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貓與羊

第84章 貓與羊

尼莫的第一反應是豎起護盾。他念頭剛動, 半透明的黑影便瞬間罩住了兩人。

天還沒有黑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黑暗中事物的輪廓仍然清晰可辨。他們絕對不會漏掉人類大小的目标,除非——

一只圓滾滾的橘貓正從花園的籬笆間隙使勁兒往外鑽。然而它實在太過肥胖——剛鑽到一半, 整只貓被牢牢卡在了籬笆裏面。

“幫幫我。”它用那可怖的聲音不太熟練地重複, “幫幫我。”

“……”尼莫沉默了會兒, 撤掉了影盾。他茫然地掐了幾下自己的胳膊,好确定這不是一個可笑的夢境。“奧利, 你聽見了嗎?我可能又出現幻聽了。”

“我聽見啦。”奧利弗無言地走上前去, 将那只貓費力地扯了出來, 差點拉倒籬笆。“這個應該是娜汀女士的貓。它剛剛……”他狐疑地将貓舉到空中, 平視着圓圓的貓臉。“它剛剛是說話了嗎?”

“放下我。”橘貓迅速證明了自己的語言能力。

奧利弗面無表情地哆嗦了下,本能地松開手。那只貓四腳朝地,啪地砸上地面,完全沒有貓科動物特有的優雅。它冷靜地調了調姿勢,開始舔自己的一只前爪。

“為什麽說還來得及?”他一定是瘋了, 尼莫一邊問一邊迷茫地想道——他在詢問一只貓。

“枯萎。”那只貓用難聽的聲音說道,似乎無法一次性說出太長的詞句。“我可以提供……枯萎力量。你們要幫她嗎?”

它停止舔舐,仰起頭看向兩人:“要幫嗎?”

“我不介意。”尼莫小聲說道,“要試試看嗎, 奧利?”

“當然。”奧利弗蹲下身, 揉了揉那只貓——或者別的什麽東西的腦袋。“雖然我們不能保證成功……您是哪位呢?”

“焦糖。”那只“貓”說道, “沒有別的名字。”

“呃……我換個說法, 您是什麽?枯萎力量又要從哪裏——”奧利弗剛問了半截的話被面前的景象猛然打斷, 尼莫則幹脆地退後一步。

圓圓的貓瞳擴得更大, 橘貓幾乎整只眼珠都成了純黑色。這還不算完,兩只新的眼睛從它的臉上冒了出來——它的臉變得大而扁,身軀像烤爐中的面團那樣急速膨脹。

一只身軀龐大的骨節蜥蜴出現在兩人面前。

和半人多高的懷特二世不同,它的骨殼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黃色,高度和奧利弗的身高差不多。現出原形的中級惡魔眨着四只眼睛,小心翼翼地向石板路挪去,好離花園遠些——它開始恢複原形時爪子劃過路面的一棵雜草,原本水潤碧綠的草葉肉眼可見地枯萎下去。

“惡魔。”它說,“你們叫我們惡魔。”

淡黃色的蜥蜴向尼莫的方向卷了卷舌頭,又将臉轉向奧利弗。“你很強大。你不傷害我們。你為我們取名。”它艱難地說道,“你很好。”

“謝謝?”奧利弗不太确定地說道。聽這蜥蜴的意思,它似乎知道懷特二世的事情。盡管他現在還弄不清懷特二世究竟想……

等等。

艾德裏安說過,骨節蜥蜴對魔力很敏感——之前懷特二世那麽害怕尼莫,或許是因為感受到了上級惡魔的氣息。可它又十分親近自己,一路幫忙,而凱萊布村是穿越沙漠的必經之路……

“你們在等人。”奧利弗試探性地将手放在蜥蜴的骨殼上,問出了自己的猜想。“……你們在等人幫她?”

如果懷特二世和它有過交流,而它們目的真的一致,這效率未免也太低了。奧利弗思忖道。懷特二世從未開口講話,它根本無力改變他們預定的行程。

它挑選強大的過客,然後笨拙地保護他們,跟随他們。如果他們真的在凱萊布村駐足,就去通知村裏能夠講話的同伴,找機會勸說他們去幫助奄奄一息的女巫——這樣乍看上去是可行的,實際上的成功率卻小得可憐。

先不說中級惡魔在人類村落現身的危險有多大,就算被選中的人不攻擊它,也沒有必須幫助女巫的理由——奧利弗已經見識過它的糟糕口才了。而他也不認為一個通用語都說不利索的惡魔能懂得伍德拉夫定理,知道娜汀如何才能得救。

它們只是……在等。等一個可能出現,也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人。

“是。”骨節蜥蜴的回答十分清晰,“別的事情,無能為力。”

潮濕的空氣似乎讓它不太舒服,它不怎麽自然地瑟縮幾下,又變回橘貓的樣子——然後開始瘋狂舔舐背上的毛。

“我們要怎麽做?”尼莫學着奧利弗按了按貓的腦袋,橘貓的毛瞬間炸了起來。

“你們需要介質。”橘貓看起來在竭力遏制逃跑的沖動,難聽的氣聲有點變調。“你們幫她,我會給。”

“謝謝你們。”它哆嗦着補充道,低下毛茸茸的腦袋。“謝謝你們。”

“我們會盡力而為。”尼莫嘟囔道,又趁機摸了一把。胖胖的貓抖得骨頭都要散架,它掙紮着站起身,再次沖進花園——這次它沒被卡住。

尼莫嘆了口氣,不怎麽自在地收回手。

“‘它們在休假,畢竟它們的王不在’,還記得嗎,奧利?”尼莫望着熟練鑽入屋中的橘貓,“就它的力量而言,它很可能是——”

“那群骨節蜥蜴的首領。”奧利弗接過話茬,低頭提了提軟鞋的鞋幫。“可它們和娜汀不應該是天敵嗎?”

然而被骨節蜥蜴困擾的人不止他們兩個。

艾德裏安·克洛斯正靠在走廊,向窗外望着。盡管天色暗下來後,窗戶玻璃上大半是他自己的影子。

一天之內發生了太多事情。他的常識和現實正在腦內撕扯不休,是的,他的确對奧利弗·拉蒙……或者說,對奧利弗·洛佩茲松了口。可前任審判騎士長還是有點不安——那不是什麽優柔寡斷的情緒,而是生于本能的模糊預感。

事情不可能這麽簡單。

一只生于深淵之底的上級惡魔,剛巧長成了人類的樣子?艾德裏安不認為人類能從海底撈出一個完整的“人”,而深淵之底的生物樣貌向來比深海之底的更加誇張。

可他找不到任何已知理論去解釋這件事。沒有立得住腳的證據,憑一個“我認為不可能”就否定對方,艾德裏安自問做不到這一點。

這讓他的頭更痛了。

而就在他幾乎要把眉心掐紫的時候,一個模糊的白色影子閃過窗邊。它的速度挺快,但還沒有快到讓審判騎士長分辨不清的地步——一只富勒山羊正朝村外跑去,身上沒有用于綁行李的固定皮繩。

是那只目的不明的中級惡魔。艾德裏安沒有猶豫,他确認了箭筒裏的确裝着足夠的箭,然後果斷地追了出去。

十五分鐘後,他抱起雙臂,力圖以此來抑制住自己掐眉心的沖動。

艾德裏安·克洛斯正踩着逐漸冰冷的沙地。懷特二世在離村莊不遠的地方停住腳步,變回原形,然後開始專心致志地刨沙子。它不是唯一在刨的那個——一隊骨節蜥蜴咬着彼此的尾巴,熟悉的脊椎造型再次在他面前出現。它們在懷特二世不遠處散開,土撥鼠般地刨開沙子,鑽入沙漠深處。

懷特二世的速度尤其快。在艾德裏安開始懷疑它是不是鑽進地心的時候,它再次回到了地表,尾巴小心翼翼地纏着一小團濕乎乎的沙子。它抖抖身上的沙粒,原地休息了幾分鐘,開始埋自己留下的洞。

不是每只骨節蜥蜴都那麽好運,只有那麽兩三只纏着沙團回到地面。成功的幾只尾巴尖尖地直指天空,而失敗者尾巴蜷成一團,默不作聲地掩埋挖坑的痕跡。

艾德裏安沉默地旁觀着骨節蜥蜴們不知所謂的行動。

懷特二世将同伴得來的沙團聚集起來,又刨了個淺點兒的坑,将沙團逐個扔下去。可它扔到最後時,一只罪惡的手搶下了僅剩的一個沙團。

艾德裏安皺着眉頭捏開了它,裏面包着幾塊小石塊似的東西,重得像金屬。

他扯出一條手帕,将那可疑的小石塊包起來裝進口袋。随即他垂下目光——懷特二世正仰頭看着他,眼裏滿是委屈。似乎是發現對方不打算歸還,它喪氣地轉過身,開始老老實實地掩埋沙團。

“您的興趣真奇怪。”輕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半夜出來觀看惡魔們刨沙子?審判騎士團的愛好都這麽有意思嗎?”

艾德裏安沒回頭,只是嘆了口氣:“您的興趣也挺奇怪的,跟蹤同伴可不是值得贊賞的行為。”

“哎呀,我還以為你要和哪家姑娘約會呢!”傑西·狄倫搓了搓手,“萬一是真的,我得來個突然打擾才刺激,你說對吧?”

“巴格爾摩魯呢?”艾德裏安不準備接下那個無聊的話題。

“睡着了,夢裏還尖叫着‘別吃我’。”金發青年聳聳肩膀,“萊特先生可能給它留下了嚴重的心理陰影。”

艾德裏安沉思片刻,掏出那塊手帕,再次展開:“不說這個……狄倫,你知道這東西嗎?”

不管這人多麽不正經,他的實力和見識摻不了假。

“種子吧。”傑西撚起一個,随手抛接起來。“它們太老了,和死的沒什麽差別。”

“謝謝。”騎士長點點頭, “我先回去了,您慢慢觀賞夜景。”

他就轉移了這麽一會兒注意力,骨節蜥蜴們已經跑得一幹二淨。就連懷特二世也變成了視野中一個白色的小點,正在往村莊的方向狂奔。從輪廓上看,它已經變回了富勒山羊的樣子。

“您拿這些死種子做什麽?”傑西突然發問。

“那只惡魔的目的性太強,這東西或許和它的目的有關。”艾德裏安平靜地答道,“而我是這支隊伍的顧問,我有義務把這個信息告訴隊伍的領導者。”

“有意義嗎?我想我們很快就會離開。骨節蜥蜴不喜歡潮濕的氣候,那只惡魔不可能跟我們離開沙漠。”

“不會。”騎士長嘆了口氣,“我不認為團長會在這個時候離開凱萊布,娜汀夫人的事情……他會插手的。”

“這麽相信他?”

“我相信我自己看人的眼光。”艾德裏安的聲音冷了幾分,“如果奧利弗·拉蒙在這種時候選擇漠視,我将重新考慮一下我的決定。”

如果拉蒙先生選擇在對立面的力量面前逃開,在無辜者的鮮血前移開視線。那麽他關于尼莫的承諾只能算是一時熱血下的宣言,或者出于戀慕的包庇。

而艾德裏安只會信任他一次。

“你看,這就是我想加入的原因。”無視了艾德裏安冷下來的聲音,傑西的語氣依舊充滿興趣。“你們總是做這種不可能成功的蠢事,這種熱鬧看起來格外開心。”

“這不是蠢事。”

“噢,您肯定不會這麽想。您幹過完全一樣的事情嘛。”傑西伸出一條胳膊,似乎想要勾上艾德裏安的肩膀,結果被利索地擋開。“您明知道那些老頭子會怎樣處理,還是執意要揭發那只可憐的惡魔——他還什麽都沒來得及做呢。不用吃驚,您覺得我會相信外面那套……什麽來着,為了功績不惜引誘摯友堕落的邪惡騎士?”

“他們如何處理是他們的事。”艾德裏安加快了步子,好甩開身後的人。“我該怎麽做是我的事,這其中沒什麽因果關系。”

“哪怕您知道結局。”

“我不知道結局。”騎士長停住腳步,“對于我來說奇跡發生過一次,那麽它當然可以發生第二次。”

“您真是天真得可愛,如果它沒有發生呢?”

“那就沒有發生吧。”艾德裏安搖搖頭,“您根本不明白,狄倫先生。他人的做法或可能的結局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我想拉蒙先生也是這樣——我們只是選擇了自己堅信的路。”

“這就叫‘愚蠢’。”傑西挑起眉毛。

“随您怎麽想。”騎士長漫不經心地回答,再次開始向凱萊布村的方向前行。“我不需要您的理解。”

這次傑西沒有跟上來。

金發青年不再抛接手中的種子,他将它攥住,凝視着艾德裏安·克洛斯逐漸遠去的背影。

細嫩的綠色藤條從他的指縫間鑽出,纏繞上他的手指。它纖細脆弱,卻生機勃勃。傑西松開拳頭,那碎石似的種子正躺在他的掌心——而藤條正迅速地收回其中,如同受驚的蝸牛縮回它的殼。

“那就是愚蠢。”他朝它嘆息道,“您也這麽認為吧,奇跡小姐?”

回到旅店房間的艾德裏安·克洛斯沒有失望。他們的團長似乎決定了橫插一腳,只不過這情景讓他有點胃痛。

沒有誰收拾行李。奧利弗正面色嚴肅地抓着安息之劍,劍身一明一滅,他顯然在練習魔力控制。而另一位……

“再來一個!”安興趣盎然地又扔出一個法陣——尼莫苦着臉點沖法陣某個位置點了點,法陣驟然崩潰,随即消失殆盡。

“哎喲,克洛斯,你冷靜完啦?”女戰士扭過頭,她一把拽住尼莫的法袍。“關于娜汀的事情,這兩個小子想了個主意,居然還有那麽點兒可行性。”

“是很可行。”尼莫小聲糾正她,聽起來有點心虛。“不過我們得練習練習……”

“而且我們的惡魔似乎想起來了不少好東西,我現在還沒有找到他解不開的法術。”她似乎想起了什麽,有點僵硬地松開尼莫的袍子。“但我最多同時弄出三個法陣,你那邊呢,克洛斯?有沒有辦法給他出點難題?”

“或許。”艾德裏安的表情仍然保持着平靜,“我沒猜錯的話……您打算開始練習破壞節點,是嗎,萊特先生?”

“是的。”

“您能看到那些根。”

“能。”

“……好,但我得提前說明一點。”艾德裏安·克洛斯說道,“如果你們真的打算鑽伍德拉夫定理的漏洞,就目前的情況看來,你們不可能成功。我見過類似的嘗試,模拟死亡相當于一場精密的手術。”騎士長瞥了眼奧利弗,奧利弗已經緊張兮兮地停止了動作。“而你們似乎打算兩個人同時來操作。”

“可我們只有這個辦法。”尼莫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畢竟我的力量與娜汀女士的力量不是同源,沒法用來對沖。”

“我說了,‘就目前的情況看來’。”艾德裏安語調緩慢,“但我想這對您和拉蒙先生來說不是太大的問題——我很抱歉,你們今晚可能沒時間休息了。”

“兩位最好從現在開始練習如何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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