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對望
瞻月塔上,李玄愆負手而立,久久凝望着南邊高榭的望亭,不由得将手中書卷握緊。
這是他方才還在讀的一本雜書,喚作《摸魚兒·雁丘辭》。
講的是汾河岸邊有一雙大雁在此栖居,某日其中一只被獵人射獲,而另一只久久盤旋于高空,繞着對方的屍體不舍離去。之後它竟仰天悲鳴,俯沖于石,自墜而亡。
詞人親睹這場景,又憐又敬,親手将一雙大雁合葬于岸邊,并修碑立墓,将“雁丘”二字篆刻其上。并由此而感,寫出曠世名句:“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
此刻李玄愆眼裏是那心上人,手握的是那心中話。他曾想過陪她上九天、入煉獄,卻未曾想一睜眼竟是重回了人間!
他找到了她,堪堪及笄的她。他此刻明明該笑,卻不知為何唇邊的那絲微苦,竟不知不覺又蔓延到了狹長的黑眸中。霧鎖雙眼,遠處那本就不甚真切的嬌纖身影,變的越發模糊……
李玄愆驀地阖上雙眼,仰了仰面。男兒有淚不輕彈,更何況此時明明是他這兩輩子以來,最最幸福的一瞬。他将那苦澀硬生生逼回,喉頭卻是滾動了兩下。
待他終覺心緒寧靜些了,便将眼睜開,再看向對面的望亭。
只是這一看,李玄愆不由得心下一凜,雙瞳瞪大!亭中已是人去樓空……
那剛剛,會不會只是終日所思幻化的鏡花水月?他有些不自信起來。不過下一刻這種慌亂情緒便轉瞬即逝,他篤定自己沒有看錯。
仰頭看,那一盞金黃色的天燈才飄出沒有多遠。這一切都是真實的,溫梓童剛剛就站在那裏。
重回冷靜的李玄愆突然笑嘆一聲,他何必如此患得患失急于求成?自他回來的那日便明知,溫梓童就好好的養在平陽侯府,她飛不了,也跑不了。而他,只需靜靜的等待一個契機與她重逢。
李玄愆低頭苦笑過後,轉身下塔。
這廂,溫梓童也堪堪下到山腳。就在剛剛,她的兩位堂姐妹發現她在望亭,便在山腳喚她下來。她們喊了些什麽溫梓童沒太聽清,只依稀聽着好似是要去什麽地方做什麽事。
她下來時,看到不遠處的三堂姐和五堂妹好似又在吵着什麽。
三姑娘怨道:“五妹妹你為何要來叫她?只我們倆去不就是了?”
五姑娘便答:“三姐姐你不要太天真,旁的事我們可以不帶她,可畫像是每人都要畫的。若是我們二人皆畫了,只她未畫,回去如何向祖母交待?不等同将擠兌擺上了臺面兒?你我父親日後又如何在大伯父面前自處?”
三姑娘應是聽明白了,臉上明顯的釋然許多。兩姐妹快速說罷後,便移開了遮擋口形的團扇,對着走過來的溫梓童親昵的笑笑。
自然那幾句話溫梓童是沒有聽見,不過聽見聽不見也無甚區別,她們二人是何心思她早有數。不過面上功夫多少還是要做做,故而溫梓童也回以笑顏,并問道:“剛剛你們說什麽?”
五姑娘忙道:“方才那位嬷嬷說,今日有宮中的禦用畫師來了瞻月宮,凡是今日來此的各府千金,皆可求得肖像畫一幅。”
三姑娘也插言催促道:“是啊,這種機會難得,我們快些過去吧!據說已有不少人在那兒排隊了,若去遲了天色暗下來,入畫可就不美了。”
三姐妹邊說着,便跟上一旁等候的嬷嬷,随着她去往作畫的地方。
作畫的地方,位處下花園的一小片桃林中。二十幾位上京的貴女千金,走出閨房,彙集于此。
溫家三姐妹跟着嬷嬷走過來時,所有人皆為她們側目。倒不是因為別的,主要是平陽侯府的這三位姑娘,都是今年才及笄,此前一直養于深閨,從不曾抛頭露面。是以外界也對她們也是略微好奇。
今日一下見三個生面孔,大家便不由得多看上幾眼。
嬷嬷将人領到地方,便行了個禮退下。溫家三位姑娘并排站着,在意識到幾十雙眼睛齊齊瞟向她們後,三姑娘緊張得攜起了五姑娘的手,呼吸也變得不平穩起來。
五姑娘倒是落落大方,鎮定的很。但一感覺到三堂姐手心沁出冷汗,便不自禁的翻了個白眼,暗暗心道三堂姐見不起大世面。
三姑娘顧着自己緊張,根本未留意五妹妹的反應,可五姑娘這小表情卻是落入了溫梓童眼中。她不由得低頭冷笑。
桃林裏站着的二十多位千金,人人都當她們三人是一條繩上至親的姐妹,殊不知她們三人才是至親至疏,各自為營。
不過這些溫梓童也懶得多思,很快便脫離開兩位堂姐妹的身邊,自己繞着小桃林轉了轉,最後停在一堵楊柳周垂的粉色宮牆前。
這面牆便是分隔上花園與下花園的地方。溫梓童驀然擡頭,看向牆裏側的一座樓閣。
因着上花園地勢高,所以平地起的樓閣就要比她所站的地方高出許多,仰望時不易察覺什麽,但溫梓童卻知道這樓閣中有許多通風的暗窗,可以清楚的窺望這片桃林。
以前,她就常坐在那裏面賞園內景致。
而此時的樓閣內,也的确如溫梓童所猜,有數位皇子在此歇腳。自然也包括剛剛下了瞻月塔的李玄愆,和與人較量完射藝的李桓。
他們或品茗閑談,或對坐博弈,還要時不時的瞥一眼窗外“景色”。
就在方才溫梓童雙眸犀利的凝射過來時,李玄愆恰恰留意着她。她擡頭看過來,四目相接,他的心便突然一滞,仿若漏下一拍。
他手中撚着一粒白子懸在半空,眼卻望着窗外,遲遲回不過神來。
“四哥?”坐在對面的李桓喚他道。
李玄愆回過頭來,将手中白子随便尋了個格子落下。然後端起一旁方幾上的茶盞,吃酒一般仰頭痛飲。他只覺喉嚨枯澀的難受,也不知這些亂七八糟的怪症是為何。
“呵呵,”李桓笑着落下一粒黑子,将那白子逼入了死局。然他也不覺這盤贏的光彩,只循着先前李玄愆向外望的角度,也望了出去。
只是已沒有什麽人在了。
如此,他便更覺好奇,“四哥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可是方才出去時物色到了什麽奇女子?”
今日父皇和賢妃叫他們來此的目的,一個個心知肚明,故而言語間也沒什麽好避諱的。李桓是真心好奇,他一直以為李玄愆是不近女色的柳下惠,猜他今日定會冷着一張面孔,生人勿進。
卻未想到今日的李玄愆這般反常。
飲下半杯熱茶,李玄愆再次舒緩下來。嘴角噙着一絲若有似無的淺笑,開始動手不緊不慢的收拾棋盤上的白子。
并淡然回敬:“六弟倒是頗有自知之明,心知唯有在我神情不屬時,才有一絲勝算。”
作者有話說:
明晚9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