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關于知府夫人的事已經差不多問完了,現在還沒證據,不好直接抓人,林驚空讓趕來報信的統領官兵簡單說了一下另一邊的情況,然後留他在知府大人府邸守着,裴折等人則一并往醫館趕去。
在管家說出給田七診脈的醫師是誰後,裴折就知道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了,他一直擰着眉頭,心不在焉的,金陵九叫了他兩次都沒反應。
雲無恙實在看不下去,推了推裴折的胳膊:“公子,回神了。”
喜脈和摸摸孩子的事留下的印象太深刻,脫離了分析案子的嚴肅狀态,金陵九後知後覺地感到不自在,本來想給裴折提個醒,現在有些猶豫要不要開口。
裴折呼出一口氣:“怎麽了?”
雲無恙指指沉默的金陵九。
沒來得及攔下雲無恙,金陵九收斂了情緒,神色淡淡:“想和你讨論一下案子,你要是忙就算了。”
聲音淡,語調也淡,臉上又換回了以往那種漠不關心的表情,俨然一個不染凡俗的世外之人,讓人想起冰山上終年不化的積雪。
感覺到金陵九刻意表現的冷淡,裴折瞬間攏起眉頭:“不忙,不就是案子嗎,你想聊咱們就聊,聊多長時間都行。”
金陵九:“……不用,要不”算了吧。
裴折直接打斷他的話:“你之前讓問的我問了,田七的脈一直都是吳老診的,憑他的醫術,診錯的可能性不大,如果田七是假懷孕,那吳老一定知道什麽事。”
金陵九将沒說出口的幾個字咽回去,平靜地“嗯”了聲:“人是在吳老那裏找到了,假懷孕的事八/九不離十了,雖然不确定具體發生了什麽事,但吳老阻攔官兵抓人确定是真的無疑,等下你打算怎麽辦?”
“假懷孕?知府大人那小妾?”林驚空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詫異,“我當時還聽知府大人四處宣揚,自己終于要膝下有子了,再後來就沒了信,原來是假懷孕。”
雲無恙一拍腦門:“懷孕的是那個田七?這不就是公子你讓人去抓的人嗎,她是兇手?那吳老豈不是在包庇她?”
“包庇”兩個字一出,不止裴折,林驚空和鐘離昧表情都嚴肅了幾分。
衆所周知,淮州城的官府不得民心,吳老行醫幾十年,是城中老一輩了,口碑也好,說句誇張的,他在城中的聲望都比官府要高。
裴折瞥了眼雲無恙,低聲道:“少說話。”
雲無恙看他這反應就知道他是認真的,想起自己剛才口無遮攔的話,默默閉上了嘴。
官兵說的不清不楚,只說抓不了人,難免讓人多想,醫館現在究竟是什麽情況,誰也不知道,見衆人面色凝重,林驚空寬慰道:“放心吧,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金陵九意味不明道:“但願吧。”
知府大人的府邸距離醫館不是太遠,沒多久後,一行人就到了醫館門口。
裴折靜靜地看着林驚空,态度不太好:“應該?”
林驚空臉色難看,怒吼出聲:“都他娘的給老子住手!”
醫館門口圍了一圈百姓,将門堵得嚴實,統領軍有十幾個人,都攪和在一起,裴折等人到的時候,正好看到幾個統領軍的人拔了刀,在朝百姓比劃。
在知府大人突然暴斃之前,淮州城的官府十分豪橫,林驚空被放在和知府大人同樣的地位,自然不是什麽良善之輩,橫行跋扈慣了,他帶出來的統領軍更不必說了,一個個都盛氣淩人的,脾氣也爆。
如今淮州城長官之位懸空,太子殿下和裴折又都在城中,當日客棧前發生的事還歷歷在目,連林驚空都要朝裴折低頭,被欺壓許久的百姓們看到了一絲希望,吳老這檔子事來得時間巧,正好點燃了他們心中的怨氣。
抓人難,那就先不抓,但裴折沒想到自己會看到這樣的畫面,他們要是再晚來一步,怕是要見血了。
林驚空一嗓子喊出去,統領軍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往後退了退,和百姓拉開距離,戰戰兢兢地看着林驚空和他身邊的裴折。
林驚空:“刀都給我收了!誰準你們動刀的!”
統領軍還是昨晚肖遲帶來的兩隊人,拿着刀的官兵噤若寒蟬,肖遲擠在人群裏,費力掙出來,帶着所有統領軍列隊過到一行人面前:“統領,我們……”
“給老子閉嘴!”
林驚空是土匪性格,和統領軍能達成一片,但該訓的也不會手軟,一手恩威并濟玩得出神入化,見裴折面色仍然沒有緩和,當即一腳朝肖遲踹了過去,“讓你帶隊就帶成這樣?老子晚點來是不是就能趕上幫人收屍了?”
肖遲沒躲,硬生生受了這一腳,偷偷擡眼去看裴折,正撞上他冰冷的眼神,忙不疊又低下頭:“是我的錯。”
裴折輕掀了掀唇:“确實是你的錯,讓他們都退下。”
前一句是對肖遲說的,後一句是對林驚空說的,明顯都帶了火氣。
林驚空沒在這時候跟他起沖突,立馬帶着統領軍退後三米。
裴折越過統領軍,沉着臉走到醫館門口,站定,身上還帶着未散的威勢:“我要見吳老,勞煩諸位讓一下。”
裴折還穿着昨天那件衣服,當時左屏一劍殺了挾持他的刺客,他身上濺了零星的血,紅色在素白的衣衫上格外明顯。
金陵九突然道:“跟着他。”
百姓們現在處于激動的狀态中,很可能會在沖動之下做出什麽事。
雲無恙反應過來,連忙跑過去,緊緊跟在裴折身旁。
林驚空和統領軍全都後退,鐘離昧沒怎麽猶豫,直接跟着一起退後了些。只有金陵九寸步未動,站在原地,靜靜地看着十步開外的青年。
裴折偏瘦,更顯得背影寂寥,他剛才獨自走向醫館門口,速度并不快,堅定且執着,他是一個無謂犧牲的将士,每一步都踏在無聲的戰場上,心中有要去完成的使命。
莫名令金陵九想起些陳年舊事,想起風沙狼煙,想起大漠長河,那段模糊又零碎的記憶隐隐又有破土的跡象。
金陵九揉了揉眉心,每次想起那段若有似無的記憶都會讓他異常疲憊,師父說是他打從心底裏排斥,不願意接受那段記憶,所以将之遺忘了。
他并不贊同這個解釋,如果真的不願意接受,為什麽還會頻頻想起?
百姓中有人問道:“大人也是來抓人的嗎?”
裴折擡眼:“是抓人,抓命案兇手。”
城中近來不太平,命案出了兩樁,衙門的人整天四處探查,鬧得人心惶惶,此時一聽查案,所有百姓的人都提了起來。
“查案為什麽要來醫館,還要抓吳老,吳老他怎麽可能和命案有關?”
雲無恙插嘴道:“我們不是來抓吳老的,查到的兇手是別人,她現在在醫館裏。”
“在醫館裏?什麽兇手?”
“命案,哪一樁命案的兇手?”
“是知府大人的案子。”裴折沒有多說,往前邁了一步。
百姓們下意識給他讓開一條路,開始竊竊私語,說的大都是知府大人活該,兇手做的好之類的話,聽得裴折忍不住皺了皺眉:“人命無貴賤,知府大人做的事自當按律處置,旁人動手就是藐視王法,如果每個人都可以殺了自己看不順眼的人,那世間将多多少人命?無論是誰殺了人,都應該受到律法的懲處。”
裴折走進醫館,凝視着坐在桌後的吳老,一字一句道:“醫者救人可以不分善惡,官府斷案需要明斷是非,還請吳老将田七交出來。”
吳老板着臉,固執道:“若你說的是草藥田七,那我可以給你抓幾兩。”
吳老的不配合令裴折心情更煩躁了,他眉宇間壓出一道郁痕,目光沉沉,像是醞釀着即将到來的風雨。
就在此時,金陵九快步走進醫館:“我們要找的人是知府大人的妾室田七,她之前的名字是馮廿一,父親馮青是您的徒弟。”
裴折震驚轉身,看到金陵九手裏捏着一封信,左屏和穆嬌跟在後面,沖他點了點頭。
金陵九将信遞給裴折:“馮廿一在嫁給知府大人之前,一直在邺城生活,知府大人死後,她一直沒有回去過,這信上整理了馮廿一的身世,以及她六年來的生活軌跡。”
裴折摩挲着信紙:“你什麽時候叫人查的?”
“挺早的,時間隔得有些遠,查起來花了些工夫。”說着,金陵九點了點他手上的信,“剛拿到手。”
剛拿到手就來送給你了,邀功的意味不要太明顯。
裴折臉上的冷意散了些,很給面子地誇道:“不愧是九公子,不愧是天下第一樓。”
金陵九挑了挑眉:“先辦正事,結案後再談謝,把鐘離昧也叫進來吧,六年前他已經跟在知府大人身邊了,應該清楚發生了什麽事。”
裴折意味不明道:“所有人的底細都摸得這麽清楚,啧。”
金陵九沒睬他這句,轉向臉色難看的吳老:“有人看到馮廿一和令郎一起出入醫館,知府大人這案子,他們兩個都得在場。”
裴折讓雲無恙去叫鐘離昧,最後林驚空也跟着過來了。
統領軍剛受完訓,規規矩矩地站在醫館外,和百姓們之間隔了幾米的距離。
林驚空聽說破案了,語氣裏不乏激動:“兇手呢?”
裴折展開信紙,大略掃了一眼:“吳老,把人叫出來吧。”
從金陵九進來開始,吳老一直保持沉默,他面上閃過一絲決然,站起身,慢慢走到裴折面前:“裴大人,我認罪,兇手是我,是我殺了知府大人,抓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
案子要結束了,下章第一卷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