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傅時畫有些愕然地看着虞絨絨,似是不明白她何出此言,心道難道這真的是因為和自己在一起的時間久了,便自然而然地沾染了許多自己身上的不良自負風氣?
他當時在這裏挖坑種樹的時候,可沒有過這麽大的志向,甚至沒往這個方向想過。
他卻又轉而想到了真的被她一符炸了個七零八落的冰瀑。
傅時畫:“……”
哦對,他沒有這麽大的口氣,是因為某種程度上,他确實不如他的虞小師妹,他當時來得神不知鬼不覺,跑得又快,除了留了滿榜的“匿名”成就之外,确實也沒做什麽其他驚天動地的大事。
總地來說,應該承認,是他輸了。
輸得徹底。
青衣少年不由得為自己方才一閃而過的念頭有些臉疼,但更多的則是有種“我小師妹真的出息了”的莫名欣慰。
他微微俯下身,擡手在虞絨絨發頂揉了揉:“你盡管炸,出事了反正也有五師叔扛着。你看她惹事很多的樣子,想來也不怕多這麽一件。”
虞絨絨:“……??”
……雖然好像也是事實,但大師兄你這麽說五師伯真的沒問題嗎?
傅時畫都這麽說了,虞絨絨猶猶豫豫地轉回頭,重新看向面前泥土,終于再次伸出手。
傅時畫卻突然道:“你确定要選這裏嗎?”
虞絨絨四顧一圈,越發覺得這裏很是合心意,有些莫名:“這裏有什麽不好嗎?”
“倒也沒有不好,只是人這一生只能種一棵松樹,真的不要再逛逛、再選選地方嗎?”傅時畫問道。
虞絨絨搖頭,篤定道:“就這裏。”
傅時畫微微挑眉,不再說話。
他沒有上前,而是松松垮垮地靠在了距離虞絨絨最近的一棵樹上,抱胸看着她,眼神莫名很是柔和,柔和之下,則是一層好似難以抑制的喜悅,甚至讓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地彎起了嘴角。
泥土很肥沃,很松軟,并沒有什麽意外發生,以她切冰的經驗,很容易就挖出了一個足夠深的樹坑。
小樹苗已經在手裏拎了很有一會兒了,這會兒放進去的時候,松針微動,似是知道自己要在這裏安家落戶,顯得很是松枝招展。
種樹這事兒,要自己一個人完成。
虞絨絨一手扶着小樹苗,一手按在方才被自己挖出來的黑土上,将符意均勻地攪拌其中,再一點點撥回了樹坑裏,輕輕踩均勻,等小樹苗不搖晃了,再去稍遠一點的地方打了水來,蓋一層土,澆一層同樣攪拌了符意的水進去。
如此重複了數次後,挖開的樹坑終于被填埋均勻。
虞絨絨坐在小樹苗面前,吐了口氣,有些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小松樹,再将雙手都放在了細細的樹身上。
有道元與符意均勻的自她的掌心湧出。
她體內有淵兮,所以那些符意上自然而然便會再沾染一些劍氣。
圓臉少女閉上眼,在她的感知裏,道元均勻地包裹住了面前的小樹苗。
小樹苗于是開始枝葉舒展,根莖生長,直到沒入更深的泥土之中真正紮根,而她手下的樹幹也開始越來越粗壯。
小樹苗肉眼可見地慢慢長高,逐漸變成了青年樹苗,再努力向上舒展肢體,終于慢慢變成了和身邊的樹木幾可論高低的參天大樹,再高一點,又高一點,竟然逐漸攀出了密密麻麻的松梢!
虞絨絨的神識停留在了自己松樹的頂端,如此放眼望去,方圓數裏目之所及之內,竟然除了自己身邊的一棵樹竟然比自己還要再高出一點之外,她就是第二高的樹了!
她有點不服,還想努力再長長個子,卻也确實已經盡力了。
既然盡力,就是無憾。
她的第二高松樹與身邊第一高的那棵樹摩肩接踵,枝葉交錯,好似親昵地打了個招呼。
虞絨絨慢慢睜開眼睛,緩緩舒出一口氣,也不管自己身後是不是泥土了,就這麽仰天倒了下去。
顯然已經将自己道脈裏所有的道元都已經徹底耗盡。
她看着自己種出來、有着自己獨一無二符意與劍氣的松樹,再看着那些符意與劍意彙入這片幾乎浩瀚無邊的松林之中,共同成為了此方松梢大陣的一部分。
有其他松樹上散發出的劍意輕松友好地與她的符意蹭了蹭,顯然很是歡迎,好似如此并肩同行,便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永存世間。
虞絨絨不由得眉目彎彎,再眨了眨眼,微微揚了揚頭,突然倒着看到了傅時畫斜倚在某棵松樹上的身影。
她下意識愣了愣。
好像有哪裏不太對。
下一刻,虞絨絨終于反應過來,二狗剛才只是停落在某一根松枝上,便被劍意驚擾,傅時畫憑什麽能這樣靠在樹上?
難道這也是天生道脈的優勢所在?
她翻身而起,有些狐疑地看向傅時畫:“大師兄,為什麽你能靠在那棵樹上?不是說每棵樹都有劍意,不是種樹之人便不能輕易觸摸嗎?”
傅時畫颔首:“是啊。”
虞絨絨愣了愣,終于慢半拍地意會到了什麽。
“這是你的……樹?”虞絨絨慢慢睜大眼,遲疑問道。
傅時畫挑眉笑了笑:“對,這是我的樹。”
虞絨絨眨眨眼,再眨了眨眼,她有些怔忡地順着傅時畫的那棵松樹向上仰起脖子,再順着那一棵挺拔松樹的枝幹毫無縫隙地連到了自己的這一棵上。
而這樣的枝幹松葉的交錯還不止只有一處,她幾乎可以想象,從她目之所及之處再向上到樹冠的位置,兩棵樹可能都是保持着這樣的纏繞狀态,再一起沐浴到梅梢雪峰金色的陽光。
顯然,傅時畫那棵樹,就是此方天地裏,第一高的那棵樹。
虞絨絨:“……”
她再十分後知後覺地想起了自己停步在這裏的時候,傅時畫突如其來的問題。
當時她還覺得他實在有點莫名其妙,直到現在。
虞絨絨幹笑一聲:“好巧。”
傅時畫不知道在想什麽,他的目光也順着虞絨絨的視線騰挪,最後停在了兩棵樹交織的地方,半晌才輕聲道:“是啊,好巧。”
“原來大師兄早就來過這裏。”虞絨絨幹巴巴道:“難怪看起來對這裏十分熟悉的樣子,也、也不用磨劍,那日在登雪峰的時候也很游刃有餘,淵兮……淵兮也很認路。”
“是啊,我來過這裏,也磨過劍,再在這裏種了一棵樹。”傅時畫收回目光,彎唇一笑:“那年我十二歲,是偷跑出來的。”
虞絨絨看了看他身後的樹,突然覺得自己種的這棵參天大樹也沒什麽值得驕傲的了。
她到底還報了一絲希望,猶豫問道:“這樹在第一次注入道元生長之後,還會繼續長大嗎?”
“當然不會。”傅時畫笑吟吟道:“劍氣越純粹飽滿,樹便越粗壯越高大,沒錯,這樹也有榜單,要去看看嗎?”
虞絨絨:“……”
你們梅梢派,夠了!!
阮鐵也剛剛在稍遠處種好了樹,覺得自己的樹又壯又威武,心中很是美滋滋。
結果轉了一圈,找到虞絨絨和傅時畫的時候,剛好從“十二歲”那兒開始聽到傅時畫的話。
阮鐵:“……”
可惡,喜悅的火苗,還沒燃起來,就又雙叒叕滅了!
滅的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
阮鐵悄然握了握拳,再次告誡自己,果然自己雖然是個天生道脈,但實在還是不夠看,一定要戒驕戒躁,再接再厲!
既然有種樹榜,當然也……還是要去看看的。
松海滔滔,禦劍穿行于林間,卻也不多時就到了又一處絕壁面前。
果然上書【種樹榜】三個大字,倒是直白了當。
虞絨絨來得很是時候,恰好又看到“虞六”兩個大字的火速攀升。
她腦中不其然響起了五師伯的話,不由得有些心驚膽戰,但她很快就想到了傅時畫的那棵樹,不由得悄悄松了口氣,心道自己再怎麽,這次也絕不是第一了呢!
起碼、起碼也不會那麽顯眼對吧!
然後她就看到,“虞六”兩個字,顫顫巍巍停在了第二的位置。
而第一的位置上,正寫着“匿名”兩個大字。
匿名,等于誰知道這是誰啊。
虞六,等于虞六。
虞絨絨:“……”
“第一是你嗎大師兄?”虞絨絨顫抖地轉過頭:“為什麽你的名字,就是匿名,我的名字,就是虞六?”
她又很快想到了之前幾塊榜上相同的字眼:“之前那幾個匿名,難道也是大師兄你?”
傅時畫輕輕眨了眨眼:“都說了我是偷跑來的,一夜刷完以後我就又跑回去了,自然無人知曉我的名字。那些匿名啊,有的是我,有的不是。”
一夜,刷完,跑回去。
虞絨絨木然轉回臉:“……”
行,好,懂了。
讓你問!讓你問!怎麽就你問題多!
其他榜都有人盯着,種樹榜自然也不例外。
一些聲音飛快地湧入了虞絨絨耳中。
“……!!!怎麽又是這個虞六啊!!有誰知道這個虞六到底是誰嗎!!我願出一頓食堂飯錢來懸賞!!”
“!!觀兄竟然舍得出一頓飯錢,如此豪爽!!倒顯得我願意出一塊紅燒肉實在寒酸了些,所以這個虞六到底是誰!!”
虞絨絨:“……???”
不是,你們劍修真就這麽寒酸的嗎!!一塊紅燒肉?一頓食堂飯??
“四個榜了,已經四個榜了!!我們梅梢派總共就那麽幾塊榜,這個虞六是嫌自己站的還不夠高嗎!難道想要讓自己的名字徹底霸占我們的視線嗎!!”
“啊!劍意!我的劍意燃起來了!!”
“比劍大會!!我等不及了!!我的劍在咆哮!!”
虞絨絨:“……”
倒、倒也不必!!真的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