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冤家路窄

工地裏的生活機械、乏味,每一天都沒有什麽不同。郁铎踩着小三輪,拉着滿滿一後車鬥的水電預埋管件,一路搖搖晃晃地穿過剛灑過水的混凝土路。

陳力幾個月前接了個活,在一個商品房項目裏負責管道鋪裝。陳力只分到了幾棟樓的工程量,但對他們這樣的小班組來說,還是能撈得到油水。

郁铎将小三輪停在四號樓樓底的時候,四毛和阿升已經在蹲在升降機旁等候多時了。他倆都是郁铎的工友,一見郁铎過來,就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撚滅。

四毛剛染了頭金色的頭發,所以抓緊一切機會不戴安全帽。他嬉皮笑臉地迎上前來,一眼就看到了郁铎脖子上的紅痕。

“郁哥,你的脖子怎麽啦?” 四毛大驚小怪道,要說起來四毛的年紀比郁铎還要大上幾歲,但他嘴上總是哥長哥短地叫着,久而久之,其他工友們不論長幼,也都跟着他喊郁哥。

“喲,還真是,看着像小妞撓的。” 阿升也來到小三輪旁,調侃道:“晚上背着哥們兒幹什麽去了?”

“誰告訴你是小妞了。” 郁铎擡手觸了觸脖頸上的傷口,吊兒郎當地笑道:“是小夥兒撓的也不一定呢?”

“郁哥,沒想到你好這口。” 四毛一蹦三尺高,一臉驚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你可得控制好自己,千萬不要對自己人下手。”

郁铎恐吓四毛:“那可說不準。”

郁铎嘴上插科打诨,一提起這件事,心情可好不起來。那天那個小騙子踩爛了他的手機屏幕不說,還順走他的錢包。錢包裏除了各種證件銀行卡之外,還有他剛發的五百塊錢工資。

之後郁铎又去了羅馬夜總會幾次,別說要回錢包,連那個小子的影子都沒見着。後來他想找夜總會經理要個說法,結果話還沒說上兩句就給人攆了出來。

四毛對這個話題十分感興趣,追着問個沒完。郁铎自然不可能和他們談這些,他從三輪上下來,搬起一個管件:“別廢話了,趕緊搬上去,力哥在樓上等着了。”

四毛是個心眼大的,每天嘻嘻哈哈,有他在的地方氣氛總是過分活潑。三個人正在這兒往升降機裏搬着管件,郁铎的電話響了。

郁铎掏出手機,看着裂成蜘蛛網的屏幕,只覺得更糟心了。

“嘿,別說,這妞兒還挺野。” 阿升知道郁铎的這臺手機剛買沒多久,又把話題繞了回來:“是羅馬那邊的姑娘嗎?工資還剩一點兒呢,下班帶哥兒幾個一起去開開眼?”

工地上的老油子們是這樣,一年半載開不了一次葷。在這大和尚廟裏,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不管看見什麽都能聯想到姑娘。

“還巴黎的姑娘呢。” 郁铎可沒這閑心,他對着電話裏的人應了幾聲後,轉身對二人說道:“你們先搬着,我先上去一下,力哥找我呢。”

陳力這會兒找郁铎來沒有特別的事兒,就是讓他出去采購一些需要的配件材料。上次陳力尋花問柳回來,老板娘發了老大一通火,攪得整個工地人仰馬翻,最後總包那邊的負責人出面才得以平息。

不過這次之後,陳力倒是安分了幾天。項目上為了趕工期,剛剛通知他們連夜加班。郁铎讀過高中,在建築工人裏算得上 “高學歷”,再加上他做事利落手腳幹淨,又擅長殺價,所以工地上這些零散的采買活兒陳力都交給他去負責。

趕在建材市場下班前,郁铎把材料清單發給了相熟的建材商。為了節省運費,晚飯後郁铎去了一趟不遠處的建材市場,打算用工地上的小三輪把貨拉回來。

去市場的路上,郁铎又路過了羅馬夜總會。

這會兒是晚上七點,還不到夜總會正式開門營業的時候,但是今天這一整條街都格外熱鬧。夜總會大門外警車閃爍,大理石砌成的臺階下圍了一圈警戒線,十二尊不消費就別亂摸的女神像旁圍滿了看熱鬧的群衆。

群衆們挺着胸,踮着腳,生怕一不留神就錯過什麽抱憾終身的精彩畫面。若真要問他們裏面發生了什麽事,誰也說不清楚。

夜總會門前的這段馬路長不到五十米,不寬的馬路已經被看熱鬧的人群堵得嚴嚴實實,郁铎騎着車艱難地從這頭擠到那頭,一路走來,灌了滿耳朵的坊間傳聞。

有人說夜總會裏發生了情殺。

有人說有兩夥地頭蛇現在正在裏面火拼,連警察都不敢靠近。

又有人說是一個公主被人發現死在了包房裏。

郁铎腳下沒有停留,一心只想快點通過這條擁擠的路段。一是他對這些熱鬧沒什麽興趣,二是在城北棠村這塊地界,發生什麽樣的事都不稀奇。

然而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張熟悉的面孔一晃而過,郁铎像是被針紮到了一般,猛地停下了車。

江弛予站在隔離線外盯着那扇金碧輝煌的大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夜總會大堂還沒來得及開燈,門裏漆黑一片,不見往日燈火燦爛的輝煌場面。

今晚江弛予輪休,本不需要過來。不久前他在家裏接到了江小青同事的電話,這才放下手裏的書匆匆趕到。

來到大門外的時候,他卻不敢進去了。

又有幾輛警車拉着大喇叭呼嘯而來,門口的保安們走下臺階協助疏散群衆,江弛予對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眼看保安手裏的電棍就要抽上他的後背,一雙手從身後揪住了江弛予的衣領,一路将他拖進了對面的巷子裏。

現場一片混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前來增援的警車吸引,沒有人注意到巷子裏兩個推搡着的年輕人。

嗅到危險靠近,江弛予下意識要跑,但很快又被人薅着頭發硬生生拽了回來,用力按進了牆邊半人高的垃圾堆裏。

“嘩啦” 一聲響,江弛予摔倒在地,一只大半個月沒有清理過的垃圾箱被他撞倒,各色垃圾散落一地,污水從花花綠綠的包裝袋間流淌出來,瞬間就濡濕了江弛予的衣裳。

“好巧,真是冤家路窄。” 郁铎踢開了腳邊礙事的易拉罐,一腳踩上江弛予的胸口:“我的錢包呢?還給我。”

郁铎這一腳踩得毫不留情,江弛予忍不住咳嗽了起來。他艱難地擡起眼,借着路燈,總算看清了眼前這個人。

江弛予認出了郁铎,也知道他是為什麽而來。現在敵強我弱,不是和他硬碰硬的時候。

“哥,都是誤會。” 江弛予主動放低了姿态,混夜場的,哥哥姐姐之類的稱呼張口就來:“有事我們改天再聊成麽?”

郁铎腳上的力道不減:“讨債還得挑日子麽?”

“今天不大方便。” 江弛予的态度十分誠懇。

“你有什麽大事?” 郁铎冷笑了一聲,他倒要聽聽這個小騙子能編出什麽理由。

江弛予看着郁铎,突然道:“我媽死了。”

江弛予話音剛落,巷子外傳來一陣喧鬧,郁铎循着聲音的方向望去,看見高高的大理石臺階上,一只擔架從夜總會的大門裏擡了出來。

擔架上的人蓋着白布,白布下露出一只瑩白的手。

白布覆面可不是什麽好兆頭,郁铎微微一怔,松開了腳。

江弛予見郁铎被他的鬼話蒙蔽,一骨碌翻起身,照着郁铎的臉就是一拳。在郁铎反應過來之前,他像一陣風似的竄出小巷,轉眼就消失在了人群裏。

又被這個滑不溜秋的小子跑了,他的嘴裏果然沒一句實話,郁铎擡手抹了一把滲血的嘴角,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小兔崽子。”

江弛予從郁铎的手裏逃出來之後并沒有走遠,他像行屍走肉一般在附近轉悠了一圈,又渾渾噩噩地回到了夜總會門口。

紅藍色的警燈交替閃爍,不知是不是因為光線的緣故,江弛予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不斷有人拉扯着他的衣裳,試圖和他說些什麽,都被他一一掙脫。

江弛予面無表情地跨過警戒線,一心只想走進那道黑洞洞的大門。路邊的看客換了一波又一波,醫院的救護車來了又走,待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坐在了派出所裏。

辦案區的白織燈亮得刺眼,他木然地擡起頭,看見雪白的牆上挂着 “警民攜手,共創和諧家園” 幾個大字。

聽覺也在這個時候回來了,他聽見一道渾厚的男聲不斷在問他:“你和死者是什麽關系?”

“今天出門前,死者有什麽異常沒有?”

“她生前和什麽人有來往?”

江弛予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警官,失了魂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幹什麽呢幹什呢,人孩子剛受了這麽大打擊,不能讓人緩一緩嗎?” 房間裏的一位女警察看不下去了,她有些埋冤地瞪了負責錄口供的警察同志一眼,起身倒了杯熱水放到江弛予面前,溫聲對他說道:“沒關系,你先平複一下心情,慢慢說。”

江弛予看着眼前冒着白氣的熱水,回憶來到了生日的那天早晨,母親給他煮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

他想起自己為什麽會在派出所裏了。

他沒有騙郁铎,江小青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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