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初一一大早,沈翠帶着穆二胖和周氏去城裏拜年。

其實論理兒,周氏去歲嫁進穆家之後,穆家那邊沒有親戚,只沈家這一門外家親戚,就該和沈家走動了。

但原身瞧不上她,并不會把她帶到人前。而後頭沈翠穿過來,去年這時候她和周氏的關系也算不得好。

所以這次是周氏第一次進城去沈家拜年。

她是有些緊張的,雖然過去鄭氏偶爾過來書院,和她打過幾次照面,沒有對她擺臉子,但鄭氏精明厲害的名聲,在村裏可是非常響亮的。

而且和沈翠一樣,周氏四角不全,親緣淺淡,并沒有什麽處理親戚關系的經驗。

“別緊張,我娘她……”去年這會兒,沈翠還因為原書劇情,先入為主地覺得鄭氏不好相與,能和娘家少些關聯再好不過。

經過一年的相處,鄭氏雖然算不得什麽偉光正的好人,但她疼愛晚輩的心,卻讓人挑不出錯處來。

人非草木,沈翠也在和她一點一滴的相處中,處出了感情,真心敬重她。

不過鄭氏的性子确實有點那啥,早些時候她不止一次和原身說過,周氏爹娘死的那麽早,別是個命硬會帶衰家人的,這種姑娘可不興要!

原身也是覺得周氏晦氣,才一直沒帶着周氏回娘家走動,還在她和穆雲川成婚前就故意為難她,想着能讓她知難而退。

沒想到周氏這傻姑娘愣是堅持下來了。

“總之她不會為難你的。”沈翠很肯定地道。鄭氏別的不說,那是真的護短,她回頭可能會見怪沈翠擅自做主帶着周氏上門,但在人前,周氏是她帶來的,誰敢不給周氏臉,那就是不給沈翠臉,鄭氏指定不會坐視不管。

不過看周氏确實有些緊張,進了城都沒緩解,沈翠試探着問:“要真不想去,不如算了?”

她沒想逼着周氏親厚沈家,只是覺着一直不把她這兒媳婦帶到正式場合上,好像真如原身一般嫌棄她似的。

而且周氏真要立起來,那肯定不能像過去那樣,到了場合上就畏手畏腳,往後還怎麽應對各種主顧?

從自家親族開始鍛煉,是個不錯的選擇,畢竟鄭氏的輩分在那兒壓着呢,又有她在旁看着,不會有人真的對周氏如何。

但如果去那樣的場合真的會讓周氏不舒服,也就沒有那個必要了。

周氏忙道:“沒有不想去的,我知道您是對我好,才帶我一道來拜年。我只是有些緊張而已,我自己能調解好!”

周氏自己有數,鄭氏對她的看法,其實也可以說是村裏其他人對她的看法。

像前頭她比穆雲川還大兩歲,一直沒說親,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她想照料弟弟,不想那麽早把自己嫁出去。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村裏人都覺得她四角不全,克親晦氣。說與她的親事,基本都是給人做填房甚至妾室。

而後頭因為穆雲川考取了功名,她成了秀才娘子,村裏人對她的态度才越發和氣。

婆婆願意把她帶到人前交際,自然是對她的一種肯定!她不能露怯!

說着話,三人就已經到了茶壺巷附近。

沈翠叩響了沈家大門,很快李氏就快步過來開了門,先和沈翠道了聲‘新年好’,又笑道:“快進來,娘早就等着你們了。”

說着話,李氏眼神落到周氏身上。

李氏和周氏見面次數不多,但看得出她是個麻利勤快的好姑娘,對她并無惡感,所以她也不見怪,笑道:“這孩子瞧着比之前又好看了三分,快進來。”

說着話,李氏從兜裏掏出一把花生,一半塞給穆二胖,一半塞給周氏,讓他們吃着香香嘴兒。

她這一視同仁的親熱态度,立刻安撫了周氏緊張的心情,她和穆二胖一起喊了聲“小舅母”。

和去年一樣,此時沈家堂屋裏已經來了不少拜年的親戚。

也得虧鄭氏和沈老爺子輩分高,所以絕大多數親戚和沈翠都是平輩,只有幾個是長輩,需要她特地喊人。去年見過一次,她大多還是記得的。

但輪到周氏,那一屋子坐着的可都是她長輩,需要她一一喊過,沈翠愛莫能助——原身就那種人,親戚什麽的她都不放在眼裏,也不特地去記誰是誰。而她自己才見過這些人一次,就更糊塗了。

但好在穆二胖搶在周氏前頭就開始喊人了。他現在的記憶力可遠超同齡孩子,認幾個見過的叔伯姑婆,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周氏和穆二胖是同輩,跟着他稱呼就行。

周氏松了口氣,一一把衆人喊過來。

那些個親戚雖然還笑呵呵的,但都只和二胖搭話,說他看着比從前又長高了,也瘦了一些,是不是讀書很辛苦?并不怎麽理周氏。

他們想的倒不是什麽克不可親,畢竟周氏嫁進穆家有些日子了,雖說穆成失蹤了,但那算是成婚前的事情,後頭也沒見發生什麽不好的事兒,穆雲川更是考中了秀才。而且周氏和他們隔着好幾房呢,再怎麽克也克不到他們頭上。

但早年他們跟穆雲川打過交道,那會兒年紀尚輕的穆雲川遠不如現在八面玲珑,并不能很好掩蓋自己的情緒,對待他們都不冷不熱的。

如今周氏是秀才娘子的身份,想來更是不大看的上他們這群沒血緣的親戚,所以誰都沒挑起話頭和周氏搭話,免得大過年的熱臉貼人的冷屁股。

而坐在上首的鄭氏那邊,她已經在給沈翠遞眼刀子了!這是怪沈翠不打招呼就把周氏帶上門來了。

沈翠兀自喝茶,見沒人理周氏,就把她喊到身邊給自己剝花生。

周氏剝一個,她吃一個,鄭氏瞪了她半晌,見她裝瞎也沒辦法,轉頭把周氏喊到跟前,親親熱熱地拉上她的手,笑着說:“你婆婆自小被我寵壞了,都當娘、當婆婆的人了,還任事不懂。家裏都得靠你操持,過去的一年辛苦你了……”

這一摸周氏的手,鄭氏發現不對勁了。周氏的手雖然帶着年輕人特有的柔軟,卻很是粗粝,更還有不少凍瘡和皴裂的口子。這雙手別說比同齡的大姑娘小媳婦,比她這老婆子的手還不如呢!

人心肉做,鄭氏都有些不忍心了,面容上多了幾分真實的憐惜,“你這手……你平時在家都做什麽?”

前頭她确實挑唆閨女在成婚前為難為難周氏,讓她知難而退。但既然周氏已經嫁進來了,成了一家人,當婆婆的調教兒媳婦也理索當然,但也不能不把兒媳婦當人啊!就像她這幾年越發不喜歡大兒媳陳氏了,但也沒說把陳氏磋磨成這樣。

周氏正要說沒做什麽,沈翠已經把茶碗放下了,回答道:“啥都做啊,洗衣做飯那些不提,還接外頭漿洗縫補的活計,數九寒冬也得把手泡在冷水裏,一泡就是一整日。”

鄭氏不贊同地看沈翠一眼,覺得她不該在人前說這種話,這話固然是誇贊周氏勤快,但不也顯出了沈翠的憊懶?

周氏立刻跟着道:“婆母說嚴重了,其實家裏的活計真的不多,很是清省,只是做飯和簡單灑掃,每天至多半個時辰,也就做完了。其餘時間,是我自己想掙銀錢才接了那麽多活計。那銀錢婆母也沒拿我一分一毫,都是讓我自己留着的。”

怕旁人誤會了沈翠,周氏又接着說:“婆母還教我讀書認字,教我做小買賣……往後我也就不用像前頭那般辛苦了。”

“會認字好,會認字了,做什麽都方便。她教你做什麽買賣?”鄭氏順着她的話問。

“就是針線上的,能幫人裁衣服做衣服,不值一提的。”周氏依舊輕聲細氣地回答。

沈翠幫着她說:“別聽她說什麽‘不值一提’,光年前,二十天的工夫,她就做了十件襖子拿出去賣。”

說着沈翠站起身,給大夥兒看自己身上的大襖子,“就這樣的,我們自家也是一人一件,都是她做的,又快又好。”

穆二胖跟她心意相通,也幫着說:“嫂嫂掙了銀錢也沒忘了我們,過年給家裏添置了好多東西。”

這下子是真引起衆人的注意了,畢竟簡單的女紅那是誰都會做,但和周氏年紀相當、十八九的小媳婦,卻沒有裁衣服的本事,更別說裁衣服掙取銀錢了。

“這做工、這針腳,比我這把年紀做的還好呢。”

“翠花是個有福氣的,倆兒子都這麽出息,兒媳婦也這麽能幹。”

“剛我還想問來着,你們三人穿一樣的襖子是哪裏買的,敢情是你兒媳婦做的。”

“我家今年正好沒制新衣裳呢,你們這樣式別處沒見到過,快與我仔細說說。”

“小買賣不好做啊,上次我家那口子就是讓人用什麽字據騙了,還虧了本錢呢!”

大家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沈翠直接說她不懂這些,遞給周氏一個眼神,又坐回去喝茶了。

周氏深呼吸了一下,開始溫聲細氣地回答起衆人的問題來。

她的性格本十分讨喜,連原身那樣的極品,都挑不出她的錯兒來。

親戚們本就是擔心周氏拿喬端架子才冷着她,一聊起來,自然發現周氏是難得的溫柔好性情,半點兒沒有秀才娘子的架子。

他們都是活了半輩子的人精子,看人的本事多少有些,都瞧的出來周氏并不是作假。

真論起來,比鄭氏或者沈翠還好相處呢。

後頭眼看着一個姑婆拉着周氏的手,都開始打聽她還有沒有沒出嫁的表姐妹、堂姐妹了,沈翠才站出來把周氏‘搶’了回來。

吃過午飯,親戚們散了,去了下一家拜年。

鄭氏去了竈房裏滅竈膛裏的火,陳氏和李氏很自覺地開始打掃地上的瓜子皮、花生殼,周氏見了自然也要上手幫忙。

沈翠上前把她拉住,然後另一手再拉上穆二胖,對着竈房的方向喊一嗓子,“娘,天也不早了,我們也先回去了。”

不等鄭氏反應,沈翠拉着他們的手跑出了家門。

雖然今天周氏表現的很好,半點兒都沒有失禮人前,鄭氏也不會真的怪她擅自做主,但沈翠到底也是當娘、當婆婆的人了,可不想大過年的被鄭氏拉到一邊說教,在小輩面前也怪讓人不好意思的。

等鄭氏從竈房裏拿着火鉗出來的時候,沈翠他們早就跑的沒影兒了。

“這丫頭……”鄭氏叉着腰沒好氣地笑罵。

正在屋裏打掃的李氏快步出了來,“娘,剛翠花塞我手裏,讓我轉交給您的。”

李氏手裏也不是旁的東西,是一個紅封,打開一瞧,裏頭是一個一兩左右的銀角子。自然是給鄭氏的拜年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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