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鎮南王薨逝的消息并沒有對外公布, 好在之前軍醫确确實實地給他續了幾日的性命,倒不如就先這麽瞞過去。

可也不知到底能瞞多久,畢竟見血封喉的毒性, 懂些黃岐之術的都明白。

而且鎮南王作為起義的領頭人, 戰死沙場的消息傳出去,不知會引起多大程度的恐慌, 又不知會有多少已經投降的州府會倒戈至京城一方。

顧煙杪明白群龍無首極其容易導致兵敗,在原書中, 顧家軍就是因為鎮南王的意外死亡而被迫中斷了戰事。

然而與原書不同的是,現在顧寒崧仍然活着,她也活着。

前來報喪的人是鎮南王的親衛木魚,他是被鎮南王一手提拔起來的戰争孤兒。

在鎮南王的臨終時刻,回光返照似的緩緩睜眼, 而後下達了他此生最後一道命令:“傳信給寒崧與杪兒, 此戰不勝, 就不要回來見本王了!”

木魚哭得話都說不清,只能拼命點頭。

而後他卻見鎮南王長長、長長地松了口氣, 仿佛卸下了千斤的重擔,因為中毒而有些發黑的唇角似乎還有淡淡的笑意。

見他再次氣若游絲, 木魚痛哭流涕地緊握着鎮南王的手, 拼命祈求他不要睡。

鎮南王轉頭溫和而悲憫地看着這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孩子, 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仍睜着眼, 卻逐漸沒有了焦距。

鎮南王自覺死的不是時候, 只能命令他們繼續前進,而非在此時回頭處理他的葬禮, 否則将會錯失已占得的先機。

在大魏, 生與死皆是一等一的大事, 他能做出此等妥協,足以看出他的苦心孤詣。

既然如此,顧寒崧等人也繼續按照原計劃,從戰場、朝堂與民心方面兼程并進,穩定而緊追不舍地蠶食着魏安帝的地盤。

玄燭與顧煙杪此行抵達天南府,是帶領部分黑鐵騎前來支援顧寒崧,而玄晖則留在餘桑府等候戰報,玄将軍則在東部戰場,雙方都準備在必要時刻與顧家軍一同對京城形成夾擊,防止魏安帝逃跑。

而顧寒崧在天南府已經駐紮了兩月有餘,與鎮國将軍謝然大大小小的仗都打了不少,輸贏皆有,但總得來說,雙方都仍處于試探階段。

他在等。

魏安帝懲處謝家的聖旨終于頒布,但是謝然此時在外征戰,免過一劫。

畢竟剿滅叛軍是為國之大戰,他實力超群,堪當此任,而且都已經打那麽久了,忽然換将來重新适應磨合,形勢必将會有大大不利。

然而若是讓謝然照舊任鎮國将軍的話,朝臣們又第一個不服氣,謝家通敵叛國,上梁不正下梁歪,怎知這位謝将軍品性如何?

再說了,謝然全家都被流放了,他這一仗就算戰勝,回京城也沒好果子吃,哪裏還有心思與顧寒崧繼續糾纏?真不會一時想不開,拉着守軍一同陪葬嗎?

謝然在接到聖旨以後,确實非常絕望,哀痛欲絕。

整個謝家遭此巨變,他也茍活不了多長時間,留在此處也不過是具行屍走肉罷了。

但是謝然并沒有即刻放棄戰場,甚至在顧寒崧集結所有兵力朝着他所在的水龍府進攻時,他親身上陣,一馬當先地帶領軍隊上陣厮殺。

顧寒崧在遠遠的軍帳中,面無表情地吩咐開火。

與謝然的最後一戰,他終于祭出伏火礬這必殺武器,瞬時間便将戰場燃燒成一片火海。

武将,皆有最基本的血性。

謝然自知無顏再回京城,便存了同歸于盡的心思,殺得紅了眼,可人力又怎能與伏火礬相抗衡?他最終消失在火光中時,仍是遠遠地朝顧寒崧所在地看了一眼。

可是顧寒崧仍是眉頭緊鎖地盯着戰場動向,側臉冷硬至極,眸子裏一絲情緒起伏都無。

在攻下水龍府之後的這天夜裏,顧寒崧與幾位副将在軍帳裏商議讨論之後的事情。

顧煙杪抵達的時候并沒有出聲驚擾,只悄悄地先在側邊旁聽片刻。

身經百戰的宿将們各司其職地彙報與提出建議,而顧寒崧永遠是話最少的人,他善于傾聽,而後一針見血地指出其中問題,在大家讨論出解決方案後,他分析利弊後做總結與最終決定。

顧煙杪靜靜地觀察着表情莫測的顧寒崧,覺得他愈發像一位真正的君王。

愈發地……像他們的父王。

在沒有人看見的角落裏,顧煙杪偏頭沉默,眼中轉瞬即逝一抹波光流轉的淚意。

直到顧寒崧等人的讨論結束後,他才轉頭看向妹妹,眼神亦是一如既往的溫和。

他問道:“是有重要的事情嗎?”

此時的顧煙杪已經恢複平靜,拿出一封密信來遞給他:“南川餘家的信。”

“餘家?”顧寒崧頗有些疑惑地反問,他與餘家可從未有過政治軍事上的瓜葛。

顧煙杪晌午時接到這封信,也挺奇怪,與餘家的商業往來最早确實是她去談下來的,但是後來随着浮生記産業的擴大,她早就完全放手交給徐掌櫃了。

對于此事,鎮南王與顧寒崧也只是關心幾句,從未插手過他們的走動。

跑腿送信來的是木魚,他說早前便有個老頭兒總在王府門前跪着,說自己是餘家人,要見鎮南王,可鎮南王彼時忙于應付顧宜修,分身乏術,後來又中毒身亡,至死都未見這老頭兒。

直到木魚再次往返王府,餘老頭兒便在門外給他攔住了,托他務必将此信帶給世子或者郡主。

顧煙杪大抵猜到了那餘老頭兒應該是餘不夜那位臭脾氣發作起來無人能撼動的祖父。

當年她為了以最快的速度将浮生記推出去,好幾次想要與他商談合作,卻沒有一次得見,甚至因為後來玄燭暗探餘家一事,直接搬到深山裏去了。

他此舉也算是歸隐田園,打理花草種種菜,連自家的子孫都不一定見得到他。

而且連餘不夜捎回去的信,他也一封都沒有回,也不知是刻意避嫌,還是當真不認這個孫女了。

然而這位看似無情的餘老爺子,給顧煙杪的信上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祈求留得不夜性命。

随在信中的仍有一包文件,被密封得嚴絲縫合,顧煙杪小心翼翼地拆了,發現裏面是一沓老舊的紙張,她随意翻了幾頁,表情未變,眼神卻認真起來。

最終她将紙張收了起來,直接到了顧寒崧的軍帳內。

此時這份保存許久的圖紙正在将軍們手中傳閱,每個人都在細細研究。

玄燭看了看,頗有些驚訝:“這是前朝的京城溝渠圖。”

他頓了頓,朝顧煙杪瞧了一眼:“當年我就是為了調查此事,才去了一趟南川,就是在畜棚裏救你那次,當時我一無所獲,以為這圖紙必是跟着餘不夜去了京城,這才空手而歸……沒想到啊,這老頭兒竟然藏這麽深。”

京城溝渠圖,也就是京城的下水道圖紙。

圖紙的紙張已經老舊,因為年代久遠,然而圖紙上的字跡圖畫卻完整清晰,可見這份圖紙被保護收藏得非常好。

圖紙上所繪制的是前朝排水系統,雖然南北貫通,且圍繞城池形成一個大圈,卻是封閉循環,所以本朝開國後就已經廢棄。

本朝初始便啓用了新建的下水道系統,與河流相通。時間久了,原先的廢棄系統便也無人問津,現在的京城人士,壓根兒不知道地底下還有這樣一條下水道。

不過,這溝渠雖然已經廢棄,卻也不能小瞧,因為它不僅僅是一條普通的下水道。

從古至今,溝渠便是戰事中極其重要的防禦系統,城與溝互為一體,沒有溝的城是不完備的,多少護城河的前身皆是溝渠,而且從溝渠裏挖出來的土,還能進一步擡高聚居地呢。

所以如今以水體為主的軍事防禦工程數不勝數,一舉兩得,讓天然水資源成為了利國利民的武器。

随着京城地盤的擴大,這環形溝渠便是隐藏在城內最完整也最大的密道。

顧煙杪冷笑道:“怪道當年這般費勁都要把餘不夜找回去呢,這圖紙于吳家而言,怕是比她重要多了,但吳家并沒有在餘不夜身上找到圖紙,以為她藏起來了,魏安帝也因此懷疑或厭棄了他們,攪黃了太子的婚事。”

“沒錯,這份圖紙,才是餘不夜在京城立足的關鍵。”玄燭點頭道,“餘老頭兒願意此時将圖紙拿出來,也是認為吳家保不住她,便在世子一方孤注一擲了。”

原書中并沒有詳細描寫餘不夜與吳黎為何會抱錯,因此顧煙杪也不知這件密事。

但若是有這份圖紙的緣故,怕是有心人為之。

當初安歌特地下天聖山來世子府遞的消息,亦是同這圖紙相關,但他當時說得隐晦,只說将會對他們的大業錦上添花,務必務必務必要将圖紙搞到手。

顧煙杪當時顧及着餘老頭兒的怪脾氣,只讓人盯着餘家動靜,不要逼得太急了,後來因為忙碌得分身乏術,便一時未關照此事,誰知這會兒得來全不費工夫。

不論如何,既然這份圖紙輾轉到了他們手上,不加以利用簡直對不起餘老頭對孫女的一片苦心。

“玄燭,近日戰事初歇,我帶領大部隊做對京城正面攻打的準備,大軍駐紮總能予以震懾。”顧寒崧思忖片刻,面容整肅地開始安排具體事項,“溝渠一事,便由你暫領,比照過圖紙後帶一對人馬尋找其具體方位。”

玄燭負手,表示得令。

顧寒崧輕嘆一口氣,語氣也軟了下來,接下來的話也不知是命令還是請求:“務必,要掩人耳目,絕對不能讓京城的任何人知道這份圖紙在我們手裏,絕對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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