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草原上已經落了雪, 滿珠習禮跟随科爾沁的軍隊回到部落裏,才分開沒多久, 沒想到竟然能收到多铎的信。

來送信的是多铎的鷹, 這鷹還是五月裏在草原上得的,正白旗鷹房裏養的他偏看不上,非說他身為正白旗主, 鷹也得帶點白色,看上了攻打漠北蒙古時某一部落養的鷹。

也偏趕的巧, 多铎沒有鷹,那鷹也還沒有認主, 他愣是坐着跟那只鷹互瞪了三天三夜, 水都沒喝一口。

見過熬鷹的, 沒見過熬鷹一樣熬自己的。

那鷹本來在他們攻打之前, 就被丢在鷹房裏幾天沒吃沒喝了,現在又要被多铎熬,最後兩個一起敗下陣來。

鷹跟人都沒吃沒喝,多铎自己也虛了,但拿了鮮肉和清水,第一口還是先喂了鷹,可能是心誠則靈, 沒想到那鷹竟然就認了主。

後來起名字時, 就管那只鷹叫三天,但其實他們知道的人私底下都管那只鷹叫犟頭, 兩個都犟,他們不敢在多铎面前直接說, 只能叫叫他的鷹這樣子。

滿珠習禮從帳篷裏拿了肉幹喂過, 才解下鷹腿上栓着的信, 在鷹身上囫囵捋了一把,

“犟頭啊,你主人真是心大,難為你能找過來。”

落在他右臂上的三天歪了歪頭,顯然對這個名字也是十分熟悉,叫了一聲,振翅飛向天穹,和滿珠習禮的鷹一起在頭頂盤旋。

滿珠習禮一邊拆信一邊想,多铎還挺放心,一次也沒有帶着他的鷹來過科爾沁,就敢讓它來送信,也不知道它是怎麽找過來的。

頭上好像還紅了一塊,難道是捕獵的時候受傷了?

幸好犟頭和自己的鷹阿古達木熟悉,自己看着它眼熟,沖着天空打了一聲呼哨,正在天空漫無目的盤旋的鷹立刻一個猛子紮下來。

這信寫的簡單,沒幾行字,但是卻讓滿珠習禮越看越心癢,多铎邀請他去盛京玩呢,還說小外甥平安也十分想念他。

為了展現他說的都是真的,多铎給他寫信時平安也在旁邊,信紙的末端甚至還沾着紅色的顏料,摁着一個小小的巴掌印,這個大小一看就是平安的。

已經半年多沒見過平安了,不知道他長大成什麽樣子了,聽說已經會走了,也會叫叔叔。

在軍隊裏時,多铎就一直跟自己說平安怎樣怎樣可愛,又是怎樣喜歡他,日日都跟他炫耀,滿珠習禮羨慕的不得了。

大軍開拔,多铎中途還回去給平安過了一次生辰,要不是初次随軍不好意思搞特殊,滿珠習禮高低也得跟他回去。

他正想着今年冬天過年的時候,要不要也跟額吉商量,再去盛京皇宮看看姐姐們和小阿哥,沒想到瞌睡有人遞枕頭,多铎這就送信來了。

寨桑此時應該沒和其他人議事,滿珠習禮直接沖進大帳,

“阿布,我要去盛京!”

·

一節課已經上得多铎懷念軍營,在外面自在久了,他根本坐不住,聽着先生在上面講,更是如坐針氈般難受,平安的這句話,讓他的眼睛立刻亮起來。

憑什麽只有我這個做叔叔的要受這份苦,滿珠習禮這個當舅舅的也逃不掉!

說幹就幹,多铎立刻尋了紙筆寫信,滿文師傅在上面講,他在底下欻欻寫。

為了誘惑滿珠習禮,他甚至忍痛表達了平安對他這個小舅舅的思念和喜愛之情,催促他速速前往盛京和自己相見,三人也好一道玩耍。

如果說上節課的漢文在平安的舒适區,那麽這節課的滿文就直接讓他聽了天書,滿文師傅在上面一串一串的說滿語,平安一個字也聽不懂。

跟平常說話不同,講課時難免涉及到一些他從來沒有聽人說過的音節搭配,每個字音都很熟悉,連到一起就要了他的命。

果然在關雎宮自在久了,忘了不是人人都會說漢話,皇太極重視漢學,也為了招攬漢臣,漢話說得十分不錯,母親輕聲細語,雖然語速稍微慢了點,也能勉強算得上字正腔圓。

其他在關雎宮伺候的侍衛侍女們雖然可能說的不太好,但也是人人都能聽懂。

平時說話時更是會時時顧及小阿哥年幼,對着他格外破例放慢語速,所以平安從未遇到過語言障礙。

就連多铎和滿珠習禮,因為說的滿語和蒙語都是十分日常的,他聽起來也毫不費力,他自己這種單字或疊字往外蹦的說話方法,則是滿語和漢話交雜,反正就那麽來來回回幾個音,大家都能聽懂。

但現在不同了,要想能聽懂老師講課,他必須得熟練的掌握滿語。

平安試圖鹦鹉學舌,學着前面的滿文老師稍微練習一下發音,

“si……”

平安張開嘴,平安又閉上了。

所謂十裏不同音,百裏不同俗①,就像有的人永遠學不會彈舌,他覺得他的舌頭可能需要換一條新的。

平安盯着前面滔滔不絕的滿文老師生無可戀,聽也聽不懂,跑也跑不了,他現在好像體會到上節課多铎的感覺了。

說到多铎,他往旁邊一扭頭,小叔叔的行動力果然很強,已經洋洋灑灑編出了诓騙滿珠習禮的內容,還差一句話就要收尾了。

多铎頭也不擡,招呼平安,

“快,把你的胭脂盒掏出來,摁個手印。”

平安:“……”

誰會随身裝着一盒胭脂到處跑啊!

可能是當時被塗了滿臉,實在是印象太深,多铎又在拿他抓周時搗的那個大亂打趣。

說話間多铎的最後一句話也寫完了,他把筆放下,從自己懷裏摸出來一盒胭脂,顏色比平安抓周時的那盒淺些,往平安的方向推了推。

“喏,我給你帶了。”

平安:“……”

他收回那句話,真的有人會随身帶着一盒胭脂到處跑。

信紙上墨跡未幹,一只白白嫩嫩胖乎乎的小手伸出來,按在信的末尾,等到再擡起後,一個粉紅色的小手印,赫然已經印在了泛黃的紙頁上。

多铎小心翼翼的吹幹了信紙上未幹的墨跡,趁着這堂滿文課結束後休息的時候,拉着平安離開了房間。

天氣不錯,太陽高懸,天空曠遠蔚藍,一絲雲也沒有,多铎沖着無邊無際的沉靜天空用力打了聲呼哨。

稍微等了片刻,然後把平安抱起來,指着天邊遠遠的一個小黑點,

“看,咱們的信使來了。”

說話的功夫,那個小黑點越來越近,從天空急速俯沖而下,平安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只威風凜凜的海東青。

這一時期作為草原民族捕獵時的好幫手,人們常說的鷹,其實就是指體型較大的海東青、獵隼、游隼等猛禽。

平安在現代時曾在一本書上看到過,最厲害的海東青能獵熊,會幫着經驗老道的獵人抓瞎黑熊的眼睛。

多铎今日沒戴護臂,海東青爪鈎尖利,他另一只手還抱着平安,他自己倒是無所謂,就怕傷着平安。

于是看見俯沖而下的大鳥,他立刻向旁邊一閃,大聲道,

“三天,你站地上!”

平安:“……阿這。”

在各種影視劇形象中見過不少伸手駕鷹的,沒聽說過讓鷹站地上的。

三天是多铎新得的鷹,也就是他們的信使,昨日宴席上多铎還特意跟自己炫耀過了,說有時間把三天叫下來給他看看。

沒想到第二天就能碰上這位傳說中名字奇怪的朋友。

說起這只海東青和它名字的來歷,多铎猶為得意,滿臉都寫着快誇我,

“只花了三天三夜,我就将它馴服了呢,整個正白旗乃至整個八旗中,誰也沒有這樣快的馴服記錄。”

雖然兩人的關系因為平安緩和了不少,習慣的和皇太極的攀比倒是還沒改變,多铎又道,

“我八哥你父汗,他那只鷹熬了十幾天呢。”

平安:“……”

你們真的好幼稚啊。

心裏這樣想着,做出來的卻完全是另一副樣子,他當場給多铎鼓了個掌,順便捧出一雙星星眼,

“十五叔,厲害!”

多铎當即大滿足。

偶然見過的鷹站在人手臂上的圖片,都很威風凜凜,但不知道為什麽,多铎的海東青站在地上,看起來有點憨憨的。

和多铎的氣質還挺像。

三天歪着頭,可能是因為不習慣這樣站,兩只腳沒有合适的抓握位置,不斷在地上倒換着,整只海東青左搖右晃,像喝醉了一樣,顯得更憨了,平安沒忍住笑起來。

如果按照一般海東青的評判标準來說,三天并不算是極品,最珍貴的當屬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的品種“玉爪”。

三天雖然是白色的,但這白色中夾雜着不少麻點,不過同樣很威風就是了。

既然是已經被馴熟的鷹,那應該能摸了?

平安朝着現代的國家第一類保護動物伸出罪惡的小手。

——現在摸應該不會“刑”吧?

被多铎抱着的時候沒什麽感覺,現在自己站在地上,平安需要稍微擡着頭才能看到海東青的頭,保守估計,這體型得快一米了。

好家夥,比他還高。

這只憨憨海東青脾氣可能真的挺好的,看着平安這種還沒自己體型大的幼崽,也沒有要欺負人的意思。

于是平安順勢伸出手,把手上剩餘的胭脂顏色全抹到了三天身上。

白色極好上色,馬上就給三天染了一個粉紅腦殼。

眼看着快要到了上下一節課的時辰,多铎快速的在三天腿上綁了一個木制的小管,把信塞進去,囑咐道,

“去找阿古達木。”

難為他還想着自己的鷹未必知道哪個是滿珠習禮,但是對同樣是猛禽的阿古達木應該十分熟悉,就這麽心大的讓自己的信使飛往了科爾沁。

·

至于滿珠習禮看到信後,如何急匆匆的奔赴盛京,又是如何被多铎和平安聯手摟着脖子騙進了學堂,就是後話了。

滿珠習禮拿着那張揉皺的信紙左看右看,怎麽也沒在上面看到有關進學半個字的內容。

白紙黑字分明,平安拿胭脂摁的手印也仍舊鮮豔清晰,多铎在一旁壞笑,

“哎呀別看了,如果我寫了你還會來嗎,是兄弟就要一起讀書!”

平安那小東西跟着點頭,

“嗯嗯,最喜歡小舅舅啦!”

連十五叔和科爾沁的滿珠習禮都要到盛京的後宮裏進學,一時間宮內阿哥格格們向學讀書蔚然成風。

等待朝會的間隙,都能聽見幾位進士出身的漢臣在讨論該怎樣給阿哥格格們安排課業。

弄得已經自己出宮開府的豪格都開始懷疑人生,莫不是現在流行靠讀書讨父汗歡心?

某一日抓着自己剛從宮裏回來的的福晉詢問,

“爺要不要也去念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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