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S01.初戀

偶然相愛:間奏·夏至

S01.初戀

周琰的辦公室在十二層, 窗外只有群繞的高樓大廈,看不到什麽綠植。

但他的辦公桌上擺着一盆人事采購的銀紋草,那是一種很容易養活的桌面植物, 綠色的葉片上遍布着白色的脈絡,因像銀紋故而得名。

周琰還記得, 剛放過來的時候,這盆裏只有稀疏的幾片葉子,他都沒有留心去照顧, 只是偶爾想起來澆一點兒水, 短短兩個月, 這銀紋草就長得莖多葉茂, 有幾篇葉子碧綠肥碩的, 幾乎要張牙舞爪地橫到他電腦屏幕前來。

這草旺盛的生命力讓周琰莫名想到了梁銳希。

上大學的時候,周琰就覺得梁銳希渾身都散發着陽光和自然的味道, 無論在哪裏都能快速适應環境, 并和身邊的人打成一片。

那種融入并非源于後天培養的社交能力, 而是極其純粹的,像是野生動物的一種生存本能。

比如第一次和魏然見面, 是剛開學時梁銳希來326宿舍叫他去吃飯。那天魏然和沈晖都在,幾個人才剛認識,彼此間透着一股疏離。

梁銳希一闖進來就表現得和周琰特別熟, 按正常情況,這種針對某人的熟絡會越發把另外兩個人劃分開來。可出門時, 梁銳希卻對上魏然的視線,主動問了一句:“一起麽?”

魏然愣了一下, 說了聲“好”, 立即起身跟着他們走了。

到了宿舍樓下, 魏然才忐忑道:“剛剛宿舍還有個同學,咱們不叫他會不會不大好?”

梁銳希随口說:“沒事,他不想去。”

當時連周琰都有些納悶,因為他出門時也覺得不叫沈晖不妥,只是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梁銳希招呼走了。

回來路上,周琰問他:“你怎麽知道沈晖不想跟我們一起吃?”

梁銳希:“我剛看他了,他沒回應我,可能就只想一個人待着吧。”

周琰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是個比較沉悶的人,別人跟他說一句話他都會覺得緊張。在被母親發現“性格缺陷”且強行幹預後,他花了很多年時間,通過對他人察言觀色、每天對着鏡子做模拟演講等訓練,才漸漸在外人面前展露出一個相對完美的形象。

但與身邊的人相處時,周琰深知自己是帶着矯飾的,他會通過自己掌握的各種社交技巧去應付別人,甚至只說對方想聽的話,達成自己的目的和表面上的和諧。

剛開始周琰還不知道梁銳希的本能這麽強,以為對方也只是從某種程度上比較懂得察言觀色。可梁銳希對他的所作所為又無時無刻不在挑戰他的底線,打破他對他的認知。

有一回,周琰剛跟媽媽打完電話,對方在電話那頭又給他講了一番大道理,試圖對他進行洗腦,末了還不忘數落他一番:“你去了F大能碰上值得結交的朋友嗎?他們能幫助你建立起未來你所需的人脈嗎?你去看看F大法學系歷年來出過幾個有名有姓的校友,他們現在的方向跟你想要的是一致的嗎?……阿琰,我知道你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你出生身份這個現實,可你就算是跟我賭氣,這沖動改志願的做法也太過愚蠢,我認為這是對你自己人生的不負責任……媽媽所做的一切,也只想為你好,你自己再好好反思反思吧。”

他挂斷電話時心情本就已經相當郁卒,偏偏梁銳希又來煩他,問他“為什麽來F大這麽不開心”。

來F大确實只是他一時沖動的選擇,但周琰不認為自己沒結交到好朋友,比如某個傻瓜……

可梁銳希那一刻還毫無眼力見地說着刺激他的話,像是要印證媽媽在電話裏對他從選擇到社交全盤否定的言語,讓周琰怒不可遏。

他破天荒地跟梁銳希發了一通脾氣,甚至放狠話叫對方以後不要再跟着自己。

梁銳希也明顯生氣了,緊握着拳頭,瞪着他看了好一會,最後扭頭走了。

等周琰冷靜下來,就很後悔,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媽媽地方受了氣卻要去遷怒梁銳希。梁銳希那時候分明是想關心自己,他也分明是願意讓對方陪着的。

可吵都已經吵了,周琰不可能主動去服軟,便這麽僵着,甚至還賭氣地想,那個黏人的家夥肯定會再來找他的。

那個下午是周琰開學以來度過的最漫長的一個下午。

他在圖書館待了半個小時,就心慌意亂地返回了宿舍。梁銳希不在,聽沈晖說是叫魏然一起去打球了。周琰便坐在自己宿舍裏看書,但也看不怎麽進去,每隔十分鐘他就要瞄一眼時鐘,聽外面的動靜,等着梁銳希回來。

沒了那個家夥聒噪的聲音,整個宿舍的走廊都安靜得讓人感到寂寞。

一直等到傍晚五點半,去打球的人才結伴回來,淩亂的腳步聲裏,周琰毫無障礙地分辨出屬于梁銳希的那個,這麽大一個人了,還像個小男孩一樣走兩步蹦一下。

魏然推門進來,跟他和沈晖打了聲招呼。

兩邊的宿舍開都着,他聽見梁銳希在隔壁與別人笑鬧,心情好像還不錯。

周琰松了口氣,但下一秒又提了起來,因為他們說起了“晚飯”。馬上到飯點了,如果梁銳希不來叫他,別人會不會看出他倆鬧了矛盾?如果梁銳希以後真的就不再理他了,他該怎麽辦?

正忐忑着,那家夥就跑過來了,衣服也沒換,身上還帶着運動過的汗臭味,沖着他大叫一聲:“周琰!吃飯去嗎!”

他整個人生機勃勃的,臉上帶着燦爛的笑,仿佛他們下午吵的架是發生在另一個次元裏的事。

周琰如釋重負,心裏恨不得立即回應對方,卻還要故作淡定地放下了書,慢吞吞地站起來,看着他矜持地“嗯”一聲。

後來兩人關系好了,周琰也曾好奇問過梁銳希:“為什麽你當時明知道我生氣了,還願意來叫我,你不怕我不搭理你麽?”

梁銳希哼道:“我是無所謂,你不理我,我還可以叫魏然,但你這大班長當衆鬧別扭,一個人去吃飯,你面子往哪兒擱?”

周琰啞然,梁銳希說話時手裏還轉着一本書,混不正經道:“再說了,我不叫你你怎麽辦?看起來孤零零的……”

周琰納悶:“沈晖大多數時候不也是一個人,你怎麽不覺得他孤零零的?”

梁銳希挑眉:“人家那是喜歡一個人待着,跟你能一樣麽?”

确實,開學後随着他們對沈晖的了解,發現梁銳希一開始的判斷是對的,那家夥就是比較享受獨處狀态。可周琰又覺得費解:“剛開學的時候我貌似也想一個人待着吧,你怎麽也天天來找我?”

梁銳希看了看他的眼睛,笑着反問:“你是嗎?可我感覺你挺孤獨的啊,就差把‘誰來安慰安慰我’寫臉上了。”

那時候的梁銳希還不像現在,會小心地問“我以前是不是很煩”,他理所當然地把自己黏着周琰的行為歸因于周琰需要他。

周琰嘴上沒有承認,可心裏頭也認同了對方的說法,甚至還有些動容,因為那是他在成長過程中第一次被至親以外的人看破僞裝的面具。

周琰撥了撥桌上的銀紋草葉子,想起那天在酒吧聽他唱完《有幸相見》後,他在他背上問:“我是你的初戀嗎?”

很早以前,周琰也想過這個問題,他算是他的初戀嗎?

第一次對人動心,他也是迷茫的,因為在那之前,他從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喜歡男生。他只是享受和梁銳希待在一起的感覺,覺得輕松,自在。聽他分享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看着他笑,是真的會開心,慢慢地他發現,原來快樂是這麽簡單就能擁有的。

從一開始覺得他傻,漸漸發現這個傻子身上也有獨特的人生智慧,相處久了,更是會受他那套傻人哲學的影響。

梁銳希說:“你就是嬌生慣養,一點點辣都接受不了。”

梁銳希說:“人生不就是這樣,哪有可能事事都如你所願?”

梁銳希說:“別皺着眉頭啦,趕緊想想晚上吃啥!”

……

老子說“至剛易折”,莊子說“大知閑閑”,佛祖說“諸法無常”……

從小到大被媽媽和老師逼着囫囵念了這麽多的哲學經典,優秀的個人履歷也讓周琰自诩聰慧卓越,可十九歲那年碰上的第一個大挫折就幾乎讓他感到天地失色、精神崩潰,于是到頭來他讀的那些“之乎者也”不過是口中郎朗語,鏡水之花月。

他參悟不透,便永遠只是凡夫俗子。

可在岩鷺山那一晚,當他聽到梁銳希不經意間分享出自己的身世,再回憶起對方說過的那些話,平日為人處世的态度,周琰只覺得腦中像是銀瓶乍裂、雪水澆頭。

那一瞬間他知道,自己跟過去不同了,不是他愛上了誰,而是他了悟了。

梁銳希的人生微如草芥,遭遇過比自己更多的無常與不公,可他從未曾抱怨過這些,還能那樣得豁達樂觀。由性而來、随心而去。他活在當下,珍惜生活中點滴的美好,不顧影自憐,也不好高骛遠。

可這樣的梁銳希也有脆弱難過的時候,醉了酒,在他懷裏哭着,訴說着對母親的想念,周琰根本沒有辦法忍住不去親吻這樣一個至情至性的人。

從那一刻起,他所有苦悶時言志的詩都有了歸處。

那個歸處,便是“梁銳希”。

他所有想不通的大道理,也都有了解釋。

那些解釋,也都是“梁銳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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