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02

林恪知說話時,夏野正看着窗外,那裏有一大片金色的麥田,正随着火車的奔駛不斷後退。

“聊聊呗,”林恪知有點自來熟,手肘一撞夏野的胳膊,“你的理想型是什麽樣的?我幫你找一個。”

夏野轉過頭:“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沒想過?那怎麽可能,”林恪知大失所望,“夏野,我跟你說,你現在可是這輛車的名人!剛剛那一下子,我們都知道你了。我過來這一路,不知道多少哨兵想打聽你的事。”

他性格開朗,一向話多:“你放心,這車上有一半人我都認識,你看上誰了就跟我說,我給你把把關。”

夏野的目光移到他的臉上,不像剛剛那麽冷漠,顯出幾分溫和。

“謝謝你,不過我真的不用。”

聽了如此明确的拒絕,林恪知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無力的問:“那你的入學考核怎麽辦呢?總得有個搭檔吧。”

夏野忽然笑了,他的視線往鄰座一掃,帶着點顯而易見的意味。

“我一個人就行。”

林恪知順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也跟着笑起來,相當的幸災樂禍:“也是啊,兩個合起來還打不過你一個,幹嘛找個哨兵拖你後腿。”

他語氣歡快,連帶着對面的夏芷也露出了淺淺的笑意。

氣氛一時輕松起來,一掃方才的凝滞。

“夏野,我算不算你在學校第一個朋友?”林恪知笑嘻嘻的說,“你以後可要罩着我啊。”

夏野點了點頭。他不排斥“朋友”這個說法,反而覺得獲得了些許慰藉。

林恪知說得沒錯,他确實是他在學校裏的第一個朋友。

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

私心所致,夏野寧可承認林恪知是他的第一個朋友,也不想将另一個人稱為朋友。他更希望那個人是更特別一點的存在。

其實,夏野跟那個人只見過一面。

那是個神情散漫的哨兵,耳朵上永遠夾着一支煙,看起來對什麽都滿不在乎。

夏野見到他的時候,他受了重傷。

一道刺目的傷口,幾乎快要把他的背撕裂,淋漓的鮮血透過繃帶滲出來,色澤嫣紅,觸目驚心。

夏野見過這樣的傷口,在那場幾乎毀了他整個人生的外星污染中,一只螳螂型外星生物就是這樣撕裂了他的母親。

受傷後,她連十五分鐘都沒能堅持。

那傷口太大了,無論什麽藥品都無法止住汨汨流出的血液,染紅整張床單後,母親失去了呼吸。

再次見到這樣的傷口,夏野有一瞬間的心悸。

但那個人只是不以為意的看了他一眼,問他:“吓着了?”

夏野搖頭,他不覺得害怕,更不願意承認自己害怕。

受某種不知名的沖動驅使,他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人。

“小孩膽子還挺大,”池晝心不在焉的笑了笑,“你們這兒有醫療站嗎?”

夏野又一次搖了頭,十二區的醫療站在三年前被撤除了,現在只有地下診所。

“我不是小孩,”他說,“我十四歲了。”

池晝終于正眼看了他,十四歲的夏野已經開始抽條,站在滿地垃圾的污染區裏,宛若一棵春意勃發的小白楊。

只是身形過于纖瘦,肩膀薄得像是一片紙。

很明顯,這是個在污染區長大的孩子。外星生物長年累月的侵襲,已經對十二區居民的身體健康造成了難以挽回的傷害。

好在夏野年紀還小。

黑市裏有些好東西,能夠修複被外星污染破壞的基因。

池晝上下打量他一番,笑容裏帶着一絲痞氣:“打個商量,幫我找個地方住,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夏野認定這是一樁賠本買賣。十二區就這麽點兒大,他在這裏生活了十幾年,不可能有他沒去過的地方。

但他還是答應了。

“我總得知道你的名字吧。”夏野盯着地面,腳尖無意識地踢着石塊。

“池晝,”他抓了抓自己的頭發,頗有點不好意思,“你應該聽說過。”

夏野驟然睜大了眼睛,他當然聽說過這個名字。整個人類聯盟,大概沒有人不知道池晝。

“那麽你是……哨兵了?”夏野沒有發現,自己的聲音裏暗藏一絲期待。

池晝點頭:“嗯。”

顯而易見的事實。他不明白夏野為什麽要特意确認,或許十二區的小孩對此格外謹慎。

夏野連腳步都變得雀躍起來,他從未想過自己竟然真的會見到池晝。

人類史上第一位黑暗哨兵,在百年前的外星污染中,正是池晝以一己之力擋住了外星生物的進攻,為人類聯盟贏得了喘息的時間。

這個名字存在于教科書之中,存在于聯盟的新年晚會之中,存在于無數傳說之中,唯獨不存在于他的生活。

十二區位于聯盟最偏僻的位置,蛇鼠橫行,是黑暗滋生的天堂。

他不知道池晝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夏野将池晝帶回了自己家。

一間破舊的公寓,窗戶上的玻璃碎了一塊,被夏野用舊報紙糊住,擋住了室外呼嘯的寒風。

“有點簡陋,”他開門見山的說,“但不會有人發現你。”

池晝拉開了餐椅,示意夏野坐下,自己坐在對面那把椅子上:“沒有人住?”

夏野:“你怎麽知道?”

只要有機會溜出孤兒院,夏野都會來這裏看看,他将公寓打掃得很幹淨,不忍心令回憶蒙塵。

“沒有人住的氣息,”池晝聳了聳肩膀,“你不住這兒嗎?”

他不知道從哪掏出一卷繃帶,放在木質餐桌上,再側過身子,将背上染滿血的繃帶扯了下來。

動作十分熟練,不知道已經做過多少次。

猙獰的傷口出現在池晝的背上,隐隐可以些許肋骨,在形态優美的肌肉襯托下,顯得更為可怖。

夏野猶豫了一瞬,還是走了過去,拿起了那卷繃帶。

他的動作小心翼翼,池晝甚至沒感受到一絲傷口的拉扯,包紮過程就已經結束了。

“你還挺熟練的。”池晝評價道。

夏野低着頭,他的醫療知識不多,但像是這樣的包紮,他在那場污染中做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他站在池晝身後,回答了剛才的問題:“他們說為了安全起見,未成年人不能單獨居住。”

池晝了然。

夏野有一套公寓,但卻不能住在這兒。顯而易見,他的父母出了事。按照制度,他只能居住在由安全局創辦的孤兒院。

想必是經過了一番思考,夏野才決定告訴他實情。

池晝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不休,只是站起了身:“我送你回去。”

半個月後,夏野敏銳的發現他在孤兒院的待遇變好了。

早餐不再缺斤少兩,床褥變得厚實,其他小孩嘲笑夏芷的時候,老師會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将那些小蘿蔔頭提回答訓上一頓。

不用再跟欺負妹妹的人打架,他也樂得清閑,将時間全部花在了研究哨兵向導和聯盟軍校上。

他從池晝的敘述中發現了另一個世界。一個不存在于十二區的世界,或許他曾有過踏入那個世界的機會,但随着那一場奪走一切的外星污染,他的機會已經消弭了。

但池晝又将這種機會帶給了他。

池晝早就離開了,他只在他的公寓裏住了三天,但他仍舊兌現了諾言,帶夏野去了一個好地方。

黑市。

夏野曾經以為十二區沒有他不知道的地方,但當池晝帶着他在小巷中穿行,越過廢墟和地下室時,他再次意識到自己的渺小。

池晝跟他說了很多事。關于哨兵向導,覺醒和精神力,以及聯盟軍校和外星污染。

最後,池晝将他帶到黑市的盡頭,那裏有個穿着白大褂的人。

池晝将他推到白大褂面前:“A.級淨化劑兩支,現用。以後每周一支,送到……”

他看向夏野,夏野報出公寓的地址,解釋道:“我住的地方不方便。”

“A.級淨化劑缺貨,已為您推薦最優解決方案,C級淨化劑四支,”白大褂的嘴裏吐出一串機械音,“訂單已接收,屆時将送貨到您府上,謝謝惠顧。”

白大褂的口袋裏刷啦啦的冒出一疊賬單,池晝将它們塞進自己的口袋裏,一把拔開了淨化劑的瓶蓋,塞進夏野手中。

夏野搖搖頭:“我買不起。”

他剛剛瞥見了賬單,是一個他難以承受的天文數字。

“這是報酬,”池晝說,“你救我一命,應該的。”

夏野知道這是他的借口。他撿到池晝的時候,池晝顯得一點都不虛弱。

“夏野,”池晝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嚴肅了幾分,“淨化劑可以幫你消除污染造成的傷害,對自己好一點,你的身體經不起折騰了。”

他看得出來,夏野曾經在污染中受過重傷。雖然他活了下來,但肺部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時不時就會咳上幾聲,身體也過分瘦削。

夏野沉默了一陣,仰頭喝下了藥劑。

淨化劑迅速起效,宛若一汪清泉,從他遍布瘡痍的血液中流淌而過。夏野覺得頭暈,但更多的是輕松,仿佛有什麽渾濁的東西從他的身體中消失了。

“我以後會還你的。”夏野固執的說。

“好啊,”池晝漫不經心的回答,“我等着你。”

夏野一直在想,那究竟是一個約定,還是一句戲言。

池晝走後,他發了一場燒,溫度将孤兒院的老師們吓了一跳,甚至商量起該不該給他準備墓地和鮮花。

一周後,夏野不藥而愈。

睜開眼的剎那,他發覺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他能看見每一絲微風的軌跡,聽見老師們在壁爐旁的細語,感受到被褥織物的紋理。

這是屬于哨兵向導的世界。也是池晝的世界。

覺醒之後,夏野認定那是一個約定。不論池晝怎麽想,他認為自己理應将這份人情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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