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秘密
大概有三秒鐘,或者更久,我的大腦是一片空白的。
然後我聽見了音樂聲。
周圍的喧嘩像潮水一樣湧來,我聽見廖子墨的笑聲。
葉修羽和視頻裏沒什麽兩樣,包括歲月給他輪廓帶來的變化都別無二致。
但他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因為跳舞的緣故,他額頭上也全是汗,帶着笑,但是因為我看他看得太認真,所以也有點疑惑地看着我。
他不認識我了。
我從大學到現在,輪廓并沒有大的改變,就連躲到這城市後,我連發型都沒改。
就算他不記得自己追着我打了兩年,也應該記得我是跟紀予舟結婚的那個人。他當年那麽喜歡紀予舟,為此不惜折磨我幾年。
但他只是這樣看着我,仿佛我們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怎麽不說話啊?”廖子墨跟女孩子跳着舞,百忙之中還要轉頭來管我們的事,看了一眼葉修羽,在喧鬧的音樂聲中大聲跟他打招呼:“你好,我叫廖子墨,是沐寒的朋友。”
“沐寒?”葉修羽仍然沒認出我來,只是疑惑地看着我。
我已經冷靜下來了。
“我叫林湛。”我看着他眼睛:“你沒聽過這名字對嗎?”
他臉上神色仍然疑惑,眼神裏卻露出戒備來。
我有點想笑,然而眼睛卻先發起熱來,周圍的人群都在圍着篝火旋轉,連我們也被挾裹着在旋轉,時間的洪流悄無聲息,已經走過這麽多年。
我總在介意自己不再是十五歲時的樣子。
誰還記得葉修羽十五歲是什麽樣子呢。
一片喧嘩聲中,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問他:
“那你有沒有聽說過葉修羽這名字呢?”
他的眼中露出驚恐,然後抽回了手,慌亂地跑出了隊伍,一頭紮進了人群之中,跟他一起來的女孩子沒料到他會忽然跑了,驚訝地看了我一眼,也匆忙地跟着他跑掉了。
廖子墨對這變故始料未及。
“哎,你怎麽把人都弄跑了?”他震驚地看着我:“技術也太差了吧?”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抽出自己的手:“瑞瑞要等急了,我們回家吧。”
瑞瑞在回去的路上就睡着了。
廖子墨雖然開玩笑的時候很鬧,但是看出我心裏有事,回去的路上就沒多說話了,送我到巷子口,自己找地方停車去了。
我抱着瑞瑞,開門回家。瑞瑞今天吃了太多零食,回來路上又吹了風,估計不舒服了,我把他放到床上的時候,他哼哼唧唧地醒了過來,小臉兒皺成一團。
我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今晚別想睡了。
“怎麽了?”我換了件柔軟的衣服,把他抱了起來,讓他靠在我肩上,輕輕拍他的背:“肚子難受嗎?告訴爸爸。”
瑞瑞哼了兩聲,不肯說話,只是一個勁把頭往我頸窩裏埋。
古時候把兒科稱作“啞科”,因為小孩子大多不會說話,就算會說,也無法準确形容自己的症狀,所以更需要耐心觀察。
我給他量了體溫,沒發燒,給他喂了溫的山楂水,摸了摸肚子也軟軟的,不像腸胃不舒服,只能拿毯子裹着他,像他小時候一樣把他抱起來,在房子裏來回走。
瑞瑞蜷在我懷裏,皺着眉頭,時不時地哼一聲,不肯說話。
月亮已經出來了,穿過窗戶照到房間裏,院子裏的花樹在夜風裏搖曳,碎影一直飄到房間裏來,風裏有不知名的香味。我抱着瑞瑞問他:“要去院子裏看看花嗎?”
瑞瑞搖頭,滿頭卷卷的頭發非常柔軟,摩擦着我下巴。
“爸爸,”他可憐兮兮地叫我:“我要聽故事。”
“你要聽什麽故事,爸爸講給你聽。”
家裏有幾本從S城帶出來的故事書,瑞瑞是每天都要聽睡前故事才睡得着的,所以來這之後又買了很多本,我順手抽出一本來,問他:“聽森林裏小動物聚會的故事好不好?”
瑞瑞搖了搖頭。
“那聽小兔子的故事好嗎?”
他仍然只是搖頭,我又找了幾本故事書,他都不聽,而且聽聲音好像要哭了。
我明白過來。
“是不是在爸爸沒有帶過來的故事書上,有瑞瑞喜歡聽的故事?”
瑞瑞總算擡起頭來,眼淚汪汪地看着我:“我要聽大魔王的故事。”
“什麽大魔王的故事?”
“我以前聽過的,大魔王和小王子的故事。”瑞瑞着急地從我懷裏掙出來,要拿玩具給我看:“爸爸,我放在櫃子裏了。”
“我知道。”
我把瑞瑞從S城帶來的那兩個玩具拿了出來,瑞瑞把他們擺在床上,給我演示他聽過我故事。
“大魔王是一條龍,脾氣很壞的龍。”他拿起那個黑龍玩偶給我看:“他住在山洞裏,有很多金銀財寶,但是他一點也不開心。他住的山很高,可以看到山下的王宮,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他每天都可以看到小王子。”
我以前一直以為他說的小王子是那本法國童話裏的。
“小王子是國王和王後生的,但是他出生的時候,國王和王後都被妖怪抓走了,他的王宮裏只有他一個人了。小王子一個人生活,有一天他出去玩,不小心打開了一個魔盒。”
“魔盒?”
“是壞人放在那的魔盒。魔盒裏面什麽都沒有,小王子就把魔盒扔了回家了。但是他不知道,魔盒打開的時候,落下很多流星,把另外一個國家的王宮砸掉了,那個國家的小王子被埋在了王宮裏。魔盒在小王子手上留下了一個烙印,但是小王子什麽都不知道。”
“另外那個國家的國王要追殺小王子,為自己的王子報仇。所以大魔王就下山來把小王子抓走了,藏到自己的山洞裏。大魔王的山洞有很多機關,誰也進不來,小王子在那裏面是安全的。”瑞瑞耐心地給我講這故事:“但是小王子不喜歡山洞,小王子喜歡森林,喜歡草地,喜歡陽光和鮮花,就是不喜歡冷冰冰的山洞和金銀財寶,他總想着往外跑。”
“哦,為什麽大魔王不告訴他,他跑出去就會死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他。
“因為大魔王是一條龍啊,”瑞瑞一臉認真地看着我:“龍是不能說話的,龍一說話就會噴出火來,火會把小王子也燒掉的。”
“那後來呢?”
瑞瑞搖搖頭。
“後來我就沒有聽到這故事了。”他的眼睛清澈地看着我:“他說爸爸你知道這故事的結局。”
“他說我知道這故事的結局?”
“是啊。”
“是紀予舟給你講的這故事,對嗎?”我問瑞瑞。
瑞瑞連忙低下頭來。
“我不能說。”
“為什麽不能說?”
“紀爸爸說,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瑞瑞認真地告訴我:“男子漢都是有秘密的。”
“他讓你叫他紀爸爸?”
大概這也屬于他們的秘密範圍,瑞瑞連忙用小肉手捂住嘴巴,不敢說話了。
把瑞瑞哄睡着自己,我到院子外面吸煙。
月光很好,夜風很涼,我披着外套,手仍然控制不住地在發抖。
邢雲弼跟我聊過,說美國有印第安人保護區,裏面的印第安人仍然有着傳統的觀念,過着原始的生活,他們中也有些人因為機緣巧合離開保護區,接觸到外面的現代社會,很多人從此迷失在那裏。
觀念的颠覆,并非像聽到一個新故事,了解了一些新事物那麽簡單,有時候這種沖擊力足以摧毀你的自信,讓你懷疑迄今為止的所有人生。
我吸了兩根煙,腦中仍然一片空白。
隔壁院子響起動靜,門被推開了。
“嘿,你怎麽也在這裏。”廖子墨手上夾着煙,也是到外面吸煙的,伸手去按院牆上的燈:“黑燈瞎火的,怎麽不開燈。”
“別開燈。”我知道我現在聲音也發抖。
廖子墨收回了手。
“怎麽了?”他湊過來看我的臉:“你怎麽這模樣了,因為篝火晚會那個人嗎?”
我沒說話,只是往後躲。
“廖子墨,說說你對那個人的印象。”
純粹以一個陌生人角度的印象。
“挺好看的,很漂亮,但是怎麽說呢,”廖子墨夾着煙撓了撓頭發:“氣質和相貌有點不符吧。”
豈止是不符。
視頻裏看不出來,但是面對面相見,一個眼神我就認出來。
十五歲的葉修羽也好,十九歲的葉修羽也好,絕不是這個眼神,葉修羽無論如何落魄,哪怕是和紀予舟打得鼻青臉腫,他眼裏那種傲慢,那種該死的不可一世的傲慢,仍然不會折損分毫。
葉家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小少爺,從小衆星捧月,肆意妄為,彈得一手好鋼琴,從小就游覽了十多個國家,他的氣質不是這個樣子的。
“對了,有件事不知道你發現沒有。”廖子墨還要補充:“你朋友整過容,還不止一次。”
“他不是我朋友。”我擡起眼睛看他:“你怎麽發現的。”
“看肌肉走向就知道了,我好歹是個法醫。”廖子墨十分淡定。
月光照在灰色院牆上,巷子裏的石板縫裏長出青草,原來那不知名的花香是廖子墨家傳來的。
以後大概聞不到了。
“明天我大概就走了。”我告訴他:“或者是後天。”
“為什麽?不是住得好好的?”廖子墨皺起眉頭:“難道因為那個人?”
“不是。”
那個人會洩露我的行蹤沒錯,如果單純只是那樣,不過換座城市就是。紀予舟雖然快,我也很能逃,不然不會三個月都沒被他抓到。
我只是,不想再跑了。
我和瑞瑞一樣,在期待這故事的結局。
“這是我地址。”我把原先店裏名片給他:“你以後路過S城的話,就來找我玩吧。”
“好吧。”廖子墨朝我揮手:“再見,林湛。”
真是聰明人,篝火晚會那麽混亂,他卻已經記住我真名了。
“再見,廖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