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劍宗往事
院外不時傳來人聲,屋內卻很靜,呼吸聲隐約可聞。
沈濯已經開了話頭,餘鹿覺得自己沒必要再問下去。他坐在床上,靜靜聽他說。
“我娘本家姓沈,是劍宗的一個小門派,弟子不多,但精通鑄劍,平日靠販賣靈劍維持仙府的運轉。原本,日子過得還算惬意,直到我娘出生。”
爐鼎。
這在修仙界是極其稀有的體質,可遇而不可求。擁有這種體質的人,若與人雙修,可使對方的修為突飛猛進。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沈濯娘親剛降生,就被奕劍閣的人盯上了。
彼時,他們的小公子也就是現在的劍宗宗主,剛剛顯露了超人的天資,若得爐鼎助力,說不定有飛升的可能。
于是,他們上門和沈家提親,并表示願意将沈家接入奕劍閣,讓他們共享劍宗靈脈。
沈家看着懷裏剛出生的小女娃,沒有猶豫,直接拒絕了。
因為,奕劍閣小公子早已定下婚約,婚約對象是仙門有頭有臉的世家。沈家女兒過去,只能做妾,甚至會因為這特殊的體質淪為更不堪的存在。
沈家雖是小宗門,但骨氣還是有的。他們絕不願做那賣子求榮的勾當。
奕劍閣見狀,多次上門游說,給出的聘禮也越發豐厚,但沈家的态度十分堅決。
如此一年,奕劍閣的人終于不再登門。
沈家以為他們放棄了,松了口氣,高高興興地給孩子辦一周歲生日宴。
因為孩子的特殊體質,沈家不敢聲張,便只邀請了信任的親朋,關起門來慶祝。
是日豔陽高照,沈家仙府歡聲笑語。
夜裏,幾頭魔物闖入仙府,咬死了孩子的父母和赴宴的親朋。
危機關頭,奕劍閣的人姍姍來遲,救下了那孤苦無依的孩子。
沈濯娘親還是進了奕劍閣。
但礙于小公子的婚約和種種不可說的原因,他們隐瞞了沈濯娘親的身世和體質,對外宣稱,這是奕劍閣嫡系二小姐,小公子的親妹妹。
他們給她取名洛螢,螢火之光,生于腐草,供人賞玩,難比日月星辰。
大抵是爐鼎體質确實難得。劍宗對洛螢還不錯,除了不怎麽教她功法,一應供給,都是小姐的待遇。
洛螢不疑有他,從未懷疑自己的身份。她把監視他成長的劍宗長老當朋友,把小公子當親哥哥。她天真爛漫,偶爾驕縱,有點小姐脾氣。
她以為,自己是劍宗的掌上明珠,她的未來是一路繁花。
直到築基那日,她被人下藥,蒙眼送到了一人床上。
一切都崩塌了。
“後來,就有了我。”沈濯說到這裏,聲音微微發顫。
餘鹿聽着,也揪緊了被子,“她知道那個人是誰,對嗎?”
“那人陪她從蹒跚學步到長大成人,她叫了二十多年的哥哥。即便蒙着眼……她怎麽會不知道。”
二十多年,朝夕相伴,她早已熟悉他的一切。
回到自己的屋子後,洛螢自殺了。
靈劍貫穿胸膛,下手極狠,沒有一絲猶豫,連監視他的人都沒來得及阻止。
但劍宗将她救了回來。
好不容易養成一個爐鼎,還沒物盡其用,他們舍不得丢棄。
洛螢養傷其間,精神一直處于瀕臨崩潰的邊緣。劍宗輪流派人寬慰她,說她只是被賊人輕浮了,不是大事,她是二小姐,有劍宗兜着沒人敢說三道四。等抓到賊人,他們定将他碎屍萬段。
出于自我保護,洛螢信了。
她只是被賊人輕浮了,不是被自己的……
後來,懷孕、生子,沒一個人敢說,這個“賊人”的孩子不該生下來。
洛螢帶着孩子,老老實實在劍宗住了下來。
這是她和孩子的家啊。
洛螢的身世可以瞞,劍宗的荒唐事也可以瞞,但是孩子瞞不住。
洛螢懷孕後,整個仙門都在傳,這是他和情人的私生子。
後來,奕劍閣的侍者換了一批,他們瞧見深閨的洛螢,都以為她在等什麽人。
畢竟人間的愛情話本都這麽寫:千金小姐愛上落魄才子,甘願委身。
只有洛螢自己和劍宗的高層知道,她誰也等不來。
沒有什麽落魄才子,也沒有他們給洛螢編造的“賊人”,有的只是殘酷的真相。
再後來,沈濯長到三歲,不知是誰洩露了洛螢的體質,靈宗宗主竟然上門求親。
原本,劍宗高層是不答應的。此時的小公子已經靠“機緣”突破至八道劍紋,繼任了宗主之位。洛螢這修為低微的爐鼎對他沒什麽大用了。
但是,劍宗可還有大批的弟子缺了那麽點“機緣”。
奈何靈宗的聘禮給得實在太多了,劍宗宗主一口就答應了。
劍宗的長老再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可是,誰也沒想到,洛螢竟然不答應。劍宗的長老都以為峰回路轉,怎料自家宗主怒不可遏,當即将洛螢母子二人逐出了的仙府。
等長老們去尋人,洛螢母子已經在桃都了。
“彼時的桃都雖然還不是南陸第一仙府,但也有千年傳承,劍宗不願為了一個沒大用、且什麽都不知道的爐鼎大動幹戈,此事也便不了了之。”沈濯說到這兒,深吸了一口氣,眼尾微微發紅,“可她其實什麽都知道。”
“在離開奕劍閣前,桃都的人就已經找到了她,将她的身世,和這些年的遭遇告訴了她。”沈濯冷笑了一聲,“原本她沒機會逃離奕劍閣,多虧那老雜種,自己為是,覺得我娘會為了安逸的生活屈服。”
“可笑。”
沈濯吐出最後兩個字,許久沒有說話。
餘鹿看着沈濯,胸口悶得難受。他站起來,上前一步。他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該怎麽做。
好一會兒後,沈濯主動拉住他的手,握了握。
“餘鹿,我得把奕劍閣踩在腳下,這樣,我才能安心。”
餘鹿點了點頭,随後張開雙臂,抱住沈濯,拍了怕他的背,“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不管你以後做什麽,我都支持你。”
沈濯聞言,眸光微微閃動。他伸手,輕輕捏了捏餘鹿的耳垂。
嗯,很軟。
于是,他說:“靈劍大會馬上就開始了,我這幾天想修煉,可以嗎?”
餘鹿一把推開沈濯。
沈濯緊張起來,下意識握了握拳。
“練!給我練個三天三夜!”餘鹿擡頭看他,正色道:“如果可以,把劍宗都給我拆了!”
院子裏,餘鹿坐在大樹上,為屋內的沈濯護法。這樹長得高,應該有些年頭了,但因為終年不見光,葉子十分稀疏。
餘鹿坐在最高的枝丫上,能将整個奕劍閣的後院盡收眼底。
隔壁院子不時走出三兩低階劍修,他們見四下無人,小聲和同伴抱怨:“今天站崗,又被李二欺負了。我啥也沒幹,他過來就踹我兩腳,說我站崗發呆,真是欲加之罪!”
“唉,當年他被高階弟子欺負,罵得那麽兇,結果自己……才升上去幾天啊。”
“是啊。”抱怨的弟子握了握拳,恨聲道:“若有一日,我等階超過他,定要讓他給我跪下道歉。”
“那還不如讓他喝你洗腳水,道歉有什麽用?”
“害,喝洗腳水算什麽?我聽說,以前有個高階弟子後在外城被師兄欺負了,他升入內城後,竟然找了條狗,把那人給……”
“做得對!”
“大快人心!”
末了,幾人又齊聲感慨:“唉,也不知道這一天什麽時候才能來。”
偌大宗門,藏污納垢,淨是些蠅營狗茍。
餘鹿嘆了口氣,把目光投向遠處。
“幹什麽吃的?”
“這點事也做不好,你還不如滾去外城!”
“別以為攀了高枝兒,就能在內城享清福!”
怒罵聲傳來。餘鹿尋聲望去,皺了皺眉。
隔壁的隔壁,是內城低階弟子的夥房。
按理來說,仙門修士大都辟谷,需要開火的時候不多,夥房是個清閑的所在。
但,被罵的弟子顯然沒那麽清閑。他的面前正堆着如山高的柴火堆和待洗的碗碟。
夥房管事的弟子盯着他,讓他徒手劈柴,無水洗碗,而且不能用靈力。
那弟子身量纖細,一副半大不大還沒長開的模樣。徒手劈柴,劈不開,手腫了,停下休息,便引來了其他弟子的嘲諷和謾罵。
啧。劍宗磋磨人的方法可真有一套。
眼見那些弟子越罵越兇,甚至還想揚起拳頭打人。
餘鹿心念一動,折下一截樹枝,遠遠丢過去。樹枝恰好落在管事弟子身上。
“誰啊?”管事弟子四處看了看,瞧見了樹上的餘鹿。
餘鹿冷聲道:“你們吵到劍尊修煉了。”
“呵,劍尊。”那弟子雖然不太服氣,但沒敢發作。
“走,兄弟們,換個地方。”說着,他上前一步,揪着那小弟子的頭發,把人拖拽着往別處去。
餘鹿眉毛都快擰在一起了。那被欺負的小弟子在拉拽中,擡起頭,遠遠地看了他一眼,随後揚起袖子揮了揮,似乎是讓他別管了。
“靠,不會這麽巧吧?”餘鹿瞧見那小弟子袖口的劍紋,立即從樹上跳了下來,“沈濯,隔壁有人被欺負了,我去看看。”
說完這話,餘鹿就跑了出去。
一道劍紋!
剛才那弟子袖口上只有一道劍紋。
奕劍閣內城最低階的弟子都是兩道劍紋,一道劍紋的弟子是不配出現在內城的。
但,也不是沒有例外。
比如,天資卓絕被劍宗小公子看上,以一道劍紋破格入住內城的故事主角。
林無意。
作者有話要說:
哇嗚,輪空了。雖然意料之中,但還是有些失望。
不說了,今夜我決定垂淚到天明。
然後繼續碼字。
沖沖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