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甜蜜

在這個風潇雨晦略顯難眠的夜晚,溫家四姑娘犯了敏症的消息,便好似插了翅膀,旋即傳遍配殿的每個角落。

大家左右無事,便商量着結伴過去“問候問候”。自然這裏面少不了呂姑娘的熱心倡首。

衆貴女皆歇宿在東配殿,而溫家姐妹因是三個人,嬷嬷在安排歇宿時,特意将西配殿北首的一套大間分給她們。此時雨天,大家走過去需得迂繞兩段游廊,路上便聊敘幾句閑話。

“今日連姑娘可真是讓我等見識了何謂克逮克容。白日才與溫家姑娘起了龃龉,晚上聞人抱恙,卻也不計前嫌的随我們一道前去探望。”拍這馬屁的,便是呂姑娘。

她起了個頭,後面便有幾位貴女跟着附和幾聲。

東配殿住着近二十位貴女,大多有意過來探望,但屋子裏一時也站不下這麽多人,于是便分了先後兩波。她們這一行十人,便是打頭陣的第一波。

呂姑娘當着衆人面把連今瑤吹捧一番,自然是得了連今瑤的心。連今瑤抿唇竊喜,越發覺得今日這手段使得高明。既教訓了溫梓童,又挽回了自己的顏面。

在大家的恭維奉承下,她也托大,擺了副踞高架子,道:“也不能這麽說。溫家妹妹堪堪及笄,我豈能與她一般見識?再說咱們打小便有母親在身邊諄諄教導,自然懂得謙厚待人的道理。”

“是啊……”

衆人嘴上應着,卻是聽出這話裏的譏诮。先是指了溫梓童年幼不懂事,又暗諷她沒有親娘在身邊,才養成了這副性子。

明裏暗裏都是在罵她有爹生沒娘教。

話雖不受聽,但想到如今溫梓童難再得皇子們的青眼了,大家便對連今瑤格外客氣起來。

畢竟任誰都看得出,這兩人是今日在場的所有貴女中最出挑的兩位。要不然賢妃怎會單單指了她二人午宴時獻技?一但其中一個出局,基本也就花落另一個了。

而她們,也明白自己不過是來添數的。魚肉吃不上,總不能再惹上一身腥。面對注定将成為貴人的這位,她們也不想開罪。

由是便有人順着連今瑤的心意說道:“聽說這敏症雖不傷及什麽,但犯起來最是磋磨人!”

另一貴女也立馬接言:“誰說不是?我就有位表親患這隐疾,每逢柳樹飄絮時都躲在房裏不敢出來。但凡碰到個一星半點兒的,便要折騰上十幾服藥才能見好。”

……

衆千金們邊說邊笑的轉過一段游廊,全然不似誠敬探病的。

隔着十來步遠她們看到有宮人端着銅洗出屋,便可料想到此時裏面的忙亂,不禁一個個在心下竊爽。

尤其是連今瑤,好似打足了氣兒一般,步子都走的較先前快上許多。只是眼看再有兩步便可撩簾進屋,她突然卻駐了步。

緊随其後的一衆貴女,原本正嘻笑着低語沒留意前面,見她緩步這才往前看去,竟見廊柱後面還站着一男子!

那男子背門而立,雙手負在身後,百無聊賴的轉動着拇指上的扳指。視線極随意的落在廊外的地面上,看着那收微的雨線戳在方磚上,濺出一朵朵水花。

他半背對着她們,依稀能看到點側臉,衆人很快便認出是四皇子。

“見過四殿下。”衆貴女福身行禮。

而李玄愆卻好似聽不見她們的聲音,面對請安沒有半點回應。

衆貴女不由得惶悚起來,特別是方才碎嘴的兩人,想起午宴時四皇子為溫四姑娘撐腰的架勢,不禁額上冒汗。然後悄悄擡頭,謹慎的交換了個眼神。

她們怎麽能想到四殿下大晚上的來這裏守門兒?

連今瑤不願這樣僵持着,用手肘撞了撞呂姑娘,示意她出頭。呂姑娘面露難色,但也不得不順從,便欠了欠身:“殿下,臣女們聽聞溫家姑娘病了,所以過來看看。”

說完,她忐忑的擡起眼皮兒,看着李玄愆的背身。

“你們之中可有人懂醫術?”李玄愆平靜的問,卻是依舊沒轉過身來。

呂姑娘左右看了看,不必問也可直接代她們答:“回殿下,并沒有。”

“既不是大夫,也不懂醫術,那來看的什麽病?”

李玄愆的聲音低抑而有磁性,并無半分怒氣在裏面。可不知為何,大家就是聽出了他的躁惱之意。一個個做錯事一般垂埋着腦袋,即便只是對着個背影,也足以将她們震懾。

原想再分辨上兩句,可連今瑤又撞了撞呂姑娘的胳膊,呂姑娘便将冒到嘴邊兒的話咽了回去。

接着連今瑤便恭敬道:“也是,大家只顧心憂了,卻沒想到縱是來了也只能添亂。那臣女們便不進去打擾溫妹妹了。”

說罷回頭沖衆人道:“大家都回了吧,待明日再問候也是一樣的。”

衆貴女再行過禮後,便告退。一個個離開時争先恐後,全然不似先前來時那般悠閑,似是生怕落後的會被四殿下叫住,申斥一通。

須臾,李玄愆瞥了一眼,見她們已然走遠。又深看了一眼那扇門,之後目光重新落回廊外的地上。

雨勢已是越來越小,照這樣不過半個時辰差不多就能停了。經這一夜積雨下滲,明晨太陽再出來一曬,路便不那麽泥濘了。

百日菊治标不治本,緩解了症狀,還是得趁早将她送回京看大夫才行。

正忖着明日的鋪排,忽然身後的門臼就發出響動,李玄愆轉身,見是溫家五姑娘出來了。

五姑娘見他守在門外絲毫不意外,徑自過來行禮,道:“四殿下既然來了,怎的不派人知會一聲?”

她還是先前聽見門外說話的聲音,才從窗子裏看到門外站了這麽多人。

李玄愆卻是略過她的疑問,直接詢起:“四姑娘如何了?”

五姑娘噙着淺笑:“四姐姐用煎好的花汁擦了身,又聞着滿屋子的花香,已是緩解了許多。想必再等會兒就能入睡了。”

“嗯。”李玄愆淡淡應了聲,之後目光忽地變淩厲。五姑娘最善察言觀色,立時心下一凜,心中已有了猜測。

果不其然,接下來李玄愆便用極鄭重的語氣問道:“她是因何發病?”

溫梓童碰不得山丹,李玄愆自是清楚。這瞻月宮他已命人仔細查過了,栽的用的皆沒有山丹。那麽誘她發病的引子,只能是人為。

五姑娘心裏也明白,若四皇子當真要查,很容易便能查出她身上的香囊有問題,所以她也不打算替連今瑤背這鍋。

她佯作細思,低聲沉吟,之後好似猛地想起什麽來!解下腰間香囊,雙手呈給四皇子:“殿下,臣女一晚思來想去也想不出源頭。剛剛忽然想起連姑娘贈予臣女的這個香囊,不知這裏面可有蹊跷?”

李玄愆接過,倒出一點香料在掌心,湊前聞了聞,眼中明顯有了異樣波動。随即阖眼,似在強壓愠怒。

頓了片刻,他睜開眼,雙眸已是恢複了之前冷靜。他道:“此事你不必管了,回去接着照顧好她吧。”說罷,人便提步沿着游廊走了。

五姑娘尚怔然着,愣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屋。

待聽到身後阖門的動靜,李玄愆突然駐下腳步,緩緩回身,久久凝着那軒窗透出來的淡淡光暈。

這樣站在原地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那燭光終于熄了,他唇角微微勾起,這才轉身真的大步離去了。

一片黑暗中,溫梓童縮在衾被裏,卻是依舊睡不下。只這回不是因為身子不适,而是因為心裏暖暖的,就像有股熱浪在體內騰湧,令她心潮澎湃,莫名激昂。

她聽着窗外宵雨落地的聲音,細數上輩子李玄愆送來東宮的百日菊次數,越發覺心下甜潤。

至那雨聲漸漸停了,她也終于慢慢阖上眼,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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