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紅楓
于瘾的玩票兒公子哥特質遠近聞名,人生信條大概就只能濃縮成“老子開心”。
因為不想下鄉所以去讀了SVA,在這樣一所作業堆積成山又號稱school of no holiday的學校還能抽出時間做做音樂,偏偏身上各類藝術細胞發達,在音樂這一頭也能闖出一些成績。近一年才開始嘗試寫中文說唱,所以從他十五歲到十九歲這階段發的歌的被圈子裏的人定義為大悲咒組曲,當時大概圈子裏的人都只是知道有個叫S!CK的rapper總是寫一些令人feel sick的炫技英文韻腳。
于瘾眼瞧着簡灼接了個電話就馬不停地走了,覺得簡灼大概是家裏房子塌了,所以才不像以往一樣先和他過上幾招再做撤退的打算。
他百無聊賴地拿起剛剛老馮遞來的檸檬汁,正要喝卻發現那冰塊上漂浮着什麽不明物體。
——三個煙頭。
于瘾晃了晃玻璃杯,煙灰就烏卒卒地洇開來。
他顯然過于低估了簡灼,簡灼此人顯然非池中物。
放下高杯,于瘾心情很好地笑起來,甚至聽見老馮說Janice放他鴿子都沒有生氣。
畢竟這任務對操作要求不高,甚至文身師打霧不好也沒關系,紋個簡單線條臂環而已,不需要興師動衆。
老馮對他解釋一通,又對他指了指對面的人,說那人忙完那邊就來幫他做。
那是于瘾第一次見到鐘辭。
大概是覺得有些面生,所以于瘾多看了兩眼,到最後都沒能成功移開。
因為鐘辭不太“正常”。
只要鐘辭走出這個工作室大門,沒人會覺得他會在這裏工作。
穿梭在多彩的人物間,他卻只有簡潔幹淨的衣着,泛出病态白色的皮膚,柔順帖服的黑發,沒有繁複文身,沒有斑駁孔洞,一切的一切放在這裏都顯得太不和諧。
鐘辭拉起黑色的口罩,垂眼用塑料夾鉗住面前女生的下唇,又把針穿下去,再堵上鎖。不像其他善于做心理暗示而給顧客表演快速穿針的那些穿刺師,動作是不帶任何安撫意味的輕緩。
被通知說預約的客人已經來了,鐘辭應了一聲,起身帶有公職意味地叫打唇釘的女顧客好好消毒,便走到一邊的工作臺換手套。
鐘辭初來乍到,沒有穩定客源,收費當然極其便宜,找他的一般都是嘗鮮的畢業高中生,所以鐘辭在看見于瘾的瞬間,出現了很長的怔忪。
于瘾只能這麽試着解釋。
但他根本不知道鐘辭其實很擅長school,作品集是拿出來會被老馮質疑是不是盜用的程度,怎麽想也和“學徒”這個單詞挂不上關系。
帶着黑色口罩,所以鐘辭的一雙眼就顯得尤為的分明,而從那之中擲出的目光也暈着濃重色彩。
這越界的陌生坦誠倒讓于瘾起了興致,他問鐘辭,知道要做什麽嗎。
鐘辭根本沒有回答他,像是回過神般地指了指于瘾的外套,示意要準備的人分明是他。
機器被轟動電源,發出躁動的滋滋震聲。
鐘辭湊近轉印上去的線條圖案,柔軟的額發垂下來,輕輕地随着震動掃着于瘾的皮膚。
“文身師沒有文身。”于瘾垂眼瞧他,低聲說。
鐘辭不為所動,但于瘾覺得他的手好像開始在輕輕發抖。
椅子上強烈的白熾燈穿過鐘辭的耳骨,血液奔湧被大肆地袒露在視線底下,不知什麽原因,好像有些紅燙。
于瘾垂首,湊鐘辭更近,似乎想要博得一個回應的眼神。他向來不在意人與人間的距離阈值,沒什麽廉恥心地伸手撫住鐘辭的耳郭,拇指按着軟骨周向下輕撚,最後凝在耳垂。
針在于瘾皮下來回,在有一小些零碎頻率裏,那力度似乎開始變得欠佳,細小的血珠微微滲出來,困在四周的凡士林間。
輕飄飄地看着那緞般的無瑕皮膚,于瘾再次陳述:“穿孔師沒有孔洞。”
伴随着墨水一個沒輕重的逃出線框,機器哀鳴一聲,徹底熄了火,取而代之的是鐘辭擡起來的眼神。
于瘾根本沒有辦法去在意自己的文身圖案如今究竟是怎樣的一番光景,因為面前的鐘辭,和他像是快哭了的表情。
潮紅是濕熱的霧氣,漫上鐘辭的每寸,他的眼眶內竟蓄上水汽,目光由此變得膠着起來,盯得于瘾一陣發麻。
瘋子。于瘾想。
手臂上還是隐隐傳來綿長的餘韻痛感,于瘾不明白鐘辭這委屈的立場,一把拽過他的衣領,“哭什麽。”
鐘辭好像失去了感官一樣,聽見于瘾這麽說真以為自己流下眼淚來了,連忙伸手去在臉上胡亂地擦拭,手套上的黑墨水染花了他的皮膚。幾下之後像是反應過來了,臉愈發得紅,握着機器的手也僵滞在半空中。
“搞得像我在欺負你。”于瘾松開鐘辭的領,他又凝着一雙眼去瞧他那怪異的文身師:“現在是不是該想想要怎麽補救。”
于瘾極其意外地挺無念無想的,他甚至不太想去看鐘辭,覺得人都得經歷進步的過程,不該太過為難學徒,于是輕輕把手臂放回皮制枕套上:“毀皮倒算不上,但不要留給我一個半成品。”
要遮蓋的是于瘾上次打籃球被鐵架刮出的疤,凸起已消大半,舊址上蓋着斑駁的黑色墨水,卻可以眼見鐘辭的最後那針點錯了方向。
鐘辭沒有說話,那種熱切的眼神也被他刻意斂去大半,他搖搖晃晃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說了他們見面以來的第一句話:“什麽圖案都可以嗎?”
于瘾看着鐘辭那雙眼睛,一時間沒了火氣,他怔了片刻:“随你便。”
鐘辭又用手背去擦自己的眼睛,墨水已然幹在臉上,襯得眼神愈發熠熠,讓于瘾不合時宜滴想到原來語文課本裏的“渴望讀書的大眼睛”。
于瘾盯着鐘辭的一舉一動,眼見着鐘辭運墨把那亂線湮沒,瞧着瞧着,眼神卻不自主地跳出來,落到了他被燈光白灼的睫毛,再躍上他從黑色衣物中逃出的長頸。
機器嗡嗡,黑膠唱片正播到The Cranberries的Animal Instinct。
鐘辭用小巾去擦那些滲出的墨水,完成的圖案就呈現在了燈光之下。
于瘾看着自己那塊紅腫的皮膚上的黑色圖樣,鐘辭擅自将原本他那設計稿上的長線換成了有棱角的楓葉以做彌補。
那臂環的設計稿是于瘾自己做的,換了元素之後他卻更覺得那是鐘辭做的。
鐘辭擡眼看他,又垂眼凝視着他的手臂,再次露出剛剛那種膠着的眼神,好像是在等于瘾一句評價。
不難看,但他不喜歡。于瘾模糊地想。
“你叫什麽。”他問。
鐘辭站起來,不像他們這樣沒規矩人士,脊骨撐得很直,像枝新竹。
“鐘辭。”
剛剛于瘾脫下的那件ERIS BLACK的黑色牛仔外套被鐘辭的動作碰落,鐘辭很快脫下手套俯身去撿,擡頭的瞬間卻剛好對上于瘾帶些困惑與愠怒的眉眼。
于瘾伸出左手将鐘辭的手腕扣在扶手上,微微偏頭固執地瞧他:“但我想記得你的臉。”
鐘辭一瞬間大腦一片空白,只緩緩眨了眨眼,甚至沒有再動一下,于是全權被于瘾當作同意的號角。
在鐘辭微縮的瞳仁中,于瘾探出右手将他的口罩拉下。
很久以後于瘾還能想得起那一瞬間,他看見了,記得了的東西,偏偏是一片楓葉。
那陳舊的淡紅色就覆在鐘辭的左頰之上,于瘾不知道那究竟是燙傷還是胎記,像楓葉,九月新摘下就被夾進書頁裏的楓葉,盡管色彩褪去不再濃郁,卻仍然熠熠。
于瘾想起他的手臂,皺起眉擡眼看向鐘辭。他又露出那小狗般濕潤的目光,可于瘾在那之中找不到任何解釋,只有那無法掩蓋的坦蕩和意足。
“我叫鐘辭。”鐘辭用手背拭了拭臉上已幹許久的黑墨水,似乎想要讓自己此時此刻的模樣體面些,不知為何,他再重複了一次,顯得有些偏執:“我叫鐘辭。”
我要你記住我。
鐘辭最後還是沒勇氣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