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陰暗的溝渠底, 兩顆明珠照亮方圓十米之地,光芒的中心坐着姬且道與枕在他腿上沉睡的蘇意,祁連雲與梁羽塵則坐在他們對面, 靜默了許久。
白狐貍窩在蘇意懷中,不時用鼻子拱拱他的手,擔憂地看着他。
“我……那套雕刻真的是我撿來的,只不過不是在我說的那個地方, 時間也不是最近, 而是三年前在寂滅曠野內,一具幾乎已經和泥沙融為一體的屍骸旁。”
祁連雲總算開了口,低低地講述着他撿到雕刻工具時的事。
暴雨天出行, 祁連雲覺得自己肯定多少有點大病。
可不出門又不行,因為他托人買的雕刻用的木料放在十裏外的驿站裏, 怕雨天潮濕将木頭泡壞,他不得不立刻去取。
路途雖遠,好在他可以走驿站與自家之間的直路。中途需要經過寂滅曠野外圍的一小片路,不危險,還是最好走的一段。
祁連雲施展不太熟練的遁術掠過雨幕, 很快便抵達寂滅曠野。前方一片濃稠如墨的黑暗, 黑到即使他是修行者,也幾乎看不清兩米之外道理的程度, 不得不再費力點個照明術。
正當他舉着一團金光悶頭往前莽時,遁術不知怎的忽然失靈, 他一下從半空摔到地上, 臉朝下地栽在濕泥裏, 在上邊印了張惟妙惟肖的臉出來。
“我#-+&!(九鼎大陸髒話)(大量)”
氣惱地跳起來, 祁連雲手忙腳亂地施展潔淨術掃去身上的泥水, 不經意一低頭,便發現,在自己摔倒的地方旁邊,正躺着一塊半米厚的石板。
石板內嵌着一具屍骸,被雨水打濕之後幾乎與包裹自己的泥沙不分彼此。
祁連雲好死不死地正對着屍骸的眼眶,夜裏一打眼看見那叫個瘆人,條件反射地跳到旁邊,然後便踩到了什麽硌腳的東西。
他舉着照明術定睛一看,泥土裏居然有一套奇異的刀具。
撿到手裏仔細分辨過後,他确認,那是一套雕刻用的工具。
“我當時以為這只是一套普通的雕刻工具,并沒有想太多,只當是哪個雕刻師路過時不小心丢下的,便帶回家裏用了。”
祁連雲扶住腦袋,覺得自己當時一定是腦子被驢踢完之後又讓門給夾了,還是那種邊塞重城的大城門夾的。
懊惱片刻,他像想到什麽似的,猛地擡起頭:“不過說來也奇怪,自從得到那套工具後,我的雕工突飛猛進,雕出的作品越發精巧生動有靈性。除此之外,我雕刻的感覺也産生了變化,以前只是死板地雕琢,而使用那套工具雕刻時,我會有賦予手下的材料生命的感覺,就……很奇妙,這種感覺直到現在也沒有消退。”
姬且道垂下眼簾:“你的雕刻作品的确有生命。”
“呃……”祁連雲愕然:“什、什麽意思?”
“從你手中誕生的每一尊木雕,都附着一縷古妖或古靈獸殘念,來自寂滅曠野的萬千妖、靈二族殘魂。”姬且道慢條斯理地解釋道。
“至于使它們依附上去的方法,或者說工具,正是你撿到的那套雕刻工具。這套工具是打開天靈孔雀遺骸上方巨門的鑰匙,那就說明它們與這尊孔雀有關,它們的特殊能力自然也是由此而來。”
聞言,祁連雲震驚到失語,良久才反應過來,用力揉搓頭發,把本就不整齊的長發揉成了雞窩。
他失落又懊惱地道:“原來我的技藝并沒有進步,只是因為得到了這套與古靈獸和古妖有關的刀具,才……得,手藝一點兒實際長進都沒有,還惹出了今日的禍端,連累你們和我一起困死在這裏。果然路不拾遺是人間美德,要是有命出去,以後我絕不胡亂撿東西了!”
祁連雲欲哭無淚。
“這件事與你無關,沒有你,也總有其他人。”姬且道搖搖頭,并不責備他,“更何況,我們也不是毫無生機。”
彼時,梁羽塵正試着向外傳訊,但傳訊符鳥用一次碎一張,哪怕是更高階的傳訊術也發不出去。
聽到這話,他停下了還想嘗試的手,苦笑着道:“我方才試過了,天上那道弧光困住九尾狐的同時,把我們也鎖在了這裏。傳訊術用不了,傳訊符鳥飛不出去,我們如今是自救不成,求救不成,怕是只能和九尾狐一起在此等死了。”
“我說的生機并非指這些。”姬且道指了指溝渠之外,“殺掉那頭九尾狐,我們便可安然離開。”
祁連雲、梁羽塵:“?”
短暫的沉默之後,兩人面面相觑,神情微妙。
就是那種想罵人但不敢罵的微妙。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姬且道淡淡地戳穿他們的心思,卻也不介意,“那只九尾狐雖然強大,卻非是真身,而是一道從上古時期被封印至今的殘魂。”
一面說,他一面替蘇意療傷,将剛恢複過來的靈力源源不斷注入蘇意右臂的傷口,促使其迅速愈合、恢複。
梁羽塵眼波微轉,若有所思:“且道師兄說的不錯,外面那只九尾狐确實強大,但還不夠強大……至少,不是真正的九尾天妖的強大。”
他停下來略做思索,接着說:“那尊孔雀遺骸,以及天上的弧光禁制,應該都是用以封印、鎮壓它的存在。距離古靈獸與古妖的争鬥已然過去十萬年,哪怕是真正的九尾狐,被鎮壓了如此漫長的歲月,大抵也只能剩下一點殘魂了。”
祁連雲在一旁安靜聽着,表情逐漸從微妙變成無語,再變成地鐵老人手機。
“二位,我打斷一下。”他擺擺手,一本正經,“你們口中的「一點殘魂」方才是以碾壓姿态将我們趕進這裏的。即便且道師兄全力出手也只能勉強抵擋,甚至無法在它身上留下一條破口。”
你們心裏沒數嗎?
最後一句由于情緒過于激烈,祁連雲沒敢說,但他的眼神已經表明一切了。
梁羽塵聞言,苦笑道:“的确如此。九尾狐是殘魂雖然是事實,但我們打不過……也是事實。”
“或許,我們可以借助一些外力。不是向外界求救,而是——”
姬且道說着,向頭頂指了一下:“借助這道禁制。”
就在他話音落下之際,躺在他懷中的蘇意手指一動,緊閉的眼睫也顫了顫,緩緩掀開。
……
蘇意并沒有昏睡。
準确地說,他的軀殼昏睡了,神識卻被某種神秘力量牽引至一處神秘所在,于純白的空間裏看到了一臺……
電腦?!
望着前方漂浮在半空的筆記本電腦,蘇意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反應過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掐自己一把——
好吧,神識沒有痛覺。
“是清醒夢……還是我又穿越了?或者這個世界其實是現代修仙文明,只不過現代元素被隐藏起來了?”
蘇意緊張地碎碎念,這一瞬間,腦海中走馬觀花似的跑出無數自己看過的同類型小說,要不是神識也不能流汗,他的冷汗估計已經從額頭垂到腳背了。
就在這時,陡然響起的冰冷聲音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已檢測到#(無法聽清)的氣息,身份驗證中——”
“驗證通過。”
“我是誅邪禁制零號。”
這道聲線和之前出現在蘇意大腦裏的聲音相同,不過不再是幾句話重疊回響,而是像正常對話那樣一句一句地響起。
蘇意的心髒被強烈的震驚攥住,但他的理智仍在正常運轉,并且第一時間發現了不對:
“你也是誅邪禁制?”
“也?”聲音裏流露出半分人性化的疑惑,“我不具備深度思考能力,無法分析深層語意,有話請直說。”
得,這是個直腸子人工智能……哦不,考慮到時代問題,這應該是個仙工智能。
蘇意眼角抽了抽:“呃……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其他地方也有誅邪禁制,你們是一個東西嗎?”
“正在檢索#(無法聽清)留下的信息——檢索完畢。#(無法聽清)共留下六套誅邪禁制,我是第一套,你知道的其餘誅邪禁制如有編號,應當屬于我的衍生體。”
聲音的主人十分誠實,問什麽答什麽,答完了還問:“你還有什麽想知道的?”
蘇意雖然被這個回答整得腦子有點亂,但還是立刻點頭,并一股腦問出了自己的所有疑惑: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是誰創造并把誅邪禁制布置在寂滅曠野?六套誅邪禁制的存在分別為了什麽目的?還有……那邊那臺筆記本電腦……是你的本體嗎?”
聲音的主人頓了頓,第一次不答反問:“筆記本電腦是指我的形态嗎?”
它剛說完,蘇意就看到不遠處的電腦拔高幾寸,原地旋轉兩周半,似乎是在向他展示自己。
“啊……”蘇意此刻心內的違和感掏出來能把外邊的九尾狐淹死,“你的主人沒說為什麽把你弄成這樣?”
“我是禁制之靈,這是我的陣眼,由天靈玉打造而成,#(無法聽清)創造我時并未留下該形态的由來。”聲音又停了一下,“很高興從你口中解開這個困擾我十萬年的疑惑。”
“不、不客氣。”
聽到天靈玉三個字,蘇意又想起自己弄丢的劍穗,心髒疼得直抽抽。為了轉移注意力,他朝電腦……陣眼投去遺憾的一眼。
啊,原來不是真的電腦啊。那看來這個世界還是正常的修仙文明,只不過十萬年前出現了個和他一樣的穿越者,大概是出于玩笑的心思,給他這位後來人留了一個高級彩蛋。
唉,也不知道那位前輩如今還在不在世。
蘇意這樣想着,心底卻對這個猜測生出隐隐的不協調感,總覺得猜得哪裏不對,但又不是全錯。
算了算了,先解決眼前難題才是正經!
蘇意回過神來後,誅邪禁制零號也正好開口回答他的前幾個問題:
“我的創造者是#(無法聽清),六套誅邪禁制的存在皆是為了鎮壓此世為禍人間的惡妖,我的任務同樣如此。而你,你的體質特殊,先前受傷時血液滴落在我的本體——即你口中的禁制上,将你的神識與我的意識連接,你才會出現在此,與我進行交談。”
“體質特殊?”蘇意腦筋飛轉,迅速想出一個可能,“我之前被天仙秘境的秘境之靈認主,秘境裏有第二個誅邪禁制……我也不知道是幾號。會不會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的意識才會連接在一起?”
“信息不足,無法判斷。”禁制之靈冷冰冰地道。
蘇意想到自己昏迷前,姬且道護着他們在九尾狐爪下苦苦支撐的身影,長長地嘆了口氣。
“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解決寂滅曠野上的那只九尾狐。對了,你是負責鎮壓九尾狐的禁制,有辦法嗎?”
禁制之靈回答道:“我已鎮壓九尾狐十萬年,在這十萬年中,已剝離九尾狐的軀殼與靈魂,并鎮殺前者與部分後者。如今九尾狐僅存一縷殘魂,三分實力。但也導致禁制殘缺,靈力不足,最多只能執行禁锢手段。”
好消息:九尾狐被狗策劃史詩級削弱。
壞消息:九尾狐被削了他們也打不過,能打九尾狐的劍也被狗策劃削成得只剩個劍柄。
蘇意:一種植物.jpg;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