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尬舞
月華廳內,絲竹禮樂聲不絕于耳。
玉臺下面席分兩列,坐着今日前來的千金貴女們,她們無不為這座金碧輝煌的大殿感到新奇,也為宮中樂師的神乎技藝贊嘆不已,時不時左顧右盼竊竊私語。
臺上坐的則是賢妃娘娘與諸位皇子。這些歌舞于他們而言卻是數見不鮮的東西,只在面上挂着敷衍淺笑,心情卻絲毫不為所動。
臺上的皇子們雖貴為皇室,卻也終歸是男子,與臣子家眷同食共飲總是有些避忌,故而在玉臺邊緣處還加設了一面珠簾。
溫梓童擡眼悄悄往臺上看,暗暗覺得時移事易,分外有趣。上回還是自己坐在珠簾後,李玄愆站在珠簾外。這次卻是對調了位置。
如今她人坐在臺下,才知從這個角度看臺上珠簾後的人,竟是如此的朦胧。
收回視線時,溫梓童恰巧瞥見了坐在斜對過的連今瑤。不知是否因着先前在小桃園發生争執,才特意将她倆安排在了對角最遠的位置。
至于她的三堂姐和五堂妹,此刻就一左一右的坐在她身旁。
三姑娘是個說話不分場合的,在聽說自己離開後溫梓童又當衆打了連今瑤一巴掌後,這會兒興頭興腦的要問細節。溫梓童被她問的煩了,将自己面前食案上的幾碟小吃,全塞去了她的面前。嘴上勸三堂姐多吃點好補回剛才打鬥消耗的體力,心裏卻只想堵上她的嘴。
五姑娘坐在一旁默默看着溫梓童和三堂姐說話,就顯得要安靜許多。她心裏想着這位四堂姐,雖不像三唐姐那樣沒腦子,卻也是個不肯吃氣的性子。
如此倒也好,想來此刻賢妃娘娘早已聽聞了剛剛的事,心中也該有了論斷。三個人的戰局,誰也別想置身事外。
這般想着,五姑娘拿團扇在胸前扇動了兩下,面色紅潤,就連那扇子帶起的風,這會兒都覺是袅袅帶香的。
賢妃娘娘端着酒杯帶了一杯酒,姑娘們杯中都是花果釀的甜酒,無甚度數。即便滿飲上一杯,也無任何不适。
随後便有幾十名女婢便魚貫而入,手中端着托盤兒,打了黃氈,其上放着兩碟精美的菜肴。她們将這些菜肴分別送至各位千金貴女眼前的食案上,然後行禮退下。
如此三輪後,每張小案上都擺了正菜六道,再佐飯前糕點果子若幹,看上去便是極為豐盛。
這時舞姬們也身着鮮豔的舞裙,飄也似的走入廳中。向前賢妃和皇子們行過禮後,便開始随着鼓樂輕緩起舞。
待一曲畢,依序退下,賢妃便帶了第二杯酒。之後又道宮中的舞姬們跳的皆是些生膩的陳詞濫調,無甚新意。她今日倒想一睹府中千金們平日修習的舞藝。
賢妃這話一出口。坐在下面的連今瑤唇角便揚起一絲笑意。
這一安排是早就定好的,六皇子還預先派人将消息傳給了她,讓她提早做好準備。
連今瑤在京中素有第一美的名銜,此次在瞻月宮中若再得了賢妃的誇贊,這頭銜便如同得了皇家的認證,整個上京城內再無貴女千金可出其右。
是以,連今瑤提早便準備好了一支銀鈴舞。苦練數月,只待今日一展舞技!
她端杯潤喉時,目光也下意識的落在自己的右腕上。凝着那一串亮閃閃的鈴铛,心道這小小的銀鈴,過會兒便要助她大出風頭。
只是就在連今瑤滿心以為賢妃娘娘将提她名諱時,賢妃口中念出的居然是“溫梓童”!
連今瑤不可置信的望着賢妃,随後那目光又移至賢妃身旁的六皇子身上,最後才一臉不甘的看向斜對過的溫梓童。
然而此時的溫梓童,詫異卻是不亞于她。
溫梓童眼中的不可置信甚至比連今瑤更甚!她從未想過會有這一出,畢竟上輩子來參加這場盛宴時,一切都平平淡淡,沒半點波折。可這回怎的就憑空生了那麽多曲折?
饒是心下腹诽,溫梓童卻也不敢直接拒絕,只頹然起身走至廳前,對着賢妃娘娘行禮,委婉道:“謝賢妃娘娘厚愛……只是臣女自小不精于舞藝,恐當衆出醜,敗壞了娘娘雅興。”
可賢妃卻道無妨,又安撫道:“食膳有三究,一曰色,二曰香,三曰味。可見即便是這入口的東西,也是色相居首要,而況舞者乎?”
說這話時,賢妃眼尾餘光瞟向四皇子,暗暗觀察他的反應。也确實見他目光穿過簾幕,認真的落在溫梓童身上。
如此,賢妃便更篤定自己力氣使對了地方,接着道:“早便聽聞平陽侯府有位四姑娘蘭質蕙心,姱容修态。今日見了,本宮也着實喜歡的緊。這樣好的年歲和樣貌,哪怕只是随意走上兩步,那都是步步生蓮。若再随便擺劃幾下,想來便如翾風回雪,翥鸾回鳳翥。”
女人誇起女人來,往往比男人還不吝啬,這是變着法的誇她秀色可餐?只是賢妃這誇贊委實是有些過了。
溫梓童心下微怵,覺得自己承受不來。她倒是上輩子就知道賢妃是個善口舌之功的,所以将皇帝哄得着了道,最後竟連皇位也傳給了她的兒子。只是溫梓童想不出此時的自己有何德何能,勞得賢妃這樣用心吹捧?
被捧殺到這份上,溫梓童也是一點退路沒有,只得一邊道着惶恐,一邊跪地謝恩。起身時,她目光不自覺就瞟向李玄愆,而李玄愆恰巧也正看着她。
隔着珠簾,溫梓童影影綽綽的覺得李玄愆好似在笑。可再細看時,又好似并沒有。
就在溫梓童與李玄愆對望的之際,連今瑤的眼也一直盯在李桓身上,那目光裏盡是委屈至極的幽怨。
起初李桓還在對望中以眼神安撫她,後來見她淚珠在眼眶中打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李桓心下便有些不落忍。
思量再三後,轉頭對着賢妃小聲道:“母妃,之前不是拟定由工部尚書連平之女連今瑤獻舞嗎?怎的今日突然換人了?”
賢妃有些意外,自己的親生兒子竟會為這點小事對她提出異議。可她又不能在此向兒子說明原委,一時有些騎虎難下。轉頭看了眼四皇子,生怕自己的刻意安排反令得四皇子警覺。
于是便取了折中之法,對外道:那就由連家姑娘與溫家姑娘共同獻上一曲。”
李桓對此安排還算滿意,總算是給了連今瑤一個交代。只是連今瑤卻不怎麽痛快,抛開此前的過節不提,她二人從未一起練過舞,又如何能共舞好一曲?
溫梓童也一臉不滿的看着連今瑤,剛剛還纏鬥在一起的兩人,如今卻要共舞一曲,這着實有些諷刺。
然而不管兩人內心如何的不情願,嘴上卻還是不敢違背賢妃娘娘的安排,只雙雙行了禮表示遵從安排。
既是從未一起練過舞,自然選曲也不宜曲高和寡,是以賢妃娘娘便親自挑選了一曲家弦戶誦的漢宮秋月。這算是京中貴女們的必習舞曲,想來難出什麽差錯。
如此定好,溫梓童和連今瑤便各自下去準備。
待曲樂聲起,兩人重新回到堂前時,連今瑤已是換了一身舞衣。而溫梓童卻依舊是之前的衣裳。
在座的貴女千金們一看,更加篤定了先前的猜測:果然連今瑤一切都是有所準備的。一個個心中不免暗暗同情起溫梓童,只默默為她加油。
不過溫梓童剛剛下去,倒也并非全無準備,如今上臺,她手裏竟是提了兩把寶劍!大家短暫的驚詫過後,旋即便想明白了她這是要跳劍舞。
沒錯,溫梓童确實是要跳劍舞。
李桓與李玄愆雖為兄弟,卻是品位喜好截然不同。李桓喜歡柔美的舞蹈,所以上輩子連今瑤為了迎合他,入宮後修習的皆是舒緩柔婉的軟舞。
而李玄愆則喜歡激揚剛勁的健舞,如劍舞,胡旋,渾脫之類。
正因如此,溫梓童便準備投其所好跳一跳劍舞。畢竟方才在小桃林時與李玄愆初見,留下了不太美妙的印象。現下既然推不掉賢妃娘娘的安排,她便打算趁機表現一下,挽回些許形象。
随着音樂漸起,溫梓童與連今瑤也紛紛輕挪着腳步配合樂律。
其實不管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溫梓童從來沒有習過劍舞。不過她學過扇子舞,同樣是手裏握上兩個東西,在她看來也無甚大的區別。只将兩把寶劍當作折扇便是。
這一曲之初,絲竹琵琶聲輕緩,舞步自也簡單。兩人即便沒有默契配合,卻也不至于相互打擾。連今瑤手腕腳腕上的銀鈴,尚能有所發揮。
可随着二胡與古筝的加入,曲聲越趨複雜,舞步也開始轉難,許多動作甚至溫梓童來不及細思劍與扇子的區別,便下意識的将動作先做了出去。
就在一個經典的抖扇動作中,她手持寶劍沖向前,好一番潇灑耍弄!泛着冷光的劍鋒,在她手中快速挽出劍花,直吓得連今瑤顧不得跳舞,頻頻後退!
險些因躲閃不及,被寶劍所傷。最終是屁股撞在一張食案上蹲倒在地,才算徹底從危機中解脫出來。
可是再看溫梓童,卻陶醉的半阖着雙眼,對先前發生渾然不知,依舊舞得忘我,只管沉浸在旋律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