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015
“忘記了?”
池晝手上把玩着那支被掐滅的煙,頗有些意外。
以夏野對妹妹的在意程度,他不認為夏野會忘記跟她有關的事。況且,夏野剛剛明明準備告訴他。
“嗯,”夏野說,“我忘記了,就在剛才。”
他心思缜密,并沒有打算就這樣放過這件事,而是詳細的跟池晝描述了自己的感覺:
“我準備說話的時候,腦子裏忽然出現了一面白牆。我在夏芷的學校裏看過它,我記得它的每一個細節。夏芷的影子落在上面,有一種聖潔的感覺。”
“但是除此之外,我不記得我見到夏芷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池晝微微皺眉,有一搭沒一搭的撥弄着那支煙:“階段性失憶?軍部以前上報過多起類似事件,但他們都是出現了空白記憶,像你這樣記得片段的幾乎沒有。”
夏野有些詫異。
聽池晝的說法,階段性失憶在軍部似乎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但在此之前,夏野沒有聽過任何關于忽然失憶的傳聞。
哪怕是在林恪知那個每秒鐘刷新99+的星網八卦大群裏,他都沒有看過類似的讨論。
“很常見嗎?”夏野問道。
池晝點頭:“是的,自從外星污染出現以來,軍部幾乎每個月都會上報幾起類似事件。聯盟擔心引起恐慌,封鎖了消息。”
夏野:“那你現在告訴我了,會不會有問題?”
聽林恪知說過池晝跟軍部的糾葛後,夏野在這一類問題上謹慎了很多。
“你操心得還挺多,”池晝的手指點一點他襯衫口袋裏的鋼筆,提醒道,“現在你是特別行動部的人了,能有什麽問題?”
他的語氣裏藏着點不易察覺的傲氣:“我們權限比軍部高多了,他們的事随便查。”
池晝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
大多數時候,他顯得有些散漫,在上校的辦公室裏,在校醫院的病房裏,在一切非公事場合,池晝都給人一種漫不經心的感覺,好像對什麽事都不甚在意。
另一些時候,池晝則讓人覺得嚴肅。
夏野感覺得到,從他們開始執行任務的時候起,池晝每時每刻都在掌控全局。
哪怕是在他點燃一支煙,問他怎麽了的時候,那種關心都透着隊長的穩重。
但說起關于軍部的小玩笑時,他的眼神格外鮮活。
夏野被他的情緒感染,唇角不由自主的彎起來:“原來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
談話之間,雨越下越大。
雨點噼裏啪啦的落在地面上,濺起一汪汪水花,水跡中折射出可疑的墨綠色。
池晝擡起頭,看了一眼天空。
淩晨三點,夜幕中卻泛着詭異的紅光。
“上車,”池晝拉了他一把,“這雨不對勁。”
夏野坐在車上,透過車窗觀察着外面的天色。
“這不是環璄管理局的天幕,”夏野飛快的做出了判斷,“系統失效了,這是真正的天空。”
外星污染發生以來,星系環境持續惡化,為了避免兩個太陽之類的情況引起民衆恐慌,環境管理局上線了天幕系統,實時操控一年四季。
系統失效之後,整個十區都暴露在了真正的天空下,包括這條高速公路。
池晝點頭:“十區的事跟這場雨脫不了關系。”
黑色的雨鋪天蓋地的從天空中落下,宛若一層又一層濃厚的墨汁。
越野車的雨刷不停的工作着,仍舊無法将黑雨全數掃去,只能露出主駕駛前方一小塊空白。
簡飛仰的車速漸漸放慢:“開不了了,什麽都看不見。”
雨點仿佛有生命一般,逐漸包圍了最後的空白,密密麻麻的覆滿了所有車窗。
越野車裏只剩下最後的光源。
一頂暖黃色的小燈亮在衆人頭頂,透出幾分孤獨的味道。
所有人的手不約而同的向下,握住了藏在外套中的槍柄。
池晝的聲音很低,幾乎微不可聞:“關燈。”
小燈驟然熄滅,車廂裏陷入一片黑暗。
車窗上,黏膩濃稠的雨點似乎在蠕動,透過它們之間的空隙,可以看見愈發血紅的天空。
高速公路上,越野車靜靜的停在道路中央,宛若一座孤島。
—
“外面有人。”
夏野屏息凝神,聽着車外的動靜。
池晝對他點了點頭,示意他張開精神領域。
簡飛仰投來一個詫異的眼神,池晝聳聳肩膀,淡然回答:“我現在有向導了,當然不能再搶向導的活了。”
絲毫看不出緊張情緒。
作為黑暗哨兵,池晝的精神領域是特別行動部裏最寬廣的,遠勝過普通向導。
以往的探查中,向來是池晝一手包辦,不會讓他們出手。
但是,他們現在有了夏野。
同是SSS級,向導的領域自然比哨兵更為寬廣。
“代號XII”任務級別不高,池晝帶着夏野出來,本來就有讓他練手的意思。
精神領域以越野車為中心,向着四周擴散,幾乎将整條高速公路包圍。
片刻後,夏野報出幾個坐标,低聲說:“公路上大概有近百人,在往我們的方向過來。”
池晝:“什麽樣的人,能看清嗎?”
夏野:“我盡力。”
池晝提醒道:“收縮領域,觀察細節。”
夏野點頭,他的精神領域緩慢縮小,視野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半透明的線條中,他能“看清”那些人。
“是變異的居民,跟圖片上的一樣,”夏野描述道,“大部分病程較短,只是手上長出了嫩芽,離我們最近的這幾個……已經快變成樹了。”
“都是普通人嗎?”池晝問。
夏野:“沒有發現哨兵或者向導。”
“好,夏野保持領域,”池晝的手松開了槍柄,“其他人準備精神體。”
簡飛仰問:“我們不出去?”
池晝:“不出去,全是普通人,我們出去合适嗎?”
夏野不需要解釋,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代號XII”是要解決龍固鎮的外星污染問題,不是要将被污染的居民斬盡殺絕。
他們不能對外面這些“人”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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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佳薇的精神體是狡猾的蛇,率先進入了雨幕之中,靈活的在人群中游動。
“他們看不見精神體,”應佳薇的蛇傳回消息,“但是在撓我們的車門。”
池晝靠在座椅上,語氣輕松:“看來他們挺餓的。”
簡飛仰對他怒目而視,抱着自己的精神體不肯撒手:“你這麽說,我還敢讓我的小浣熊出去嗎?”
他的小浣熊長着一張人畜無害的臉,正在沖着池晝呲牙。
“你都幹了多少年了,怎麽還這麽慫?”
池晝沖他擺擺手,示意他趕緊把小浣熊放出去。
“有你這麽當前輩的嗎?看看人家夏野,第一次就這麽上道。”
簡飛仰往外一瞟,夏野的雪豹正站在越野車前,前爪壓着地面,表現出一副典型的備戰姿态,跟正在逼近他們的人面樹對峙。
模樣威風凜凜,跟半空中咆哮的黑龍相映成趣。
簡飛仰不禁嘟囔:“有你這種前輩,他不上道也難。”
池晝從座位下扒拉出一個袋子,将裏面的武器分給衆人。
池晝:“精神體可以攔住他們,但總會有人沖過來。聯盟規定,對待普通居民,只有最後一刻才能動手。”
方世科脾氣火爆,不禁翻了個白眼:“又來,這都快成一棵樹了,還要求我們不能動手。”
夏野看向池晝,池晝對他微微搖了搖頭。
……對于這個規定,池晝也覺得無奈。
只是礙于某些原因,他才一直遵守。
夏野默默的從袋子裏撿起一柄匕首,握在了手心。
—
車門外響起了指甲的抓撓聲,刺啦刺啦分外刺耳。
應佳薇問:“老大,動手嗎?”
池晝做了個停止的手勢:“太陽要出來了。”
簡飛仰不明就裏:“又不是僵屍,關太陽什麽事?”
夏野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動靜:“他們看起來不對勁。”
淩晨五點,天邊終于出現了一絲微光。
藉由雪豹的眼睛,夏野看見了詭異的一幕。
那些近乎變成了樹的人齊齊轉身,面向了太陽的方向。
遮蔽了車窗一整夜的黑雨漸漸變得渾濁,開始透出光亮,仿佛某種奇異的時光倒流。
黏膩的黑雨失去了重量,變成了一縷縷暗色的水流,順着車窗落下。
越野車的視野慢慢變得清晰,龍固鎮高速公路終于出現在他們面前。
簡飛仰頭皮發麻,盯着窗外的光景,喃喃自語:“那……那是什麽……”
一棵穿着白色長裙的樹正靠在他們的玻璃,咧嘴露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含義複雜,宛若一個恍恍惚惚的人最後的吶喊。
像樹又像人的生物手臂伸向天空,動作僵硬的朝着太陽跪下。
已經變成樹木纖維的舌頭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只有喉嚨裏發出一陣虔誠的嗚嗚聲。
日光均勻的灑下來,為整個畫面鍍上一層金色。
“陣仗挺大啊,”池晝饒有興致的說,“好久沒看見這麽有個性的污染法則了。”
嗚嗚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包圍了整個越野車,聽得人頭腦發暈。
應佳薇握緊了手中槍柄:“他們在幹嘛?”
夏野定定的看着那些人,聲音生冷:“朝拜。”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