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馬車出了城仍有不少官兵追捕,萬般無奈之下陳心憂只好攙扶着良子寧舍棄了馬車徒步往密林之中跑去。

沒有人知道陳心憂一身瘦弱的身軀是如何架着昏迷的良子寧,行走在漆黑如墨的深山密林,只是良子寧悠悠轉醒的時候發現自己身處在一窩木棍枯枝搭建的矮小“帳篷”內。

良子寧感覺身上莫名多了許多泥土,渾身疼痛、酸軟不堪。掙紮着爬出了枯枝中發現陳心憂一身灰噗噗的白衣正蜷縮着身子在外面,她前面是一捧變成灰燼的木炭殘渣。

“表妹……”

陳心憂聽見良子寧的呼喚驚喜的轉過頭,清冷疲憊的面容上浮現了難掩的喜悅。

“表哥你醒了!”

良子寧牽住陳心憂的手,觸及盡是冰涼,再看陳心憂的發梢明顯挂了露霜,良子寧心中一痛忍不住責怪“表妹,這些日子想必你已經知道了我是女兒身,秋寒露重為何不和我一起睡?”

陳心憂抿了抿嘴,低下頭像是做錯事的孩子一般“山林多野獸,我怕……”

良子寧更是生氣“既然怕!竟然還敢自己獨自在外面生火!?”

可話剛說出口,突然意識到什麽猛得愣住,盯着那堆距離自己安睡的枯枝帳篷頗遠的灰燼哽咽了喉嚨。再看向垂着頭的陳心憂,伸手直接将她攬入懷中。

“你……何必這麽傻!”

陳心憂被良子寧的舉動驚住,随即又安心的靠在良子寧的懷中,偷偷沉溺在這份溫暖中。

良子寧雙手抓着陳心憂的雙肩,這些日子有太多事情折磨着她,甚至沒來得及問那幾年裏陳心憂到底去了哪裏。

“表妹,自那日桃花林炸毀後,你去了哪裏?為何不告訴我?”

陳心憂脫離了良子寧的雙手,左右手不自覺的扯了扯自己的衣袖,良子寧眼尖立即注意到了陳心憂這小動作,伸手拉開了陳心憂的雙臂衣袖,目之所及……盡是褶皺的疤痕。

“表哥!不要!!!”陳心憂驚慌地蓋住了自己的雙臂,顫抖着身子向後退着。

良子寧心痛地蹙着眉,眼中一瞬間湧滿了淚……自己的表妹,冰肌入骨,貌美入谪仙。可現在……她身上到底還有多少因為自己而留下的燒灼疤痕!

“表妹……你……”

陳心憂突然害怕的擡起頭,怯生生的打量着良子寧。“表哥……對不起,我讓你害怕了。”

良子寧咬緊了牙,跪着移向蜷縮顫抖地陳心憂,緊緊地擁着她。自責,悔恨,心痛各種各樣的情緒摻雜在一起,生生折磨着自己的心“表妹……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啊!!”

陳心憂一個勁的搖頭,她舍不得看良子寧這般自責的模樣,只猶豫了一下,便伸出手安撫着良子寧的後背。

“表哥,心憂沒事的,心憂一點也不疼。”

良子寧恨不得自己以死謝罪,她虧欠表妹的,這生生世世也償還不清!

陳心憂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良子寧才好,只能冷靜下來開始講自己在那場爆炸之後發生的事。

原來那日是衛良與王雨薇救了她,可就算衛良輕功超群也難擋火藥的兇猛。

陳心憂與衛良雙雙受了傷,衛良有內力護體雖然也受了不少的皮外傷可終究情況還算樂觀。可陳心憂本就身子羸弱,又經大火灼燒,早已經被焚燒的面目全非……危在旦夕。

王雨薇拼盡藥仙門上下之力整整一年零七十三天才将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可就算這樣她也是在兩年後才醒過來的。

當她面對着自己燒灼的像鬼一樣的面容,陳心憂恨不得直接一死了之……這幅面容……表哥見了也定然會怕的吧,哪怕未曾死別,卻也要活活忍受着生離之苦。

王雨薇見她的情緒一天天低落,剛剛從鬼門關拉回來的身體也越來越虛弱,只能狠下心告訴陳心憂有讓她恢複容貌的辦法。

在她身上取下完好的皮膚,移植到臉上。可在這期間為了确保每一塊皮膚的貼合病人必須全程不打麻醉散,跟着醫師的指令活動被剝皮的面容。整整三千六百五十一刀,比那三千六百刀的淩遲刀還要多上五十一刀……

陳心憂就這麽咬牙挺了下去……

她說,她想見表哥……她不想吓到她……

王雨薇為陳心憂恢複容貌後便遁入空門,不理世俗,皈依了佛門,日日夜夜與木魚鐘聲為伴。

她說“紅塵中情之一字,難懂,難懂。”

當然陳心憂定然不會告訴良子寧這些,她只是說是雨薇姐姐與衛良救了她,她爹爹得知她安好後便歸隐了山林。

當然陳心憂也沒有和良子寧說她是如何在她爹爹面前哭訴着要生死追随于她的事,她爹爹又是如何嘆息她與她娘一般倔強。

良子寧這情緒大起大伏又開始劇烈的咳嗽起來,腹中的積氣混着鮮血吐出口。

陳心憂急忙為良子寧順着氣,從懷中取出藥丸喂進了良子寧的嘴中,眼見着良子寧氣息平穩才安下心。

良子寧虛弱的擡擡頭,看向陳心憂開口“此地不宜久留……表妹,我們最好找一戶人家落個腳。”

陳心憂點點頭,攙扶着良子寧起身,漫無目的走在山中。也許當真是上天眷顧陳心憂發現一處竹屋,陳心憂攙扶着良子寧上前敲門,卻發現門并未上鎖門上留着一塊木牌。

“庇天下寒士乎。”

良子寧虛弱的扯着嘴角“這竹屋原本的主人,是個性情中人。”

陳心憂攙扶着良子寧進了竹屋,發現竹屋內已經落滿了灰塵,久不住人。想必也是,這深山老林中,誰會來此處居住呢?

陳心憂攙扶着良子寧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下,自己動身去院中的井口看看,發現井內雖然有一些落葉卻并未幹涸。

打了幾桶水将井內清理幹淨後又開始清理起屋子,良子寧忍住咳嗽,拿起了一旁的笤掃想要幫忙清掃卻被陳心憂搶了過去,将她重新摁在石墩上。“表哥,你好好在這裏歇着,你現在的身體不适合做這些。若是更嚴重了,心憂可就忙不過來了。”

良子寧思索一番,想想也是如此,溫潤的含着笑點了頭。

陳心憂這才放心的拿着笤掃一步三回頭的離開,又開始打掃起來。等到陳心憂将一切打掃幹淨後,才攙扶着良子寧回到了屋內。

良子寧打量着這竹屋內的擺設,均是典雅脫俗。陳心憂将良子寧安置在塌上後開口“這竹屋內有兩床被子,不過時間太久存了許多灰塵。我剛剛将它洗淨想必明天才能幹,今晚只能将就一下了。”

良子寧卻淺笑着搖頭打量着屋子很是滿足“哪裏是将就?明明已經好到出奇。”

陳心憂一天疲憊似乎因為良子寧的此時微不可查的笑容所驅逐。這麽些日子……她是第一次見表哥笑,不知不覺,呆了下來。

良子寧又開始劇烈的咳嗽,陳心憂急忙為她順氣,良子寧抓住陳心憂的手。陳心憂似乎觸電一般,心中隆隆地敲動着。

“表妹……謝謝你。現如今,這世間,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

陳心憂聞言一愣,心也一瞬間冰封失了剛剛的激烈跳動。愣愣地擡起頭,喃喃開口“親人?……”

良子寧眼中不曾嘈雜着一絲雜質,清澈的如同泉水一般。

陳心憂抽回自己的手,忍住心中的酸痛。強扯出笑“表哥餓了吧?我去給你做吃的。”

陳心憂說完也不等良子寧回答,便如同逃離一般跑了出去,可到了廚房後卻發現這廚房裏也是一貧如洗……當真是寒士所居之處。

可上哪裏去弄食物呢?

陳心憂看向屋外此時已經百草枯黃,想要挖野菜也是不可能了……希望自己運氣好一點能撿到一些果子。

想到此處陳心憂便出了門,一頭紮進了山裏,在沿途留下了印記,方便回家。

不幸太久終究還是會有好幸運眷顧的,陳心憂竟然發現了兩枚山雞蛋。驚喜的揣進懷中,想着回去給表哥補補。撿着這兩枚山雞蛋和不知在哪裏撿來的半爛的野果揣了回去。

陳心憂将那兩枚山雞蛋煮熟後聞着香味,腹中也是頻頻作響。想到這兩枚山雞蛋終于可以為良子寧補補身子又開心的笑了起來,大口的将清洗幹淨的野果吞入腹中,将煮好的山雞蛋撥好皮,将雞蛋皮磨碎混進熱水後喝入腹中。粗糙的蛋殼粉剌着嗓子惹得陳心憂皺了皺眉,可又想到若是自己體力不支照顧不了表哥又強迫着自己咽下去。

最終拿着那兩枚雞蛋走向了良子寧所在的竹屋,良子寧看着那兩枚雞蛋,分了一個給陳心憂,陳心憂搖頭拒絕。忍着羞澀将良子寧的手搭在自己肚子上。

“表哥你摸,心憂剛剛吃了許多野果子,還有一枚雞蛋,早就不餓了。都吃撐了呢!”

良子寧将信将疑“你莫不是喝了水騙我?”

“表哥不信心憂?那果核還在廚房呢!”

良子寧聞言這才笑着摸了摸陳心憂的臉頰“當真吃飽了?表哥不餓,吃一個就好。”

陳心憂搖頭“當真,這雞蛋趁熱吃吧。表哥快點好起來,也省得心憂如此勞累了不是嗎?”

良子寧這才點頭,在陳心憂滿足的笑容下吃下了那兩枚山雞蛋,笑着開口“很香。”

陳心憂溫溫柔柔的笑了起來,收拾好了碗筷走出了房門。良子寧也閉目開始打坐,修複着自己受傷嚴重的身體……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