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同病相憐

郁铎來的時候搭着老周的奧迪,回去時坐的是江弛予的小三輪,不過這對郁铎來說都沒什麽區別,剛一上車,他的眼皮就重得睜不開。

大概是折騰了一整個晚上,這會兒醉意徹底翻上來了。

江弛予正專心騎着車,突然有一團毛茸茸暖烘烘的東西拱上了他的後背,白酒特有的曲香随之飄來,裏面混着些許郁铎的氣息。

江弛予整個人都僵住了,背脊瞬間繃成了一條直線,似是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想,趁着等紅燈的時候,他飛快地回頭望了一眼。

貼着他的後背,果然是郁铎那顆腦袋,那個人側着身體閉着眼,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前方的紅燈閃又閃,倒數計時結束,綠燈亮起。容不得江弛予多想,小小的三輪車被擁擠的車流推搡着繼續前進。

回家的路上,江弛予又想起了不久前郁铎在售樓部前的那個反應,他認識郁铎這麽久,從沒在他的臉上見過這樣的神情。

思緒翻飛之間,他竟然把徘徊在心裏的問題問了出來:“郁哥,你這麽些年鑽進錢眼裏出不來,是不是為了買房子?”

言畢,江弛予又覺得自己的猜測毫無道理。在這座城市買一套房子,是他們這種階層的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哪怕是一輩子不吃不喝,都未必能買得起腳下的一個平方。

就算這些房子是他們這些人沒日沒夜一塊磚一塊瓦壘起來的,房子裏的美好生活,也與他們無關。

江弛予料想郁铎睡着了,沒有聽見他的話,沒想到身後的那個人突然動了動腦袋,說:“是。”

說完,郁铎揉了揉腦袋,抱怨道:“什麽鑽進錢眼裏,你小子怎麽說話的?”

江弛予假裝沒有聽見這後半句,又把話題拉了回來:“為什麽會想買房?”

“沒為什麽,你上大街上随便拉個人問問,誰不想買房?” 郁铎的腦袋昏沉得厲害,他依舊倚靠在江弛予的背上,微微睜着眼睛,看上去像是随時都會睡着。

“有個落腳的地方,每天都在自家的床上醒來,不好麽。”

不用擔心明晚睡在哪裏,也不用瞧誰的臉色過活,風吹不着,雨淋不到。

江弛予大膽想象了一下這樣的生活,笑道:“聽起來是挺好。”

“我沒和你說過吧。” 郁铎這會兒精神了許多,他望不斷後退的街景,像是突然想起還有這麽件事兒似的,對江弛予說道:“我有四個爹,厲害吧。”

江弛予搖了搖頭,但很快又意識到,郁铎看不到他的動作。

過量的酒精勾起了郁铎的表達欲,他不是很在乎江弛予有沒有在聽,自顧自地說道:“四歲那年,我媽就和我親爸離婚了,後來她又帶着我結了三次婚。” 郁铎說:“我從小就輾轉在各種各樣的家庭裏,喊不同的男人爸爸,還有好幾個已經記不清模樣的哥哥姐姐。”

這是郁铎第一次向江弛予說起自己的事,自從江弛予認識郁铎以來,他從未提過自己的家人。

電視上總說,父母關系惡劣對孩子的成長不利,家庭不穩定有害孩子的生長發育,但郁铎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稀裏糊塗的長大了。

他這四個爹的經濟條件各不相同,在郁铎的成長過程中,有一段時間是出入都有司機,讀着私立貴族學校的小少爺,當然更多的時候都是混跡街頭的混混,直到高一那年,他的母親去世,他也因故辍學,從此跟着陳力出來打工。

郁铎的聲音很低,斷斷續續地在身後響起,讓江弛予的心裏生出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不過他沒有資格安慰郁铎,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只能裝作渾然不在意的樣子:“聽上去,你媽和我媽差不多不靠譜。”

“差不多吧。” 想起母親過去的事,郁铎忍不住笑了,但他很快又說道:“不過她很愛我,一輩子都在為我付出。”

“那你媽媽是怎麽…” 說到這裏,江弛予突然停了下來。現在再說這些舊事,不過是徒增傷心,沒有任何意義。

“你想問我媽媽是怎麽死的?” 郁铎倒是不怎麽在意,他的語氣十分平常地說道:“她是自殺的,上吊,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氣了。”

郁铎的母親在二十歲時就嫁給了他爸,是個有點浪漫,又有點理想主義的人。無論在感情上受過多少次傷,她都對愛情懷抱着熱忱,每一次都全身心地投入。

她在第四段婚姻裏,遇見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垃圾,男人玩弄了她的感情騙走了她存着給郁铎上大學的積蓄之後,堂而皇之地把新歡帶回了家。

“那年我住在學校裏,每三個月回家一次。我媽的屍體都燒成灰了,我才知道她自殺的消息。”

得知了母親的死因之後,十六歲的郁铎帶着刀等在男人下班的路上,準備和他同歸于盡。

“後來呢?” 聽到這裏,江弛予有些緊張,不過現在郁铎好端端地在這裏,當年應該沒有鬧出什麽大亂子。

“後來我和他一起進了醫院,那男人倒是沒什麽大礙,我就比較倒黴了,一動手就被奪了刀,腰上挨了一刀就算了,小腿還被打斷了。”

郁铎的腰下一寸的地方至今還有一道刀疤,看上去十分猙獰可怖,就是那個時候留下來的。

郁铎提起的是一件舊事,他把這件事連骨帶血地咽進肚子裏,反複消化多年,已經掀不起波瀾。

然而在江弛予聽來,卻像一記大鐵錘,砸得他的胸口嗡嗡作響,許久不得平息。

他想回頭看那個人一眼,但他的眼神,一定會暴露他的心緒。于是江弛予繼續騎着車往前走,若無其事地說道:“沒想到你也有吃癟的時候。”

“廢話。” 郁铎不覺得被人繳了家夥有什麽丢人的,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那個時候我和你差不多大,當然不可能是他的對手,換做現在可就不一定了。”

江弛予盡量表現得事不關己,用兩個字評價:“嘴硬。”

“嘿,江弛予,翅膀硬了你。” 郁铎一聽就不樂意了,當即就要起身給這小子一點顏色瞧瞧。江弛予故意騎車碾過路面上一個凹凸不平的小坑,又把郁铎給震了回去。

之後他還要沒事人似的補上一句:“天黑路滑,坐好。”

男人因為心虛,沒有追究郁铎的法律責任,但郁铎還是因為這件事被學校開除,早早跟着陳力出來打工。

他沒有錢,沒有家人,也沒有未來。在每天機械麻木的工作中,想要有個家的那點執念,成了支持他走下去的唯一理由。

非要做點什麽,他這段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人生,才能有一點意義。

“你媽沒了的那天,你是什麽感覺?” 郁铎輕聲問江弛予。

江弛予默了默,給出了煽情情感節目裏常見的标準答案:“我再也沒有媽媽了。”

一輛小轎車打着遠光燈迎面駛來,大燈晃得江弛予的眼前眩白一片,又過了好幾秒鐘,他才重新看清了前方的路。

江弛予眯了眯眼睛,給出了答案的後半段:“我解脫了。”

小三輪穿過了繁華路段,四周逐漸僻靜了起來,路燈到了這裏都變得暗淡,路邊不少店鋪已經半拉下卷簾門。

小風拂在臉上,睡意卷土重來,他沒有對江弛予這個不怎麽符合世俗道德标準的答案發表什麽高見,重新閉上了眼睛。

江弛予察覺到郁铎睡着了,于是放緩了車速,載着郁铎,一路往工地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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