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嘆服[V]

提到了先皇後,這話便直戳聖心,無法再如先前那般處之泰然。

皇上一時心潮翻湧,念起許多先皇後在時的事,又想到先皇後離他而去的那日,不由得一陣頭疼欲裂!眼前眩暈,他便緊緊阖着雙眼,将手用力按在額上緩解痛苦。

随侍禦前的大太監李公公見狀,便知聖上的宿疾又犯了。連忙從袖袋掏出一個小木匣,取了粒丹藥和水伺候皇上服下。

李玄愆也在一旁不斷的說些撫慰父皇情緒的話,漸漸的皇上終于平靜下來。

這場面,皇帝親近的人自是見慣,平陽侯卻是頭一回見。不免心中暗暗納罕:正值壯年的皇帝,身子竟已不那麽康健了?

溫梓童也略訝然。

上輩子她雖十六便嫁與了李桓,但那年正逢李桓及冠封爵,一成親便離宮開府,故而她并不清楚皇上身體如何。

直至後來李桓突然被立為太子,她随李桓遷入東宮,才慢慢發現皇帝身體已不太好了,時常昏聩糊塗。

今日才知,原來這時便已露端倪。

溫梓童暗自憫嗟,孝宣帝寬睿秉正,任人唯賢,是位難得的明君。若非他正值壯年便龍馭上賓,大燕不會經歷那風雨飄搖的五年。

抛開私怨不談,李桓确實不堪為帝王。奈何孝宣帝英明了一輩子,臨了卻犯了糊塗,将社稷傳給那樣一個繼承人。

就在溫梓童心猿意馬之際,李公公已扶着孝宣帝起身準備擺駕回寝宮歇息。

走前孝宣帝留言,懲處之事交由四皇子全權定奪。只是也意味深長的提點一句:連尚書勞苦功高,乃大燕骨鲠之臣,應适度網開一面。宜文罰,不宜體罰。

四皇子自是謹記,待父皇的明黃袍角掠出殿門,他便拿定了主意。轉身道:“既父皇有明令,那便文罰。”

連尚書終于松了一口氣,文罰那就不算罰,茲當是讓女兒練字了。于是他心悅誠服的接受,口中連連謝恩。

李玄愆便鄭重言道:“今工部尚書連平之女連今瑤,任性恣情,遇事生端。借拜月請禱之機,戕害溫侯之女溫梓童,至其疾發。且玷污先皇後聖靈,是為大不敬,理當刑責。”

就在連平愕然圓瞪起雙眼,一臉惶恐之際,李玄愆将話峰一轉,接着道:“念及連尚書功高望重,澤及後宅,故僅谪罰其女連今瑤,謄抄《大方廣佛華嚴經》全本,以儆效尤。”

四皇子既是全權代皇帝拟定,連平便恭敬的跪地領旨謝恩。起禮後喜道:“臣這便回府命小女潛心謄抄經書!”說着便有告退轉身之意。

“不必。”李玄愆卻出言阻止:“既是向先皇後誠心悔過,便去惎悔齋吧,由嬷嬷們照料着,何時寫完何時回府。”

惎悔齋乃宮中思過之處,有做錯事的娘娘或公主,都會被送去那裏吃幾日粗茶淡飯,長些教訓。因看守那裏的嬷嬷皆經過特訓,鐵面無私嚴苛的很,不管位份多高,一但進了那都一視同仁對待。

連平先是一怔,但想了想惎悔齋也無妨,不過是抄本經書的事兒。于是爽快應下,并道回府就将女兒送去惎悔齋。

領完旨,連尚書便退出便殿,走到永安門乘上自己家馬車時,發現長子連正業已等候在車內。

連正業也随父在工部任職,任虞衡清吏司郎中,負責窯冶開采等務。今日便是在衙署久不見父親來應卯,心憂出事這才命小厮回府看看,卻得知父親進宮的消息。因着不放心,便特意趕來看看。

父子二人同乘馬車回工部衙署,路上連平給兒子将今日的事情講了個精細,軒軒甚得,全然不似在便殿的惶恐。直道自己在聖上心中份量極重,才得以高拿輕放,只以罰抄經書結案。

可連正業聽完,卻是臉色臉色煞白。

連平看出不對,疑訝何故。

連正業面如死灰,問他:“父親可知這《大方廣佛華嚴經》有多少卷?”

連平茫然道不知。他雖有個熱衷禮佛的夫人,自己卻是毫不關心佛祖之事。

連正業伸出拇指食指比劃一下,連平驚道:“八卷?!”

不由得微微皺眉,心想着八卷怕是要抄上一會兒了。原本他還想着讓丫頭用過午飯去,趕在晚飯前回府。這下看來若是今日皇城落鑰前抄不完,就要留在宮中過夜了。

哎,想到前兩日女兒在別宮留宿時,夫人叨念了整整一夜,他便覺頭疼。這下怕是又要一夜難眠了……

卻沒料到兒子短嘆一聲,糾正道:“是八十卷!”

“八……八十?”連平不敢置信的結巴了下。可兒子接下來的話則更令他骨顫肉驚!

“父親,看來四皇子這回是執意重罰今瑤了。《大方廣佛華嚴經》共計八十卷本,四萬五千偈。一偈三十二字,也就是共計一百四十多萬字。”

兒子給了老父親一連串的打擊後,末了又補上致命一擊:“且宮中藏本乃是梵文……待今瑤依葫蘆畫瓢的謄抄完那些字符,只怕仲秋的團圓飯是月圓人難圓了。”

連平怔怔的看着兒子,嘴唇顫動,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雙耳轟鳴,猶如晴天滾雷,連綿不絕。

再說李玄愆,待連尚書退下後,他便給平陽侯父女賜了座,又命宮人奉上貢茶,邊飲用着茶點,邊對平陽侯旁敲側擊一番。

若是旁人傷了溫梓童,他大可直接責罰。可對方既是自己未來的岳丈,打不得罰不得。于是只得放柔了心性,溫言勸導。

溫梓童在一旁吃着茶點旁聽,心中不住疑訝:李玄愆什麽時候脾氣這麽好了?她爹幫着連尚書逆他的意,他竟也不遷怒,反倒這麽有耐性。

她時不時借着揭蓋濾茶的功夫,輕掀起眼簾偷觑李玄愆。連着看了幾回他也沒什麽察覺,她便大了膽子,這回盯着他細端了好一會兒。

哎,可惜她上輩子身份使然,只顧畏他妨他,卻從沒像現在這樣細細端看過他。

他的眉眼生得當真可謂一絕!

珠黑睛亮,神采熠熠。若道如泉,便是霞川楚林間最清澈的那一眼。若道似星,便是浩瀚夜空中最閃耀的那一顆……

正凝望得心神蕩漾,溫梓童突然就被父親的一聲輕咳打斷。她閃眼斜觑父親一眼,發現他正搖頭嘆氣,似是覺得她給他丢了莫大的人。

溫梓童卻心下啧啧,不以為然。

上輩子父親可是沒斷了往她宮中選送俊秀的小太監呢!求她只挂頭銜,莫問政事,在連家父女面前佯裝出荒誕的樣子,以保得平陽侯阖府老小平安。

可是最終平安沒保住,名聲也盡毀。完全就是馊主意!

想到這裏,溫梓童對父親的道貌岸然越發鄙夷,收回目光端着茶杯兀自飲用。

可誰知就在這時,一聲“溫姑娘”吓得她右手一抖,蓋子便從手中滑落!所幸落在了茶碗上,沒鬧出什麽大動靜。

她略尴尬的将杯子放在一旁小案上,起身欠了欠:“臣女在,不知四殿下有何指教?”她說完便怯生生的擡眼看他。

李玄愆沒料到自己随意一聲喚就驚到了她,薄唇微張着有些後悔适才的唐突,連忙道:“溫姑娘不必多禮,請坐。”

見溫梓童重新落坐後,他便問起:“不知先前對連平之女的量罰,你可滿意?”

“滿……滿意。”猶豫了下,她還是沒敢置喙。在她看來抄一卷經書屬實太過便宜連今瑤了,不過想到自己已經用其它的方式找平回來,心裏便也沒太多怨尤。

李玄愆一看便知她不了解那經書有多少字,便揮了揮食指,随侍的內官何開,立馬湊過來領吩咐。

“讓人去麒麟閣将《華嚴經》取出,送去惎悔齋。”

“喏~”

何開應聲正要退下去鋪排,就聽四皇子又添了句:“送去前,先拿來這裏給溫侯和溫姑娘過過目。”

何開先是因“過過目”三字一怔,心道皇家獎懲誰,還要旁人掌眼?随即便代下頭去,恭敬道:“喏~”這便退下。

不只何公公聽着四殿下這話新鮮,平陽侯父女亦如是。就見溫正德似被針紮了屁股,一下從椅子裏彈起,躬身行禮:“四殿下無需如此煩冗,微臣惶恐,微臣不敢……”

李玄愆卻行若無事的拂了拂茶沫,道:“又不是讓你抄,你惶恐什麽?”

溫正德:“……”

溫梓童心下也如父親一般不解,卻是沒有他那般慫兢,只表面淡定的飲茶,靜待何公公将經書取來。

這期間她發現李玄愆不時看她兩眼。卻也不知為何,她偷看人家時不覺羞赧,人家看她時她便好似受了侵犯一般,心下又惱又羞。

不一時,何公公便引着一隊黃門回了便殿。

溫正德和溫梓童起身圍着那如山般的卷軸看,俱是不解。父女二人面面相觑,随後又看向四皇子。可四皇子卻依舊淡定的飲着茶,渾不在意。

何開公公便笑着解釋道:“這些都是連尚書千金所要謄抄的經書。”

說完他回頭看了看那些卷軸,粗略一算,又道:“若是懂梵文的,想來三兩月便能抄完。可據奴才所知,連家姑娘不通梵文,如此便要抄至年尾了。”

便殿內沉寂了良久,溫家父女皆失神的看着那座書山發怔。随後溫梓童咽了咽,緩緩搖頭,由衷贊佩李玄愆的狠勁兒。

宣孝帝讓他網開一面只文罰,他便依命文罰,可這文罰和下牢也沒多大差別了。

牢裏起碼還能打點些銀錢吃好喝好點,免除勞作。可這惎悔齋那是銀錢權勢皆行不通的地兒。一般宮妃便是觸怒聖顏犯了過,頂多也就在裏面關個三五日,待回了自己寝宮都要好一番調整将養。

連今瑤這回是作繭自縛,踢到一塊鐵板了……

作者有話說:

24點二更噢~(小說明:一般二更會在21點,但如果有事趕不急就會24點。因為榜單規律三小時一間隔,所以錯過21點,我就會選擇24點更。以後同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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