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黑夜恍如寂靜的湖,将人整個包裹在裏面。

季初晨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凝望着窗外暗淡的天空,他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感,仿佛整個人沉入湖水深處,身旁靜谧無聲,雜亂的思緒盡數抽離,只是墜落,墜落……

可墜到最深處,又有些畫面浮現出來。

少女染血的裙角在他眼前搖晃,眸中含淚,神情卻堅毅無畏,沖他大喊:“走啊,你快走啊!”

季初晨阖着眼,長睫劇顫。

那是從小就在身邊照顧他的侍女,像姐姐一樣陪伴了他很久,可對方就在他眼前自爆了金丹,拖着後方追兵同歸于盡……

五行符再強勁,不過是身外之術,季初晨召出風刃與那些人周旋,也僅僅能支撐一炷香的時間。

只是這一炷香的時間裏,身受重傷的侍女趴在他背上,低聲說了很多。

她說,在少爺之前居住的洞府地下發現了熔爐煉陣……

她說,新任少宗主一身靈力波動與少爺如出一撤,那血脈氣息她太熟悉了,絕不會認錯……

她說,宗主在宗內下了封口令,嚴禁所有人再提起少爺你……

她說,還能再見你一面,我死也無憾了。走,少爺你快走啊!千萬別讓追兵看到你還活着……

爆炸聲砰然入耳,血雨嘩啦啦傾盆而落,将泥土染成深褐色。

被少女推開的季初晨癱跪在地,長發散亂,白衣染塵。

五指掐出猙獰血痕。

長風躍過房梁,凜冽如刀鋒,黑暗中季初晨突然睜開雙眼。

他的眸子極亮,其中隐隐含着水光,更多的卻是無法掩蓋的恨意與悲涼。

前二十餘年的人生,仿佛一個笑話。

季初晨一直以為劫走自己、吞噬血液的白修岳是自己的仇人,卻沒想到真相比他想象的更殘酷。

他沉迷劍道,朋友不多,親人更是僅有那幾人,可如今父親想煉化他,弟弟奪走他的靈根和血脈,唯一忠心的侍女為他隕身糜骨,雲海宗正在消抹他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一樁樁一件件如萬千刀刃,毫不留情刺穿季初晨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身上無礙,心卻早已遍體鱗傷。

史上最強金丹又何用?

史上最年輕元嬰又如何?

何況他季初晨此刻只是一個廢物。

是個連重要之人死在眼前都束手無策的廢物。

他的仇人此刻正在雲海宗內作威作福,他明知道他們就在那兒,就那麽霸占了他的一切,可他只能坐着飛舟灰溜溜逃回洛鎮,一路上連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再被什麽人發現,連累郁小潭……

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季初晨低低地笑了。

“廢物。”他輕聲重複着。

五指無聲攥緊,死死掐入床褥。

卻在這時,他的房門被人敲響了。

來人“砰砰”輕聲敲着,嗓音清亮溫暖,喚着他的名:“季大哥?季大哥?”

……如一枚石子投入深湖。

……

郁小潭進屋後,第一件事是點燈。

房間裏的氣氛太壓抑了,風雨灌了滿堂,蕭蕭蟬鳴還在外面不住地湊熱鬧。可燭火一點亮,昏暗的大地上登時多出一團橙黃色的光,小小的房間便從黑暗中脫離,融入平安喜樂,融入萬家燈火了。

何況郁小潭還端着一盅靈芝石斛湯。

他打開盅蓋,将熱湯遞給季初晨,盈盈笑道:“吃點東西吧,這可是特意為你做的。”

季初晨本來沒什麽胃口。

可聞到清湯淡淡的鮮香,他突然感到腹中一陣饑腸辘辘,久未進食的胃見主人短暫地脫離了憂思,立即逮着機會嗷嗷叫餓,在他體內似潮水般反複翻騰。

而且郁小潭說了,是特意為他做的藥膳。

“……好。”

季初晨最終接過了湯盅。

飲下一口,滾燙的暖意剎那間将他淹沒。

郁小潭用的不是新鮮石斛,而是集市上的人将石斛采摘後燙過烘軟,又搓去葉梢,在陽光下烘曬多日的石斛卷。

這裏的石斛本就正宗,不含什麽雜質,味道也是淡淡的青草香,如今再加上日頭烘曬的暖味,大棗滲出一絲淡淡的甜,整份湯便如一碗清爽又鮮香可口的甜點。

季初晨只想着喝一口意思一下,可沒成想這麽一口又一口,沒多久湯盅就見了底。

其實人的胃和情感是相通的,當胃暖起來時,再冷硬的心也會融化成繞指的暖流。

季初晨捧着湯盅,殘留的溫度從白瓷的外壁源源不斷傳出,溫暖他冰涼的指尖。

那一瞬間青年幾乎有種掉淚的沖動,他突然又感覺自己其實是極其幸運的,在最絕望痛苦的時候能有人端給他這樣一碗湯,前二十年又算什麽?

他喝了湯,郁小潭的笑容也愈發燦爛。

——看來季大哥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悲傷,還是可以多安慰一下。

于是郁小潭小心翼翼道:“季大哥,你是不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季初晨端着湯盅的手微微一僵,沉默許久後,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他有點想……跟郁小潭坦白了。

相處一個多月,足以讓他看出少年是何等純善的心性,而且自己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除了郁小潭,他還能信任誰呢?

若是郁小潭也負了他……

念頭在季初晨心底一閃而過,青年眼底也閃過一抹幽光,可旋即他苦笑着搖搖頭,将這種想法抛到九霄雲外之後。

不會有那種事。

渡劫突破失敗後,季初晨一度變得多疑又淡漠,但對象是郁小潭的話,他願意再嘗試着再去相信一次。

相信這個世界,對他其實沒有那麽無情。

只是季初晨的苦笑落在郁小潭眼裏,登時被錯認為了“不想說”的意思。

郁小潭有些失落,嘴上卻還是說:“沒事季大哥,你不想說就不要說了,聽我說吧。”

“我有一個故事,想講給你聽。”

……

“從前有一個很強的年輕修士,就叫他龍傲天吧。這個人修行沒幾年就一路竄上了金丹期,也從沒遇到過什麽瓶頸——啊對了,他還和季大哥你一樣是個劍修,很厲害吧?”

“可惜在他的親生父親已經離世,宗門的宗主只是他的養父,他越是嶄露頭角,就越顯得宗主的親兒子庸碌無能。這對父子心思險惡,最終想出一個辦法,在龍傲天突破元嬰之時破壞他的護身法陣,又用上古邪術,竊取了對方一身血脈靈根……”

郁小潭的故事講的很不錯。

繪聲繪色,時不時激情四溢,尤其在說到父子二人毀掉“龍傲天”的靈根時,更是異常憤慨。

一邊說着,他一邊擡眼,偷偷瞄季初晨。

這可是他來的路上打了很久腹稿的故事啊,結合前世看過的原著進行加工改編,十之八九都是栖霞界真人真事——郁小潭一路上一直在想,會是什麽事讓季初晨如此心神不寧,思來想去認為還是跟青年被廢的修為有關,所以他決定用講故事的形式安慰對方,告訴他這世上真的有被挖去靈根後,依舊東山再起、一飛沖天的天才。

好讓對方樹立起信心。

只不過郁小潭此刻瞄着,突然感覺季初晨的臉色十分怪異。

活像是被什麽噎住了,要吐吐不出,要咽咽不下去。

郁小潭:“……怎麽了季大哥,你不舒服嗎?”

季初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将自己喝湯時組織了一半的“交心之言”咽了下去:“沒事,你接着說,他後來呢?”

“後來……”郁小潭眨眨眼睛,“靈根被廢,龍傲天從絕世天才一下子變成了廢物,宗主假惺惺地帶他去四方尋藥,但是治療靈根的藥本就鳳毛麟角,宗主又不安好心,哪能真讓他痊愈呢?”

“龍傲天的日子一下子變得十分慘淡,宗裏的人對他他唯恐避之不及,之前誇贊他的人掉頭來對他冷嘲熱諷,他的弟弟當上新的少宗主之後,也一直拿他當墊腳石……”

季初晨安靜聽着,眸光微暗。

這一切,他都……太熟悉了。

父親惋惜長嘆的模樣,藥尊連連搖頭說不行,弟弟嚣張地帶人從他洞府前經過,宗門新寵白修岳找上門來,笑容邪異詭谲……

而他之前太信任這些人,竟沒有絲毫察覺。

……是他自己太蠢。

季初晨感傷的表情被郁小潭收入眼簾,郁小潭立即感覺自己說中了對方的心事。

有情感共鳴,看來有戲啊!

郁小潭再接再厲,語氣也愈發慷慨激昂:“但是,龍傲天他沒有放棄,他從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廢人!”

“他主動要求加入狩獵團隊,以凡人之體魄為團隊出謀劃策,慢慢贏回了大家的尊重。宗主和弟弟見他修為被廢了還能鬧出點名堂,心中的惡意漸漸不加掩飾,終于在一個雨夜直接對他下手,幸好龍傲天命不該絕,他跌下懸崖,九死一生之際被卷入了一個神秘傳承……”

郁小潭越說越激動,不斷拿眼神示意季初晨——鮮活的事例擺在面前,修為被廢又如何?

所有殺不死你的,都只會使你更強大!

少年眸光灼灼,那股堅定的情緒亦感染了季初晨。

季初晨感覺自己一顆心都快融化了,之前有多麽痛苦,如今便有多麽溫暖快活——郁小潭已經知道了他身上發生的一切,卻不挑破,只借化名來安慰他,還貼心地編造出了後面這麽多情節發展,聽上去簡直跟真的一樣!

太感動了,季初晨鼻尖發酸,心想郁小潭啊郁小潭,你怎麽能對我這麽好?

這樣下去,我恐怕真的沒法拒絕你了。

……

故事一直講到深夜。

以“龍傲天”恢複修為,資質更上一層樓,殺回宗門狠狠手刃了仇人為結尾,郁小潭咽下一口口水,潤了潤沙啞的喉嚨,意猶未盡道:“這一切,其實都只是他稱霸之路的開始。”

“日後他會面對更多敵人、更多挑戰,一路愈戰愈強,最終成為栖霞至尊,坐擁無數絕色美人,并在百年之後攜家眷一起渡劫飛升。”

“季大哥,我的故事講完了,你怎麽看故事裏這個人?”

是不是很堅強,很勇敢,是不是聯想到了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郁小潭(沉醉):我故事講的真好,季大哥一定很受鼓舞。

季初晨(沉思):我掉馬了,我什麽時候掉的馬?他怎麽什麽都知道?天啊他還特意編後面的故事來安慰我,好貼心,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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