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橙心
春節對于簡灼而言,除了最喜歡的那家火鍋粉店不營業之外,和其餘的日子也沒有太大的區別,并且還自帶消極怠工buff。
在這十幾天裏,他除了完成被齊奕柯忽悠進OSOM後的第一個任務,和其他九個兄弟錄了2019Cypher以外,什麽事都沒有做,甚至無聊到看了五個電視臺的春晚重播。
破天荒的,他竟然難得開始覺得是時候對他姐施行破冰行動了,僅僅是因為昨天他姐久違地在朋友圈給他點了個贊。
簡灼決定真正意義上地結束冷戰,于是也禮尚往來地專門跑到簡沫的朋友圈去,頗有幾分“南北朝鮮邦交”意味地給她點了個贊。直到按下心形之後他才去仔細看了下那條朋友圈的內容,才得知簡老師竟要和她的初三應屆生奴隸從正月初四就要開始鏖戰中考。
現在的小孩怎麽這麽慘。簡灼想。
他和簡沫約好正月初四晚上一起吃頓飯,但遲遲沒等到簡沫出來,讓簡灼在學校外面的肯德基坐到打掃衛生的店員都趕人似的在他面前來回拖了五遍地了。
囿于實在不厚的臉皮,簡灼只好出來,又跑到校門前蹲着,大約快到九點,他終于等到簡沫,和順路出來的幾個學生。
幾個女學生大抵上是手機被沒收的時間太長了,沒能及時從偶像帥哥身上汲取靈氣,如今逮着簡灼這種幹巴巴的豆芽菜都能冒星星眼。
在簡沫無奈的簡單解釋之後,幾個女生一邊高呼着簡家基因萬歲,一邊把簡灼拖到一邊擺出求佛的陣勢,請求他上教育局舉報她們中學春節非法補課,補到她們家裏的臘肉都柴了,臨走前還語重心長囑咐說着墨寫年級組長就行了,美麗的簡老師是無辜的。
簡灼答應說包在他身上,他很有經驗。
冬天的成都給出寒氣是以滲透的形式,讓簡灼覺得他那件薄夾克确實有點扛不住事了,幸虧簡沫找的地方并不很遠,讓簡灼得以在凜風中成為幸存者。
“你把媽氣慘了。”簡沫隔着升騰的油煙給簡灼的小碟裏夾去一塊南瓜餅,“準确地說是氣笑了。”
簡灼倒是沒什麽避諱:“怎麽了。”
“你那首歌啊。”簡沫說:“你把媽說成那樣……雖然本來也就是那樣。但我覺得媽還是有點難過。”
簡灼倒是意外他們竟然那樣的暗自關愛混混成長,他撇了撇嘴:“又不是我讓她聽的。”
簡沫早就習慣簡灼的別扭态度,也沒再多說。正要拿紙時,卻瞧見簡灼那已經很流暢使用着的左手,簡沫皺起了眉頭:“你怎麽變成左撇子了。”
“左撇子看起來智商比較高。”簡灼想了想說。
“右手怎麽了。”簡沫放下了筷子,聽着簡灼含糊地撒着謊解釋。
為了表示自己早已熟練使用左手,簡灼在鍋中展示了撈鹌鹑蛋這一高難度動作,然後又把那塊南瓜餅給簡沫夾了回來。
簡沫總是能想起簡灼小學每個暑假都能奴役她炸整整兩個月的南瓜餅的呲牙咧嘴的使壞樣子,一時間有點語塞了:“……你原來不是喜歡吃嗎。”
面前的紅湯滾滾地湧着,簡灼盯得有點出神,半晌才笑着說他前段時間吃吐過,所以再也不想看見南瓜餅了。
“啊,是嗎。”簡沫緩緩地點着頭,她愣了很久,又擡眼長長地盯了面前的簡灼一會:“現在的你有這麽多的事情我不知道了。”
簡灼像是不在意,随口說了一句,因為我們有快兩年沒有在一起吃過飯了。
“簡灼……”
簡沫想說的話就在喉裏上上下下,她想讓簡灼放棄一意孤行。雖然簡沫很清楚,對于她們這一方來說,接受的确需要時間,可沒必要做的這樣絕,一刀兩斷的局面對于哪一邊都不好受。
簡灼叫了一聲,又低聲說了句生日快樂。
聽見這個久違的稱謂,簡沫有點懵神地擡起頭來,瞧見簡灼伸手遞過來一個銀白色小盒。他把盒子打開,裏面載着一條鉑金手鏈。
她遲遲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簡灼。
簡灼縮在寬大飛行夾克裏皺了皺鼻子,盯着白瓷杯裏漾着的苦荞茶:“我最近發了歌,成績不錯。得到了圈內人的一些肯定。也開始和朋友們去跑演出了。喜歡簡灼的人越來越多。上周六我第一次獨自站在臺上,來了三十三個人,我數得清清楚楚。我的朋友還開玩笑,說他第一次演出不知天高地厚地租了百人場卻只來了十四個人,說我比他起點更高,也一定能走得更遠。”
混亂地串起這些瑣碎,這是簡灼第一次慢慢地對簡沫說及有關自己。
他把盒子放在了簡沫面前,擡眼望着她:“但以後會有三百人來看我的演出,三千人、三萬人聽見我的聲音。”
“我們賭一場。”簡灼笑起來,對上簡沫閃爍的眼神。
升騰的煙氣将簡灼的身影氤得飄渺,那雙眼卻明亮得過分,穿過熱霧矍矍地打在簡沫身上。簡灼似乎變了很多,但又好像什麽也沒有改變,簡沫模糊地想。
在周恕琛回趟家并參加交流項目的近三周,網絡承起了重任,成功築起了成都和深圳短暫的橋。
其實周恕琛從沒想過簡灼其實意外地話多且愛撒嬌。
起初只是有一茬沒一茬地聊聊根本不知道多久才會實行的拔智齒手術,後來開始說起美食、說起音樂、說起游戲、說起電影。“三歲一代溝”這定律誰都明白,要這麽算他和簡灼應該也有兩個溝要跳了,周恕琛原本就并沒有對“聊得來”這件事情抱有太多期望。
意外地在和簡灼相處的過程中,這個本就模糊不清的界限又被消磨幹淨了。他覺得簡灼比想象中更明白事理,而簡灼卻說周恕琛比自己想得更幼稚。
而簡灼似乎總算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有人願意尊重地傾聽他,并站在一個更加深遠的角度給出意見。
從沒哪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人能給他營造一種錯覺:這個人也許能接受不加僞裝的、全部的自己。
因此簡灼尤為神經質地注意自己的限度,十分珍惜這些機會,所以其實并不常講嚴肅的事。他清楚地知道人與人之間相處需要把握分寸,厭倦是積攢的慢過程,當然不能一味地傾倒自己的苦悶。
于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插科打诨,又或者是分享一些搞笑土味視頻成了他們沒營養聊天的主旋律,并且簡灼以此為樂。
他想,如今周恕琛和他的關系大概就是“可以随意地發送買鞋時的‘分享好友幫我砍價’的鏈接”的水平了。
還常常打賭,大事小事都有。
周恕琛不僅一次勸說簡灼戒賭,因為除了一次半夜競猜墨西哥的天氣賭中以外,在絕大部分時間裏簡灼就從沒贏過。為遵循賭約,從不沾陽春水的簡灼甚至都學會了怎麽做蛋烘糕,雖然在此之前已經犧牲了幾個連的雞蛋。
想起來,用手背拭了拭臉上的面粉,摸出手機來給新出鍋的蛋烘糕拍了藝術照,加了個奇醜無比的濾鏡就給周恕琛發了過去,背景是他那簡陋合租房廚房的白色瓷磚,還直說周恕琛又給他開發了一個生存技能,大不了混不下去之後就霸占他們醫院門口的保安亭來攤蛋烘糕,成為對門“眼鏡串串香”的兄弟店鋪:“拖把蛋烘糕”。
再後來除夕夜的淩晨,在室友和他女朋友的争吵不休中簡灼實在無法入睡,于是沒頭沒尾地,他給周恕琛發了一句話,胡亂地說着他們是不是命裏有緣。
雖然周恕琛并不知道,這句話的緣由竟然只是在感嘆他們一起暢游召喚師峽谷時不需要去借號,因為他們的大號都在艾歐尼亞。
那時周恕琛才從飯局脫身,沒人知道他酒量其實并不太好,接了幾杯酒如今頭腦就已經有點不太清明了,并且一想到酒店那特有的生硬被套就愈發頭痛。
這天深圳下了很大的雨,積水淹過鞋底,他站黃桷樹下等的士,打開手機就瞧見了這條消息。
雨只有一小些被篩到周恕琛的身上。深圳街道兩側的綠植鋪得很闊,不像成都,偶爾只有幾顆纖細的銀杏在風裏招搖。
他難得的不知道能給簡灼怎樣的回複,又瞧見那邊斷斷續續的“對方正在講話”。
那是很短的語音,立即就被密集的雨點步聲砸開了,周恕琛只好湊近揚聲器,垂眼調大了音量。
‘小周老板,你什麽時候回來驗收蛋烘糕呀?’
從小到大漂亮話周恕琛聽過不少,大大小小的愛意也不絕于耳,早将“我想你了”、“我很想見你”歸于平白問候,并不能從中領略到零星的缱绻情意。
但在這一個微妙的境地下,在這一場深圳的驟雨裏,聽見這的确是沁在日常裏的一句話,周恕琛的心跳卻真真切切地漏了一整拍。
‘什麽時候回來。’
意外的,好溫柔。
一滴雨墜到周恕琛的屏幕上,将簡灼微信的小火龍頭像洇開來,被凸面折疊扭曲了輪廓,就好像一顆橙色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