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安結束休眠,是在個溫暖的午後。
時隔十星時,喚醒他的是更新換代後的終極「小白」。他給這一世創造的陪伴智能起了個新的名字——星使1號。
星際中再渺小的行星,努力厚重,也可以擁有環繞它的衛星,就像專屬使者一樣守護着他。
檢測到蘇醒的精神力信號,陪伴智能模拟光腦的聲音,喚醒它的創造者。
林安揉捏着睡眼醒來,看到床旁飄着一閃一閃的金色流沙樣光球,噗嗤一下笑出聲。
星使1號檢測到短波長的精神力波,對比雄蟲精神譜信號,确定它的創造者此刻心情愉悅。
“歡迎回來,創造者。”
“你好像變老了。”林安吐槽說。
“這是我誕生的第十個星時。”智能提醒它的創造者。
“啊,我睡了這麽久。”林安坐在床上查看光腦,發現果然已經過去了一夜一日。
他努力回想之前發生的事情,最後停留在暈倒前腦海出現的聲音。
林安困惑地思索,不清楚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智能感知到創造者的情緒,自動掃描他的記憶,然後根據那道聲音以及感知印象建模,最後投影到小雄蟲面前。
“創造者,您是在找他嗎?”
林安驚訝地看着眼前的全息投影。
身穿金色禮服,一頭黑色長發被禮帶整齊地束在身後,舉手投足矜貴而自信,眼中映着溫柔而有力的光。
林安看着幾乎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心中呢喃着靈魂深處的呓語。
我在看着你,安安。
不,這麽光鮮亮麗的他,不可能是他。
成年那天,他應該孤獨地死在了地下實驗室。
林安覺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竟然精神錯亂到想象出另一個自己保護自己。
“好了小白,不要炫耀你的投影功能了,連接光腦星網。”林安下着語音指令,戴上自己的光腦。
智能幾不可見地延遲零點一星秒,确定創造者是在叫它,便把終端連接光腦數據,同時把「小白」這個昵稱輸入後臺。
林安整理着思緒,擡手摸摸身旁不算實心兒的光球,看着金色數據流穿過手掌,靜靜流淌着精神力的活力。
他把一觸精神絲編成數據鏈加入到了陪伴智能的主核裏,化作類似于掌控光腦的蟲族智腦一樣,連接着他與智能。
這給他一種密切聯系的感覺。
林安自嘲一笑。他唯一能夠與這個世界建立聯系的,只有一個他親手創造的智能,多麽可悲。
“您在難過,創造者。”
陪伴智能檢測出冗長的精神波,根據檢索到提高雄蟲崽情緒阈值的方法,建議道,“可以允許我給您一個擁抱嗎。”
“不了小白。”
林安坐在床頭劃拉光腦,一邊打開商鋪彈窗,一邊教育剛誕生的小星使,“這不是擁抱可以消除的難過,這叫悲哀。”
智能此時尚無法解讀這種精神波,便暫時把這種特殊的波形儲存在學習記憶中,同時也沒有忘記履行自己的基礎功能。
“有什麽可以幫到您的嗎,創造者?”
“你可以喊我安安,小星使。”
林安說着,敲字解釋陷入休眠的事,準備确定完手杖設計稿,找雄父好好談一談。
——
“休眠,是蟲族進化過程中,最古老的自我保護機制。當面臨嚴重生命威脅時,雌蟲選擇蟲化,雄蟲則選擇進入精神力休眠……”
“蟲化提高了雌蟲的戰鬥力,精神力休眠卻使雄蟲減少精神力釋放,提高對環境的适應力……”
亞雌老師用溫和的聲音結束今天的課程,看着臺下這群學蟲交頭接耳的場景,無奈地宣布下課。
教室裏傳來放學時獨有的歡呼聲,他像往常一樣收拾着講課用的光腦,卻發現班上有位金發亞雌小少年,慢慢挪到他面前欲言又止。
“你好啊,西雅特。”亞雌老師溫和着笑意,鼓勵地看着他,“有什麽問題請教老師嗎?”
“嗯是有一個。”西雅特撓撓頭,不知道自己今天發什麽神經竟然認真聽完了這節理論課。
他想起那位未曾謀面的大善蟲主顧,猶豫地揚起頭問,“老師,如果雄蟲進入休眠…他們醒來後,精神力會有什麽變化嗎?”
“你提了個不錯的問題,西雅特,看來你認真聽老師講這堂課了。”
亞雌老師先是笑眯眯肯定了小少年的學習态度,然後指着教具引導說,“老師下周要講的就是「雄蟲潛能基因進化史」,感興趣的話,西雅特提前查閱下資料好嗎。”
“唔好的老師。”
第一次受到表揚的西雅特局促地回答,白皙的臉頰微紅,襯得碧玉的眼眸晶瑩剔透。
他看着亞雌老師提着公文包走出教室,身後傳來同學嬉鬧着玩笑的聲音。
“喂西雅特,你怎麽對蟲族進化感興趣了!”
“就是啊,你家那個廢物雄蟲弟弟怎麽樣了,不會是太弱了天天休眠吧?”
“怪不得那邊的小學蟲開學就沒看到他,少了個捉弄對象,真是少了許多樂趣!”
“你說的是那個只會用手杖打人的的「殿下」嗎?哦不,不應該叫殿下,他連C級都不是,只能被稱為雄蟲先生,或者是廢物先生哈哈哈……”
憑借圓滑的處事方式,西雅特在貴族學院混得還不錯,沒受過什麽欺淩,也有一群愛開玩笑的同齡朋友。
往日他聽到這些并無惡意的打趣,總會對「小廢物」這個綽號深以為然,然後幽默地自我調侃說,“哦是嗎,如果能選擇,我也願意成為飯來張口的小廢物。”
同學們就會嬉鬧着回怼他,「別以為這樣就可以逃過作業」,「告訴老師你不想來上課哦」。
西雅特曾經習以為常地談論這些話題,直到今天發生的一件事情,讓他心中産生了一絲異樣。
信任他們小店鋪簽下一筆巨額訂單的,是位善良的雄蟲先生。
在考慮對方的設計要求時,他發現被大家吐槽占光存又沒用的自助導位功能,都被謹慎地提出需要裝進系統裏。
這一定是位精神力低弱的雄蟲先生,他和力諾無比同情地想。
等他發送完整的設計稿過去,對方一星日後才有所回複,原來那天意外地進入了休眠,今天才看到消息。
善良的雄蟲先生對他這只陌生蟲體貼地解釋理由,還根據他的設計稿,提出了更加實用的改進建議。
他對這位素未謀面的雄蟲先生,感到驚訝又敬佩。
原來低等階雄蟲,也會擁有高階雄蟲都罕見的良好修養,也會擁有完全不遜色亞雌的淵博學識,而不是只能淪為族群生存繁衍的工具。
西雅特握着手腕上儲存了最新設計稿的光腦,第一次不想理會這群同伴。
不到C級怎麽了,亞雌連進化等級都沒有,還不是靠腦子活得好好的?你們這群無知又狂妄的蠢貨!
他一言不發地背起書包匆匆離開,不管身後傳來「西雅特今天好奇怪」的陣陣議論聲。
西雅特坐上雲軌回家,打算等力諾進好了材料,明天再趕工制作。
他想查查老師說的「潛能基因進化」是什麽,順便良心發現,悄悄探望下同為低等階的小雄蟲弟弟。
平時那麽兇,說不定偷偷躲在被窩裏哭呢。
因為善良的雄蟲先生最近同情心泛濫的西雅特忍不住想,他是哥哥,還是不要跟只小蟲崽計較好了。
等他興沖沖地趕回家,一眼就被坐在客廳裏教訓大哥的雌父逮了個正着。
“你前兩天下午和晚上都去哪兒了?”雌父不僅沒放他走,還準确說出了他不在家的時間段。
西雅特不得不乖乖走過去認錯,卻沒敢回答雌父的問題。
菲爾德看他低頭不說話的模樣,轉過頭繼續教訓固執己見的大雌崽。
雌蟲少年因為兩日未見光線的面容有些蒼白,卻并不虛弱。
他跪在那兒,沉默又倔強地堅持原來的想法,氣得雌蟲把手邊的營養液空殼砸在他臉上。
“你也跟弟弟學會了偷懶耍滑嗎,安德烈!你太讓我失望了!”
旁聽西雅特:“……”感覺有被內涵到_(:з」∠)_;
安德烈沉默着,眉眼低垂,嘴唇緊抿又松開,到底沒敢對上雌父失望的眼神,反駁說那不是他做的,他只是想堅持自己的想法。
僵持又恐怖的氣氛裏,小皮鞋踢踏踢踏的聲音傳來,還夾雜着沉穩的軍靴聲。
西雅特忍不住眼睛瞟向樓上,雄蟲父崽倆說着話走出書房,經過二樓闊臺圍欄,看到這一幕停了下來。
“好了,菲爾德。安安都跟我說了,不要錯怪安德烈了。”一家之主林致說着緩和氣氛的話,難得沒有平日管教雌蟲崽時的強勢。
菲爾德錯愕又局促地起身,遠遠行了個雌君禮才開口,“雄主,安德烈還有兩年才成年,不能放任他……”
“既然是他選擇的,那就應該有承擔後果的覺悟。”雄蟲不緊不慢下着樓梯,走近一站一跪的雌蟲父子倆面前站定。
“你已經做好迎接殘酷戰争訓練的準備了嗎?安德烈!”
雄父的聲音嚴厲又充滿期許,聽得雌蟲少年熱血地擡起頭回答,“帝國的雌蟲,決不臨陣退縮!”
“很好。”
林致拍拍家蟲中與雌君最神似的雌蟲崽肩膀,看着他從跪着站起來,“我會讓理查德那個老家夥幫你辦理入學手續。”
“不過你必須繼續隐瞞皇族身份,努力存活到第二學年淘汰結束。我會根據你的綜合成績,決定你未來的去處。”
“是!”安德烈端正地敬了個軍禮,感激地看向理解他的雄父,“謝謝雄父!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哦你該感謝的可不是為父,”林致調笑着,瞥了眼空蕩蕩的樓梯口,沒再多說什麽。
安德烈後退鞠了一躬告退了,留下林家的雌君和另一只罰站的蟲崽。
對于家中意外誕生的亞雌,林致還是比較寬容的,沒有在西雅特被檢測出是蟲化不良的亞雌就除名他,甚至還讓雌君認真地扶養他長大。
西雅特睜大眼睛感受到撫摸他腦袋的手掌,暈暈乎乎聽到雄父心情格外好地問他,“你又哪裏惹雌父生氣啦?”
“我,我…”西雅特僵硬地一動不敢動,僅憑着蟲崽趨利避害的本能,揚起明豔的臉蛋試圖撒個嬌。
“對不起雄父,我放學回來晚了,可以不要取消我的「課外實踐」好嗎?”
“「課外實踐」?”林致還是笑眯眯地,知道他在胡扯,沒有替管理家庭的雌君松口,“不許找借口放學不回家。”
亞雌少年失望地耷拉下腦袋,卻因為雄父的下一句「宵禁前回來」,興奮地重新擡起頭。
他看向旁邊抿唇不語的雌父,迫切地想要确認宵禁時間。
菲爾德對上雄主示意的眼神,輕咳着出聲,“七時晚餐前。”
“好耶!”
西雅特覺得最近遇到的好事真是太多了,先是接了筆大訂單,然後得到了老師的表揚,現在還可以光明正大地搞星幣了!
善良的雄蟲先生真是他的福星!
亞雌少年忍不住抛下禮儀,撲進笑眯眯的雄父懷裏獻了個臉頰吻。
等歡歡喜喜跑過去擁抱雌父時,才被那張凍死蟲的軍雌臉吓到,後知後覺發現是自己飄了。
“額…雌父我回屋做作業了。”西雅特趕緊背上小書包開溜,遠遠朝雄父行了禮告退,嘴裏忍不住叫道,“雄父威武!”
林致着看亞雌少年跑遠,輕笑着對他的雌君說,“西雅特心智早慧,慢慢教育好了。”
菲爾德沉默不語,最後默默走近他的雄主,單膝跪地從身後抱住他的神明。
“嗯?”
沒有外蟲的時候,親王閣下很享受他的雌君忍着羞恥求-愛的模樣,感受到他的擁抱,也只是戲谑地輕哼一聲,“怎麽,想要接受灌溉了?”
菲爾德臉頰貼着親王服下堅韌的脊背,又想起昨晚雄蟲說過的那番話,眼眶濕熱。
“雄主,菲爾德真是個失敗透頂的雌君。”
林致聞言收起了唇角的戲谑,緩緩轉過身,看向跪在身前抱着他的高大軍雌,曾經那樣高傲,如今又這般迷茫的雌君。
他撫摸着雌蟲冷硬又柔軟的短發,想起書房裏的談話,感慨頗多地,“或許我們都想岔了。這個家,會好起來的。”
作者有話說:
謝謝小可愛們的鼓勵,大家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