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大師兄确實有點怪怪的。
仔細去看,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時更快一點,側臉的線條比平時更冷更硬一些,雖然頂的不是自己那張臉,但表情卻騙不了人。
虞絨絨莫名忐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快走兩步上前,想要說點什麽,五彩斑斓的小鹦鹉卻已經撲棱着翅膀踩在了她肩上。
二狗四顧無人,扯開嗓子:“絨寶!二狗的好絨寶!我可都是看到了!那不是一把劍,不是兩把劍,那可是足足三千把劍!這也太厲害了!誰看了不說一句絕絕子呢!”
虞絨絨搓揉了一把二狗的狗頭:“所以我比劍的時候,你就一直在旁邊看着?”
“沒錯!看得津津有味呢!”二狗揮舞着翅膀:“你累不累呀,二狗給你搓手手,給你捏肩肩!”
虞絨絨啼笑皆非,卻也沒有拒絕,于是二狗忙裏忙外,末了還不忘問了一句:“不過絨寶為什麽要給他們都賠劍呀?咱們有錢也不是這這麽花的呀!”
“卻也并非全無私心。你所有不知,我虞家确實血脈有些特殊,花錢越快,家門香火越旺。雖然丸丸也與我一樣道脈不通,但只要他賺得夠快,我花得夠多,他的體質也能逐步上升,如我爹娘那般,有築基期左右的修為。”
虞絨絨耐心道:“近來我一直沒有什麽花錢的舉動,想來他體質停滞了很是有一段時間了,正在着急。”
二狗沒料到還有這種“不花錢就着急”的人,很是瞳孔地震了片刻,誠懇地拉住了虞絨絨的手:“請務必将我介紹給丸寶。如果丸寶不喜歡我這樣五顏六色的漂亮小鳥,我也、也不是不可以去染染色。”
虞絨絨思忖片刻:“……雖說也不是不可以,但以我對丸丸的了解,恐怕他會拔你的毛賣錢。”
小鹦鹉倒吸一口冷氣,萬萬沒想到虞絨絨口中的丸丸竟然是這樣的丸丸,猛地用雙翅抱緊了自己。
虞絨絨笑了一聲,順着之前的話題繼續道:“碎劍當然并非故意為之,賠劍也不是一定要賠,但既然能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呢?一應事項都交給丸丸去辦了,免得他每天太閑,總是發傳訊符騷擾我。”
她這樣說着,走在稍前一點的傅時畫臉上的線條卻不知何時柔和了許多,唇角抿得也不那麽緊了。
虞絨絨忙于應付二狗,心中雖然對傅時畫這樣有些許疑惑和擔憂,卻竟然沒有找到機會問上一句。
等這樣一路走回院舍的時候,傅時畫卻又已經神色如常,笑容語氣與往日裏毫無區別,反而讓虞絨絨覺得自己之前的感覺真的是錯覺了。
很快又有傳訊弟子來,說長老們都沒有料到會有如此場面,商議決定将第二輪比劍的時間推遲十天,給大家一點去臨時找一柄新劍的時間,其中還特意強調了,劍爐都是一群鴿子精,大家不要掐着點等本命劍來,八成是沒法按時的。
很顯然,這些長老們在過去,都經歷了很多,很有一些這樣那樣的與劍爐不可不說的故事。
虞絨絨還沒想好這十日要怎麽過,忽聽傅時畫道:“想要一只新的筆嗎?”
虞絨絨一愣。
她确實該換筆了。
散霜筆雖然也是花了大價錢才拿到的,但确實已經不适合現在道元運行順暢無礙,不必再像是過去那樣摳摳索索用道元的她了。
承載不了這麽多道元的散霜筆,極有可能在她的境界再提升一些後,被她灌注其中的道元直接沖碎。
她卻沒想到,傅時畫竟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顯然之前是确實如二狗所說,他真的站在一邊,從頭看到了尾,甚至看到了她手中那只細細的筆的異常。
“我本來打算比劍大會再換,畢竟找一只合适的筆也需要一些時間。”虞絨絨想了想,道:“大師兄有什麽推薦嗎?”
“倒是沒有推薦,只是我恰好知道一個地方放了許多只符筆。既然已經在霜白域,不去一趟的話可惜了。”傅時畫轉眸之間已經又換回了自己的臉:“十天時間,足夠我們走一個來回了。”
二狗不知想到了什麽,表情變得有些恐懼,卻也有些激動,顯然很是探頭探腦,躍躍欲試。
虞絨絨眨了眨眼:“是要去哪裏?”
傅時畫卻不直說,只道:“到了你就知道了。還請小師妹起劍舟。”
虞絨絨卻道:“稍等。”
她推門而出,飛快地在自己的小院四周都噼裏啪啦地貼上了符,最後再出筆一繞,顯然将這些看起來都再尋常不過的護院符再以某種符線連在了一起。
傅時畫看不到符線,但他卻依然精準地将手按在了其中一條上。
有劍意自他的指尖噴湧而出,頃刻間便席卷到了所有其他的符線上。
虞絨絨沒想到他還有這樣一招,眼睛很亮:“這下好了,雖然也沒什麽貴重物品,但總之誰要是入此處,便要先問過我的符,再問過大師兄的劍。若是問不過,自然落荒而逃。若是問過了,這裏也要被炸成平地,足夠吸引許多人的注意了。”
一番布置後,粉色劍舟終于騰空而起,破開風雪,搖搖晃晃向着虞絨絨還沒分清楚的方向呼嘯而去。
二狗癱軟在自己的小軟墊裏,已經飛快進入夢想,睡前還不忘招呼虞絨絨:“絨寶,快來和二狗一起睡,睡足了才好陪着小畫畫胡鬧一番!”
坐在舟頭的少年回眸挑眉。
二狗從善如流,飛快改口:“瞧瞧我這張嘴,取筆的事情怎麽能說是胡鬧呢?我睡了拜拜啦!”
傅時畫嗤笑一聲,這才将目光落在了虞絨絨身上:“三日碎了三千劍,想來小師妹肯定也累了。你可以先睡一覺,等你醒來,應當剛好可以到目的地。”
于是粉色劍舟上,五彩斑斓的小鹦鹉在軟墊裏睡得四仰八叉,蓋着一件淺黃大氅的少女也陷入沉眠。
只有眉目飛揚也如畫的黑發少年站在舟頭,破開風雪,劍意滿身,禦舟一路南下,出了風雪,穿過春山府,再向着更南的方向而去。
春山府再南,便是皇城。
……
春山府,某個小院熱氣騰騰的靈池中,泡得皮都要皺起來了的小老頭終于長長舒出了一口氣。
淨幽轉過一顆珠子。
他手中的佛珠共有一百零八顆,自耿驚花來這裏泡靈池,他坐在一邊誦經轉珠起,已經恰好轉過了足足九次。
“咔噠。”
最後一遍,最後一顆珠子也已經轉完,這一遭靈池終于算是到了結束的時候。
耿驚花起身,周身并不見濕潤,他明明可以一念穿衣,但他偏不,只慢悠悠從乾坤袋裏掏出衣物,一邊哼着歌詞亂七八糟的小調,一邊準備往身上套。
一陣風來。
他手上實在破爛又有些髒污的道袍已經被淨幽扔去了一旁,取而代之的這是一套深青色嶄新的道服。
耿驚花的手僵了片刻,眯眼看向淨幽:“不是吧,這你也要管?別告訴我這也是四師姐的叮囑?管天管地怎麽還要管我穿什麽啊!”
“你四師姐不喜歡髒東西。”淨幽溫和道:“她曾經嫌棄過你的衣服髒的,你忘了嗎?”
耿驚花更愕然了:“那我還嫌棄過她愛在頭上帶大花呢?!”
“嗯?是嗎?忘了。”淨幽微笑道:“花有什麽不好嗎?我很喜歡。”
耿驚花:“……”
他一邊恨恨地穿衣服,穿好以後又覺得渾身都不自在,很是同手同腳地在小院裏走了兩圈,神識裏卻突然掠過了什麽,他倏而擡頭。
“咦?是我的錯覺嗎?我剛剛好像看到我的小粉舟過去了?”
“确實。”淨幽起身,向他輕輕躬身:“恭喜七師弟重回化神。”
——那劍舟直上青空萬裏,若是神識能破開這許多風雪再觸之,自然非化神境所不能及。
……
粉紅劍舟還未駛出那遮天蔽日的風雪,卻已經有人咬着下唇,站在了虞絨絨的院舍門外。
燕靈深吸了一口氣,再飛快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應當無人發覺她的行蹤,這才快步上前,扣響了門。
她當然是背着所有人出來的。
這對她的身份來說,确實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還好此時此刻是在梅梢雪嶺,服侍她、随時跟着她的人沒有那麽多,所以她才得以甩開了其他人,悄悄摸摸、打聽許久,才終于找到了那個虞絨絨所住的院落。
其實燕靈也沒想好自己為什麽要來,來了要說什麽。
她就是單純的,想要近距離看看那個虞絨絨,可能……可能再惡狠狠地說幾句威脅她離她表哥寧無量遠一點的話。
她明明一路打聽過來,确認有人說見到虞六回來了。
可她敲了許久的門,卻竟然無人應答。
燕靈皺起眉,思忖片刻,幹脆在自己身上貼了兩張隐匿符,心道等等看,她總要回來的。
結果左等右等,日落西山,燕靈一個激靈,從昏昏欲睡中醒過神來,揉了揉眼睛,這才發現竟然依然無人回來。
燕靈遲疑不定地看了片刻這小院落,終于咬了咬牙,縱身而起,就想要翻身入院內,看看到底是她不在,還是在卻故意不理她。
若是後者……她燕靈一定要給她點顏色瞧瞧!
燕靈冷哼一聲,一步踏上了小院的牆頭,再要向下落時,整個人卻突然僵硬在了原地。
既然已經到了合道,她自然也已經擁有了某種對危險的直覺。
而現在,她的這份直覺在瘋狂顫動,好似在告誡她。
不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