,比她當時塞給平安的那塊糖還好,娜仁已經很久沒吃過糖了。
然後被平安拉着,兩個人一起回到了關雎宮。
海蘭珠娘娘仍舊漂亮又溫柔,抱着她什麽也沒問。
後來,娜仁就住到了關雎宮的另一間偏殿裏。
娜仁有了新衣服穿,有了數不清的漂亮首飾打扮,也有了更多的侍女陪着她一起玩。
小孩子心性簡單,她一日比一日快樂,只是會很偶爾的,再想起額吉。
過了七月,天漸漸的冷下來,盛京城下了一場雨,轉眼就入了秋。
娜仁有時候會念叨在阿哥所時學到的詩,那是位漢人師傅,哥哥們不愛聽他講學,但是娜仁喜歡。
師傅說學字先學詩,娜仁就認認真真的把他講的詩都背了下來,其實也不過是兩首,她翻來覆去的背,生怕忘了。
海蘭珠娘娘偶爾的聽到了一回她在輕聲溫習背下來的詩句,于是把平安也抓了過來,每天午睡醒後,教他們背一首詩。
小孩子頑皮好動,總是坐不住,常常是娜仁背一首,平安背一句。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當平安穿上薄棉襖的時候,終于等來了在外征戰一年的八旗将士們班師回朝的消息。
盛京城昨日夜裏剛落了一層薄薄的雪,海蘭珠把兩個小家夥裹得像兩個棉花球,一手牽一個,等在大清門前。
迎接八旗将士們回朝是大事,各宮的福晉們也都盛裝打扮,翹首以盼大汗回朝。
夕陽将落,終于遠遠的聽見了馬蹄聲,皇太極身騎高頭大馬走在最前,身後則跟着多爾衮多铎兩兄弟,三人皆是昂首挺胸,氣宇軒昂,一看就是勝戰凱旋。
唯有莽古爾泰看起來興致不高,跟在後面,面帶郁色,連帶着整個正藍旗的将士們都有些興致低迷。
留守盛京城的宗親們和幾位漢臣依次行禮,恭賀大軍凱旋
,然後是出來迎接的各宮福晉,平安不知道該學誰行禮,就象征性的給他爹低了低頭。
“都起來吧。”
皇太極下了馬,和宗室漢臣們說了些場面話,無非是什麽,大汗在外帶兵作戰辛苦了,留守盛京城的宗親漢臣們也辛苦了,大家互相辛苦之類的。
平安正聽得無聊,低頭瞧着鬥篷上的花紋,就看到面前突然多了一雙沾了泥土的馬靴。
他擡頭一瞧,正是已經敷衍完脫身的皇太極。
皇太極徑直走到海蘭珠面前,這一分開又是三個月,他有數不清的話想跟海蘭珠說,書信文字終究蒼白,哪有當面訴說來得赤誠熱烈。
眼前的雖然都是他的後宮,但皇太極的眼中除了海蘭珠再放不下旁人,顧及着此處有這麽多人,宗室漢臣們也都看着,便稍微克制了一下,不叫自己的寵愛讓海蘭珠成為衆矢之的。
兩人目光相對,皆是千言萬語湧上心頭,也都明白,此時不是訴說思念的最好時機。
海蘭珠柔柔一笑,輕輕垂斂了眉目,望着手中牽着的兩個孩子。
皇太極輕咳一聲,轉開視線,溫暖粗糙的大手一手摸一個,挨個呼嚕了一下兩個小崽子的腦袋。
娜仁是懂事的小姑娘,平安這小崽子倒不一定。
于是他稍微板了一下臉色,
“別叫你們額吉太過勞累了,不然我唯你是問!”
說的是你們,但其實點的只是平安。
平安:“啊…哦。”
他真的委屈,皇太極三個月來寫回來不知多少封信,裏面只是三言兩語提了提自己就算了,怎麽一回來還嫌他鬧人呢?
自己明明這麽乖,皇太極這麽說不過是找理由罷了,平安氣鼓鼓,有本事你說話的時候看着我,別看着我母親呀!
這話一出,卻叫在後面站着的幾位福晉個個都面露異色,海蘭珠連知會一聲也沒有,直接把娜仁格格接過來自己教養,大汗竟然就這麽默許了。
哲哲面上是看不出任何不自然的端莊微笑,她上前一步和海蘭珠并排站着,親親熱熱的挽着海蘭珠的手臂,
“臣妾膝下已經有三位格格了,實在是分身乏術,娜仁格格全賴海蘭珠教養,大汗看看,兩個孩子都養得極好呢。”
皇太極這才像是剛剛看到她一樣,略一點頭,
“嗯,哲哲這一年來為本汗操持後宮,也辛苦了。”
哲哲向來圓融,做起事來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錯處,今日給将士們的接風宴也是她和代善一并操持的,處處都周到妥帖。
皇太極一手抱一個,當先轉身朝着崇政殿偏殿走去,
“走吧,外面風涼,此番大淩河大捷,咱們喝酒慶功!”
小孩子确實長得快,這三個月,平安又長高了不少,也重了不少,輪廓也愈發精致漂亮,眼睛圓溜溜,渾身透着一股機靈勁兒。
再加上這麽久沒見,被中途丢棄的父愛稍微複蘇了那麽點,皇太極對着寶貝兒子喜歡的不得了,自然是想好好親近他一下。
但平安不領情,他在皇太極懷裏扭得像條泥鳅一樣,恨不得從他懷裏跳下來,盡量遠離那紮人的胡子,
“紮!”
爹你胡子紮!
在外征戰哪裏還顧及得上形象,皇太極歸心似箭,恨不得飛回盛京,胡子拉碴,當然紮人,再加上小孩皮膚嬌嫩,像塊豆腐似的,被胡子紮着可不是難受。
眼看皇太極還有要湊過來再逗他一次的意思,平安趕緊朝着後面伸出手,
“叔叔,救……我!”
多铎等這句話已經很久了,他快樂的把平安從皇太極手裏接過來,像對好兄弟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還不錯嘛小家夥,
沒忘了你叔叔,待會兒你跟叔叔坐!”
前面走着的一派父子情深,後面跟着的福晉們也個個挂着體面的笑意,但究竟心裏到底是何種感覺,就無人顧及了。
哲哲的臉色暗淡一瞬,轉眼又已經恢複了體面的端莊笑容,
“妹妹們今日都是盛裝打扮,可別拉着臉壞了心情,孩子們都是大汗的子嗣,大汗自然是一視同仁的。”
這話就是騙鬼了,你自己看看前面的場景,那父慈子孝一派和樂的場面,跟我們可有半分的關系?
這話說出來不怕閃了舌頭?
其餘的幾位福晉們嘴上雖然應了是,但心裏卻難免犯嘀咕。
大汗有這麽多的兒女,被他抱在懷裏的卻只有海蘭珠養着的兩個,難道要她們也把孩子送去給海蘭珠養,才能博得大汗偶爾的青眼嗎?
席間觥籌交錯,又是慶功接風宴,在外征戰了近一年的将領們個個喝得醉醺醺,連皇太極也忍不住多喝了兩杯,稍微流露了些醉意。
從宴席上回來之後,平安自作主張的拉着娜仁去自己屋裏玩,沒去主殿湊熱鬧。
果然不出他所料,根本沒人在意他們晚上有沒有去請安,估計孩子丢了,這倆人也不知道找。
第二日平安起來時,只在門外看見了皇太極,看見他輕輕舉起食指豎在唇邊,示意他小聲些,想必母親還在屋裏睡着。
平安點點頭,懂了,他這就出去玩。
他轉身回了偏殿,拉上娜仁姐姐,帶着自己的兩個侍衛去了阿哥所,先送姐姐上學,然後他再去布木布泰姨母那裏玩。
·
昨日的接風宴上一派喜慶,将領們都在慶祝勝戰的喜悅,即便是莽古爾泰酒後失态,皇太極也隐而不發,暫且忍耐了下去。
可這忍耐終究不是長久的,等慶祝完了,該算的賬也該好好算算。
誰能想到第二日朝會上皇太極便突然發難,處置了莽古爾泰,再度将其圈禁在府中。
去年失了得來的永平四城,皇太極處置了阿敏,莽古爾泰又因為當面忤逆而被圈禁,眼見情勢不妙,代善乖覺自請下殿,四大貝勒去其三,皇太極實現了南面獨坐。
而年初才剛剛被從圈禁中赦免的莽古爾泰,在今年的大淩河之役,又因為和皇太極意見不合,當面露刃,被治了個大不敬。
朝堂之上一片肅靜,稍微聰明些的宗室和漢臣們都在想,
皇太極雄心勃勃,這稱帝,确實可以擺到明面上來了。
哈達公主消息靈通,朝會結束就得知了哥哥又被圈禁的消息,失手打碎了手上的茶盞,沖着侍女急道,
“快遞牌子,我要進宮去見大福晉!”
這個不讓人省心的哥哥喲,揭發紮魯特用巫蠱之術謀害八阿哥的辦法只能用一次,她上哪兒再去找一個違反宮規的福晉來給他求恩典呀。
遞牌子進後宮尚需要時間,哈達公主先去了多羅貝勒府上,哪裏想到,德格類避而不見,竟然把他這個親姐姐攔在了門外。
哈達公主強自按耐着脾氣,
“你去告訴德格類,我只是想知道莽古爾泰哥哥是因為何事又觸怒了皇太極被圈禁,不需要他跟我一起去求情!”
多羅貝勒府的管家只進去了一刻鐘,很快便給哈達公主帶出來消息,
“哈達公主請回吧,我們貝勒爺說了,莽古爾泰大不敬,攻打大淩河時因為意見不合,竟然當着衆人的面與大汗争吵,甚至手握兵刃,還是他親自攔下的,此番恐怕毫無轉圜的餘地,讓您也別白費功夫了。”
哈達公主好懸沒咬碎一口銀牙,
當面争執,禦前露刃,哥哥這是瘋了嗎!
沒了四大貝勒之位,他們還有正藍旗,在此時跟皇太
極硬碰硬,難道是連旗主之位也不要了不成?
德格類的态度已經很明确了,哈達公主一句話沒說,幹脆的轉身便走。
此事還需請求哲哲多施援手,雖然實在艱難,但還是要保住正藍旗才好,她需得盡力一試,當務之急還是先進宮。
後宮裏當然也已經知道了消息,侍女蘇日娜急匆匆的走進清寧宮,
“格格,哈達公主說想見您。”
哲哲聽着蘇日娜說哈達公主遞牌子要進宮見自己時正在喝茶,聞言将茶盞落下,漫不經心的笑了一笑,
“不見,你就說我身體不适,不便相見。”
蘇日娜面帶難色,
“可是……哈達公主說是十萬火急的事,請您務必相見。”
哲哲擡眸看向她,
“我當然知道,莽古爾泰犯下如此大不敬之罪,哈達公主想必正心急如焚,想進宮來與我商讨對策。”
“那您為何還……?”
看着蘇日娜面上的不解之色,哲哲不緊不慢的再呷一口茶,面上仍是一派溫柔端莊,說出的話卻忍不住讓人心裏發寒,
“不過此時還不到時候,再等一等,不到最後關頭,誰能知道哈達公主願意出多大的籌碼呢?”
·
前朝暗流湧動,後宮之中也難免會有些躁動不安,但被皇太極保護的最好的關雎宮,堪稱風雲波動中永恒的淨土,卻只會因為孩子雞飛狗跳。
原因無他,自從聽說了海蘭珠教了兩個孩子念詩,皇太極覺得,儲君的培養要從娃娃抓起,打算提前給平安開蒙。
三歲開蒙本來只是說的阿哥們,但娜仁既然一心向學,皇太極也不會阻攔就是了。
反正平安每天也會帶着兩個侍衛,跟着去送娜仁進學,那既然這樣,去了就別走了,也跟着哥哥姐姐們一起進學吧。
身為一代雄主,皇太極處事果決,行動力極強,從不拖泥帶水,是個會把想法立即付諸行動的人。
于是當天晚上,他便笑得格外有迷惑性,把抱着枕頭被子要離開的八阿哥攔在了懷裏,
“平安啊,阿瑪跟你商量個事好不好?”
平安毫無防備,平安沒有閃。
平安只是個崽,他以為他爹的意思只是想讓他每天走的再早一點,不要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平安不願意做電燈泡,所以他點了點頭。
皇太極笑得更和藹了,平安不明白這樣的笑容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他臉上。
雖然現在還沒算清皇太極到底多少歲,但他爹明明看着還正當盛年,背不駝,腰不彎,也沒有白頭發,無論怎麽樣都稱不上和藹可親的年紀。
只是這個笑容太燦爛了,平安一時被迷惑住了,然後就聽見他爹說,
“那平安明天,和娜仁姐姐一起去進學好不好?”
不等被困在懷裏的小娃娃有什麽反應,皇太極無情的替他做了決定,自顧自道,
“既然平安剛才點了頭,那就是答應了,明日阿瑪親自送你們去。”
平安:“……”
你殺了我吧。
我穿越過來是為了擺爛的,不是為了學習的!
誰家孩子還不到一歲半就進學堂啊!
拔苗助長也不帶你們這麽拔的!
聽到消息的平安撒潑打滾,并不止一次的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母親。
母親平時對他的教育問題并不上心,一向是只要孩子健康就好,想來願意幫他争取一個自由快樂,且沒有課本的童年。
平安滿懷期待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母親,
但,海蘭珠沒看他。
他那溫柔美麗的母親可能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