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梅梢雪嶺的比劍臺也是青石地板鋪就。

顯然打磨抛光了許多次,卻依然因為使用次數過多,劍氣痕跡過密而留下了一些粗糙與好似裂痕的紋路,看上去好不斑駁,卻也帶着一些獨特的韻味。

虞絨絨在最近的那一方比劍臺上落定。

劍修裏臉盲還是比較多的。

準确來說,并不是臉盲,而是練起劍來兩耳不聞窗外事,很多人其實都對自己有哪些同門不是非常熟悉,尤其來梅梢派學劍的人太多了,而梅梢派從來又都是來者不拒,能學就學的開放态度,畢竟很多弟子光是能找到梅梢雪嶺的大山都已經要了半條命,足以可見精神強韌了,多多少少都已經有了某種做劍修的潛質。

總之一來二去,梅梢劍修千千萬,恐怕有些長老自己都不知道外門究竟有多少劍修弟子,問就是梅梢劍滿天下,夠膽你就來學。

所以乍一見到這樣一位面容有些陌生的少女落在比劍臺上時,大家其實沒有什麽感覺。

最多也是有幾位比較眼尖敏銳之人發現,這位同門怎麽沒帶劍?難道已經人劍合一,可以收劍入體了?

那可是合道期才能掌握的神通,此子不容小觑。

直到虞絨絨慢慢站直身體,臺下已經有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時候,身邊突然有人發出了一聲驚呼。

“卧槽,虞六?!”

比劍臺邊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

就連隔壁比劍臺上正在如火如荼的劍光交錯都倏而停了,兩人不約而同停了劍,再向着隔壁比劍臺看過來,目光先落在虞絨絨身上,再飄去一側的榜單,确認了上面的兩個字,最後又轉回到擂臺上的圓臉少女身上。

虞六??

有人怔然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是、是那個虞六嗎?”

“不然、不然難道還有人冒用名字?就算冒用,那榜總不會騙人。想來、想來就是那個虞六了!!”有人從啞然到慢慢反應過來,再有些興奮地摸了摸自己的劍:“她竟然真的出來了,且待我來——”

“虞六!接我一劍——!”一道聲音倏而打斷了臺下人的話語。

虞絨絨還沒來得及反應,便竟然又有兩道劍光斜殺而來,再将此前那出聲之人的壓下,竟是有兩人同時暴起,要上臺與絨絨論劍!

其中一人正是聞訊而來的觀山海,狂放少年眉頭緊皺地看向身邊那人:“你也要與我争?!”

身邊那人冷笑一聲:“怎地,只允許你沖榜?”

觀山海怒道:“打一架!誰贏了誰和她打!”

對方一點也不認輸:“打就打!”

兩人竟然就這樣在半空對劍,再落在了稍遠一處的比劍臺上,觀山海還不忘遙遙怒吼一聲:“誰都不許先上去和這位虞……師妹動手!且待我一劍挑了我面前這個不知高低的誰誰誰!”

“你說誰是誰誰誰呢!”對面那人大怒:“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叫連克!”

觀山海滿不在乎地提劍而起,攬起一片劍風:“記不住記不住!”

連克怒極,舉劍而上,兩人打得熱火朝天,劍意橫飛,聲勢極是浩大,一時之間,大家竟然都不知道應當再看看這位虞六的真容,還是應該去看那邊觀山海與連克連罵帶怒的對決。

也不知是觀山海剛才的那句怒喝起了作用,還是大家都忙着看劍,一時之間,竟然真的沒有人再站在虞絨絨的對面。

虞絨絨萬萬沒想到自己現身以後,竟然是這個效果,她被這一系列發展震得目瞪口呆,啼笑皆非。

她的目光卻也落在了那塊比劍臺上。

觀山海劍如其名,也如其人,出劍大開大合,快意無比。

而他對面的連克顯然走穩紮穩打路線,每一次舉劍對劍都一板一眼,竟是将最普通的劍招運用到了極致,毫無出錯,由此可見基本功的紮實,想來每日晨課的那一千下揮劍時,定然也是從無虛揮。

看劍是一種很享受的事情。

過去看時,虞絨絨道元不濟,看也只是看,手中悄然比劃,卻也只是比劃。

但現在,她道脈的最後一塊碎片也已經補齊,于是她在看的時候,便自然而然有周身道元靈氣随感而動,再驚起一片風雪。

觀山海與連克之間已經分出了勝負。

連克穩紮穩打,一劍快過一劍,下一招遞出時,眼中已經知道自己這一劍一定能贏。

然而卻不料觀山海竟然長笑一聲,不避不讓,硬是讓連克這一劍劃過了自己的左肩,濺起一路鮮血,再先一步将自己的劍搭在了對方脖頸之上。

勝負已分。

連克臉色慘白:“觀山海,你這個瘋子!”

觀山海大笑一聲,随便撕了衣擺上一塊布料,草草包紮了一下肩頭,提劍便要跳下擂臺。

到了擂臺一邊的時候,他突然頓了頓腳步:“其實你的劍也很不錯,我記住你的名字了。不要太失意,不過是因為你遇見的是我觀山海而已。”

他兩個縱身,已經站在了虞絨絨面前。

“這位虞兄……師妹。”觀山海在心底模拟了很多次上來灑然抱拳與對方稱兄道弟的模樣,如今未曾想到竟是一位少女,不由得有點嘴瓢,一時之間也灑然不太起來,抱了個莫名有些扭捏的拳:“久仰大名,觀山海前來問劍。”

虞絨絨大方抱拳一禮:“觀師兄好,久仰大名可以,問劍恐怕不可以。”

觀山海一愣:“啊?為何不可?難道是看不上我觀山海的劍?”

“自然不是。”虞絨絨忍不住彎了彎唇,心道劍修的思緒真是實在過于直白,也不知道為什麽偏偏她大師兄就那麽多彎彎繞繞:“是因為我沒有劍。”

觀山海的神色更迷茫了。

周圍好幾個比劍臺此刻都已經空了,所有人都圍在這裏,只等着看這位屠榜高人與外門中數一數二的劍修觀山海一戰。

結果……她說她,沒有劍?!

虞絨絨想了想,也覺得這話多少有點不精準,因為她登巅還是用到了淵兮,于是找補道:“也不是沒有,而是,我不用劍。”

周圍一片嘩然。

“不、不用劍是什麽意思?很難不懷疑她是不是在挑釁我們劍修啊!!有劍不用,這不是鄙視是什麽!!觀兄!此人也太嚣張了!!”

“不要因為是師妹就憐惜她!!劍修眼中沒有性別!!觀兄,這可不能忍啊!!!”

“有劍不用,拿來給我用啊混蛋!!!我還用着十顆銀豆子三把的破劍呢可惡!!!”

……

觀山海卻沒有像是臺下義憤填膺那般露出憤憤,只是在短暫的錯愕後,似有所感地想到了什麽。

梅梢派宗內切磋時,不講那許多禮數,講究速戰速決。

所以觀山海舉劍,再短促開口道:“虞師妹,請。”

散霜筆已經落在了虞絨絨指間,她擡筆,在半空虛虛劃過一道:“觀師兄,請。”

符意清淺地自她周身而出,站在比劍臺上的少女在起筆的剎那,好似已經變了一個人。

所有人都在等觀山海起劍。

大家對這位有些狂妄、劍意如怒浪波濤的觀師兄多少都有些了解,畢竟過去三十來天裏,他就找了十幾個人在比劍臺單挑,若是梅梢派有單挑次數榜,恐怕觀山海能以倍殺第二名的成績雄踞第一。

縱觀觀山海的每一次比劍,都不喜歡廢話,基本走的是先發制人舉劍就砍的路線。

但這一次,觀山海竟然沒有像之前那般,大開大合起劍。

他的手停在劍柄上,仔細去看,他的手指竟在微抖,好似在猶豫這劍怎麽出,出什麽,向哪裏出。

比劍狂魔突然變得不會出劍。

這本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臺下先是從嘈雜變成了一片安靜。

如此等了片刻,觀山海竟然還不動,而他對面的虞六看起來好似也在輕松寫意地負手而立沒有動作時,臺下終于又忍不住了。

有人挽起袖子,戰意澎湃,大喊觀山海你行不行,不行就滾下來讓老子來。

有人已經開始破口大罵觀山海莫不是收了錢在打假賽,無恥!

卻也有一直在此處觀賽避免出現意外的長老,原本還在百無聊賴地閉目養神,卻“咦”了一聲,輕輕掀開眼皮,向着虞絨絨所在擂臺的方向掃了一眼:“符修?劍符?嗯?”

确實是符。

觀山海将周遭的所有聲音盡收耳底,心道媽的一群嘴炮王者,有本事你們上來試試。

那是他不想出劍嗎?!

他簡直是不知道應該怎麽出劍!!!

他已經将他所有知道的起手換了個遍了,然而每一次将要提劍之時,他都能敏銳地感受到,只要自己提劍而起,便絕對會遭遇面前的那道好似怎麽避都避不開的東西。

那是什麽鬼東西啊!!

觀山海覺得是符,但為什麽會有符上帶着劍意?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種東西存在嗎!

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觀山海重新沉了沉心思,終于咬牙而起,既然避不開那道符意,便迎符而上!

于是他起劍。

起劍本是流暢的,尤其是這樣他不知苦練了多少次的起手劍。

他聲勢依然浩大,劍意依然飽滿,幾乎已經可以想象到那樣席卷而起的劍氣。

然而劍出便頓,再頓,空氣中有細微卻零零碎碎的碰撞聲響起,再一路亮起瑣碎光芒!

有人不解其意,下意識數了一下,發現觀山海這一起劍,劍聲竟然這樣一路響起了數十次!

于是觀山海這一劍起手出來,終于完成拔劍,待到劍尖停時,所有人都愕然發現,他起手的劍意竟然已經全然消散。

氣勢全無,劍氣空蕩,擂臺上空空如也。

觀山海錯愕地看着自己的劍,再看向對面好似從頭到尾都沒怎麽動,只是好似過于輕松地揮了揮筆的少女。

大家只覺得他起了個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樣一路下來,他手中還能握着劍,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手指和手腕的劇烈顫抖,若非他此前練基本功時從未偷懶,恐怕此刻自己的劍就要連着自己的顏面一起落地了!

“……敢問虞師妹,為什麽能看穿我所有的起手,再在我舉劍的這一瞬便布下這麽多阻礙?”觀山海沉默片刻,終于開口問道:“畢竟我起手後……換了足足三次劍招。”

衆人這才知曉,原來那一路細碎的亮起不是什麽觀山海的新花樣,而是虞六已經出手!

“因為剛才觀師兄與連師兄比劍的時候,我看了看。”虞絨絨道:“再猜了猜。”

觀山海依然不解:“……可我方才起手用的,與之前并非同一種劍。”

虞絨絨道:“确實不是同一種。但我這不是還猜了猜嗎?”

觀山海:“……”

神、神他媽猜了猜。

虞絨絨笑了笑,重新擡手。

“那麽,觀師兄是打算認輸,還是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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