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梅梢雪嶺的衣服雖然樣式确實非常普通,材質卻意外地非常适合這樣的雪原疾行。
虞絨絨踩着淵兮,又一次站在了梅梢雪嶺之巅的腳下。
上一次,再怎麽說她也是從半山腰開始攀登的,雖然上了登巅榜,但她到底覺得自己是半路出家,這個榜上的多少有點心虛。
又或者說,表面看到自己登了那麽多榜後,滿梅梢派都在叫嚷着要挑戰她,乍一聽确實有些慌亂。
但到底少年心性使然,她覺得既然都已經被喊了屠榜,那不如就屠得名正言順,屠得更徹底一點。
碎冰榜她在第一。
種樹榜她在第二,但鑒于第一名是匿名的傅時畫,四舍五入,她還是第一。
所以登巅榜當然要來再沖沖看。
距離比劍大會開始還有三天,足夠她在這裏再嘗試至少一次了。
當然,更重要的是,她确實無論如何都要再上一次雪峰之巅。
許是因為此刻确實已經是比劍大會前夕,大家多少都在為三日後的出劍而養精蓄銳,是以這一日,站在雪巅腳下的人稀稀疏疏,竟然并沒有幾個。
虞絨絨起劍。
熟悉的淩冽的風重新吹拂起她的發,她頰側的珠翠,她的衣袖。
星夜的光線稀疏,雪山之中,星芒卻足夠明亮,仿佛天上有無數微笑閃亮的目光在注視着此處此刻獨自一人禦劍而起的小少女。
傅時畫在山腳之下駐足,擡頭看着虞絨絨的身姿以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然姿态,義無反顧地沖入風雪之中,再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他的眼中有些擔憂,卻也不是很濃,很快就被散落在他眼中的星輝打散。
他回頭看了一眼絕壁上的登巅榜,落在了其中的幾個“匿名”字樣上,準确地分辨出了其中哪個是自己,哪個是其他一些人。
然後,他的目光再遙遙落在了正在仰頭看登巅榜的某個穿着瓊竹派道服的身影上,饒有興趣地輕輕挑了挑眉。
下一刻,他向後退了半步,随便找了塊礁石,一步踩了上去。
落腳之時,他周身氣勢已經驟降。
竟是已經将自己的境界壓在了合道上境。
他半倚半踩在礁石上,又覺得不太舒服,幹脆不知道從哪裏撈了個小馬紮出來,大大咧咧往上面一坐,再解開了自己的乾坤袋,伸了一只手進去,在一袋子的劍裏開始挑挑揀揀,口中還在念念有詞。
“這劍不錯,但他配嗎?”
“不然這個吧……不行,這個還挺好看,有點舍不得。”
“怎麽就沒點醜又普通的劍呢?”
他再頓了頓,像是恍然大悟般,慢慢站了起來:“有道理,去鐵匠鋪子買點打廢了的破鐵劍吧,好劍要十個銀豆子三把呢,他配嗎?”
依然是熟悉的枝丫,樹梢,松香,雪冽與偶有的礁石。
此前所有劍劃過的痕跡早就被新的厚雪覆蓋,再随着淵兮的極速掠過而留下了新的劍痕。
此路長且漫漫,此夜深卻明亮。
淵兮的速度越來越呼嘯,而虞絨絨的閃避與騰身也逐漸接近于本能。
風聲與雪聲中,她突然又想到了傅時畫掏錢給她買衣服的一幕。
她對他的解釋其實還算是接受良好。
因為在短暫卻無法解釋的心底異樣和錯愕後,她突然福至心靈地懂了。
确實,每次看到什麽适合虞丸丸的東西,她也會想買、想給他,所以就買了。
這是一種非常本能和下意識的掏錢,會想要将親近之人喜歡的一切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滿足。
念及自己和虞丸丸的關系,虞絨絨的內心更柔和、更感動和親切了一些,并且暗暗思忖,自己以後也要對大師兄更好一點。
星夜璀璀,蹲在鐵鋪一側,在深夜被吵醒、并不怎麽耐煩的鐵匠的哈欠連聲中,傅時畫挑挑揀揀了四把勉強能用的廢鐵劍出來。
這四把劍,一把劍是歪的,一把劍身有缺口,一把劍尖不夠銳利,還有一把劍身不太筆直,帶了個波浪弧度,顯然是輪鐵錘的時候,用力過猛且砸歪了,硬是砸出了這麽一塊,且無法補救了。
鐵匠揉着眼睛:“你确定要這四把?”
傅時畫十分滿意這樣的歪瓜裂棗,颔首道:“确定。”
鐵匠雖然困到不行,但還是嘆了口氣,十分一言難盡卻又莫名感慨地看着傅時畫:“小夥子啊,雖然你還沒有一把像樣的劍,但不得不說,你已經踩在了擁有劍修真谛的康莊大道上,前途必不可估量。”
傅時畫沒反應過來:“嗯?”
鐵匠拍了拍他肩膀,語重心長道:“窮。”
傅時畫:“……?”
“如果不是窮,誰會從這些廢鐵裏找劍呢?大家都不容易。”鐵匠一邊打哈欠,一邊向着屋子裏走去,“送你了啊小夥子,日後闖出名堂了,別忘了幫小老兒宣傳宣傳我家鋪子!”
傅時畫啼笑皆非地看着鐵匠的背影,以及被他一巴掌關上的門。
門裏有鐵匠老婆被這樣巨大的聲音吵醒後,不怎麽滿意的抱怨聲,卻也很快就被安撫了下去。
夜重新寂靜,傅時畫看着有些破落的小鐵匠鋪,在桌子上留了一大把銀豆子,然後縱身重入夜色之中。
有人連夜買了四把滿意的破劍。
有人在乘着夜色風馳電掣沖擊雪峰之巅。
三宿門中,還有與歡聲笑語格格不入的梵音起。
淨幽和尚誦經轉珠。
耿驚花有些百無聊賴地用手攪亂靈泉,覺得自己的皮膚都要皺起來了,卻依然老老實實在裏面待着。
風雪之中,晶瑩剔透的劍懸空而立,遙遙破開夜色,看向三宿門的方向,任半煙的身影若影若現,她好似在看那抹帶紫的袈裟,也好似在看溫泉裏泡着的瘦小老頭子,卻也好似在看一些別的東西。
但最終,她還是沒有再向前,而是冷哼一聲,踩劍而回。
梵音稍頓。
耿驚花用手指彈了一滴靈泉水,直直向着淨幽的面門而去。
淨幽慢慢睜開眼,那滴水便在他面門之前一寸處懸停,再也不得寸進。
耿驚花“啧”了一聲:“淨幽和尚,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什麽境界了?”
“我已經見長生。”淨幽溫聲道。
“見長生也還分洞虛靈寂和長生呢,你到底是哪一層了?”耿驚花道:“快來給我講講見長生是什麽感覺?我這三十年的道元給出去,想來此生是長生無望了,靠你了。”
淨幽沉默了許久。
耿驚花這些天胡亂問了很多問題,這會兒也只是信口一說,對方不理他、不回答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渾不在意地翻了個身,打了個哈欠,就準備繼續玩水。
卻聽淨幽的聲音倏而在黎明破曉前響了起來。
“天下無人見長生而長生,我也絕無此力。”淨幽慢慢道:“七師弟或許知道,從夫唯道破入見長生後,境界越高,越是靠近最純粹的道元靈氣。人之身體終有衰,終有力竭與力所不能及,而道元永生不息。”
耿驚花渾身的瞌睡都沒了,他慢慢睜大眼,似是意識到了這話背後的意思。
“修道者将道元引入體內,化為己用,焉知道元是否也想進入修道者體內,将修道者化為己用呢?”淨幽的聲音很和緩,仿佛說的只是最尋常不過的小事,而非如此一字一句都是能夠震穿整個修道界的話語。
一時之間,風也停頓,雪也稍歇。
滿院的梅花暗香浮動,仿佛急切地想要遮蓋掉淨幽話語中蘊含的真正意味。
“咔噠。”
紫衣袈裟的清秀和尚轉過一粒手中佛珠,那顆佛珠與其他木珠碰撞出一聲清脆。
“有人曾是天,便想永遠做那蔽日的天。”他的聲音清淡:“長生,便是與天同壽。與天同壽,便是成為天。那便與天争,究竟誰是天。”
黎明的第一縷光照破天際,穿破風雪,悄然灑落在了小院的靈池與淨幽的光頭上。
再照在他手中深紫近黑的佛珠上。
“咔噠。”
雪原中也有一抹黑。
劍氣騰空,風雪獵獵,漆黑的劍刺開空氣,刺破所有黑夜,載着黎明最初的光,在最後一個縱身後,終于再一次高高躍起!
金光大盛,雪峰乍現,虞絨絨大口大口喘着粗氣,眼中卻滿是欣喜地看向再一次出現在了自己面前的金色雪峰。
冰雪依舊,那麽多次的雪崩之後,更多的積雪覆蓋上來,雪峰便依然崇山峻嶺如劍。
清晨冷冽的風吹散了所有的疲憊,虞絨絨驅劍而前,找了許久,終于在某處陽光最暖的地方,找到了一小片稍微裸露出來的泥土。
她落劍下來,将周遭的雪撥開,再垂手落在了面前的泥土上。
正下意識要凝符挖坑時,她突然頓了頓手指,有些忍俊不禁。
那個臭棋簍糟老頭子,怎麽好似仿佛已經預感到了這一天?
若不是她會來梅梢學劍,她就不會沖上這雪嶺之巅,也不會用符意割開地面。
再将時間倒退一些,若不是她強行登了雲梯,入了小樓,便不會來梅梢學劍。
而糟老頭子知道她道脈凝滞,萬法不通,只剩下了登雲梯這一條路。
他早就知曉她會登雲梯,入小樓,看這天下,攀此金頂,再看面前這如畫美景。
符意切割凍土,挖開了一個深坑,虞絨絨從乾坤袋裏取出眉飛色舞地寫着“雪”的那一罐,鄭重地放了進去,再以厚土覆之。
她沉思片刻,終究沒有起小土包,沒有立碑,沒有标識,只是将那片泥土重新拍到平整,再抱膝坐在旁邊,靜靜地與他看了一場雲海日出,金灑天地。
糟老頭子不願天地記得他。
——她記得他。
符出天地,他也要歸天地。
——而這裏,就是離天最近的那片天。
——第二卷 ·古來擅畫此者誰·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