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家人(一)

夏珺言把今晚周彩華偷偷詢問他的感情狀況以及懷疑他是不是不喜歡女孩子的事情如實地告訴了寧深。寧深聽完,只是垂下眸輕輕地嘆息一聲,看上去并不意外。

“每次她催我找女朋友我都找各種理由推脫,會懷疑也不奇怪。”寧深向夏珺言的方向湊了湊,像是想要尋找什麽依靠似的,抵住了夏珺言蒙了一層薄汗的前額。

夏珺言明白他此時的心情一定不會好過,幹脆握住了寧深的手,與他十指相扣,靜靜地聽他說話。

寧深繼續道:“是我太沒用了,到現在都沒想好要怎麽辦,所以就只能一直拖着,能瞞多久是多久。”

夏珺言目不轉睛地望着寧深眉間皺起的溝壑,而後小心翼翼地建議道:“如果你覺得瞞着阿姨很有罪惡感的話,要不就咬咬牙說了吧,把責任都推給我也可以。我沒關系的,我不怕阿姨恨我。”

寧深苦笑道:“什麽叫把責任都推給你……”

“就是跟她說,是我把你掰彎的,你沒有錯,只是被我帶壞了。”夏珺言很認真地解釋道。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內心其實也遠沒有表面上這麽鎮定,說不怕周彩華恨他也是騙人的。盡管對周彩華來說,他只不過是別人家的孩子,但是對他而言,周彩華是這些年來為數不多的肯關照他的大人,他在心裏是把周彩華當做親人來看待的。

不過夏珺言覺得,比起讓一個母親去憎恨自己的兒子,還是讓她來憎恨他這個無關緊要的人比較好。

可是寧深卻說:“你別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蒙我。”

夏珺言眨了眨眼,很無辜地說:“我沒有蒙你啊,我真的沒關系。我知道你、還有殷律潇和映軒,肯定都在心裏偷偷埋怨過我恨過我,所以我不怕多一個人恨我。”

寧深哽了一下,才道:“……你說這種話,是不是故意想讓我更難過。”

夏珺言縮了縮脖子:“好吧,那我不說話了。”他說完,便鑽進寧深的懷裏,像只小貓似的蜷起雙腿安靜地窩着。

寧深張開手臂攬住夏珺言的後腰,閉着眼睛抱了他一會兒之後,才低聲說:“我不止是怕她恨我,我更怕,我是同性戀這件事,會給她、給寧淺造成不好的影響。”

“我是當老師的,工作這些年來,看過很多個家庭的聚散離合。”寧深道,“人際關系真的是非常不堪一擊的東西。有的孩子生在單親家庭,離過一次婚的母親後來找了新的男朋友,僅僅如此而已,但是表面上跟她和和氣氣的家長們在私下裏卻會嚼她的舌根,傳一些很不堪入耳的謠言。還有的孩子,父親因為過失傷人進過監獄,即便現在已經出獄過上正常的生活,其他家長們也會告訴自己的小孩不要跟罪犯的孩子玩,導致那個孩子最後在班上被孤立。”

“你看,一件‘不光彩’的事情就是會産生這麽大的影響。”說到此處,寧深忍不住又嘆了一聲,“我媽的那些朋友,現在是跟她要好,可是萬一我出櫃了、事情傳出去了,她們恐怕也會在背後對我媽指指點點,會用那種嫌棄又鄙夷的語氣跟其他人說,周彩華的兒子是同性戀、是喜歡男人的變态。她五十多歲了,今年就要退休,我和寧淺的工作也都穩定了,她馬上就能安安穩穩地享清福,每天開開心心地跟鄰居搓麻将,我不想讓這一切都化為烏有。”

“寧淺也是,好不容易找了份好工作,還談了女朋友,萬一因為我的事給他帶去麻煩,那就不好了。”寧深有些悵然地說,“我不是一個好哥哥,他從小就埋怨我不夠親他,現在他長大成人了,我也沒什麽能為他做的,但至少不要拖累他吧。”

聽了這些,夏珺言覺得,自己心裏的那點苦悶,不過是再微小不過的煩惱罷了。原來寧深顧慮的事情這麽多,怪不得他常常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

夏珺言還是想要盡己所能地幫幫寧深,便說:“可能……一直瞞下去比較好。”

“畢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夠找到最優解。”

夏珺言的話,寧深也認同。他實在找不到完美的解決方法了,與其讓周彩華的生活崩塌,不如還是由他繼續來背負欺騙母親的罪惡感。

“謝謝你肯聽我說這些。”寧深溫柔地摸了摸肩窩處的那顆腦袋,聽到夏珺言疲倦地打了個哈欠之後,笑着說,“好晚了,是該睡了,我去關燈。”

夏珺言困得不行了,哼哼唧唧地把整個人都縮進了被窩裏。寧深隔着被子揉了揉他,起身正要去關燈時,房間的門卻忽然被人敲響了。

兩人都吓了一跳。

夏珺言頓時睡意全無,坐起來捏着被角害怕地小聲說:“……不會是阿姨吧?”

“不會吧……”寧深也有些驚疑不定,“這麽晚了,感覺應該是寧淺。”

他一邊說着,一邊抓了件襯衫給自己套上,走到門邊輕聲問:“誰啊?”

外面果然是寧淺:“是我是我!”

夏珺言這才松了口氣,又重新躺倒睡了過去。

寧深把房門打開一條縫,壓低聲音問:“深更半夜的來敲門,是想幹什麽?”

寧淺望着他,可憐巴巴地說:“哥,我心裏有點事兒,不說出來難受……”

寧淺這人平常總是很神經大條的,很少會流露出不安的情緒,寧深看他确實很不安定的樣子,便道:“我們去陽臺說。”

“哦、行!”寧淺咧嘴一笑,眼睛卻開始很不安分地房間裏面瞟,但只看到床上有一座鼓起的小山包,“你們這麽晚都還沒睡,不會在幹什麽少兒不宜的事情吧?”

“跟你有什麽關系。”寧深回房間拿了件棉服套上,然後一把摁住寧淺的腦袋把人往外帶,順便用另一只手把房間門給帶上了。

兄弟倆一同去到陽臺。寧淺知道哥哥體質遠不如他,于是把陽臺的窗戶關嚴實了,還把取暖器也開着。

“怎麽了?”

“我有點心事嘛!”

“你這沒心沒肺的家夥還能有心事,真是稀奇了。”

“你嘲諷我沒心眼是吧?我沒心眼還不是怪你!你知不知道雙胞胎在娘胎裏的時候會互相吸收的?我的心眼肯定是在那會兒就被你全吸走了!”

“……”

“好啦好啦,我說正題,別生氣嘛!”

寧淺主動往哥哥身邊靠了靠,和他肩膀抵着肩膀。

“我跟你說哦,小月好恐怖的,今晚才見到你倆,就發現你們不對勁了。”寧淺道,“進房間之後她忽然問我你們兩個是不是有事兒,給我吓壞了!”

寧深沒想到寧淺要跟他說的居然是這個,也很吃驚:“……她看出來了?”

寧淺忙不疊點頭:“而且她不是懷疑,她很确信你們兩個肯定有事兒。”

眼看着寧深的眉頭越皺越緊,寧淺趕忙安慰他道:“你別擔心,我囑咐過她不要跟別人說了。而且小月還是比較開放的,對同性戀好像也沒什麽偏見。”

“呃、不過我不是因為這個不安。”寧淺繼續道,“就是,她答應我不說出去之後,過了一會兒又突然問我……”

“呃、就是、那個……”寧淺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出來,“她又突然問我——‘寧淺,你沒問題吧?’”

“是不是挺怪的,哈哈……”

寧深問:“然後呢?”

“啊、然後我就……身體力行地向她證明了一下我沒問題?”寧淺撓了撓臉,有點害羞地說,“就是內個了,你懂的。”

“……”

“但是她這樣問,就是懷疑我吧?”寧淺耷拉着腦袋,“……為什麽要懷疑我啊。”

寧深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看起來丁凝月是個觀察力很強的人,這樣的人可能往往也很敏感。大概因為我們是雙胞胎,才讓她覺得你或許跟我一樣。但我們是完全不同的人,你要讓她明白這一點才行。”

雙生子就是容易讓人産生這樣的印象,從小到大,總有外人覺得他們兩個應該是一樣的,可偏偏他們是這麽的不同,除了臉以外,性格、愛好、擅長做的事情,甚至性向,都天差地別。

“其實我是有點羨慕你跟夏珺言的。”寧淺難得唉聲嘆氣起來,“為什麽他就能這麽懂你啊,從來不會分不清我們兩個,也總是無條件地信賴你。要是小月也能這樣對我就好了。”

寧淺覺得自己已經做了很多,為了和丁凝月同居換了離她公司近的工作,平常也盡量不和異性來往,甚至與大學時代要好的學姐和女同學們都疏遠了,平常丁凝月有什麽要求他也都是乖乖照辦,他從小到大還從來沒有這麽聽話過。可是即便如此,丁凝月卻還是無法完全地信任他,這讓寧淺感到十分挫敗,所以他才會因為丁凝月的一個問句,而心堵了大半夜。

寧深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弟弟,只好說:“真心付出總會有回報的。”

總算搞了一發長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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