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菲爾德收到西雅特所在教院的老師音訊是在下午,安安昨晚休息得很好,此時正精神飽滿地在花園裏采摘花朵。
小星使操作,安安只需要動動嘴的那種采摘。
他一臉笑意,遠遠看着安安低頭摸摸機械臂夾起的花瓣,對面前的光球搖搖頭。
看來小星使又認錯花種了呢,軍雌眼中含笑地想道。
這兩天他從對話中無意了解到這個新光球的名字。小星使,真是個有意思的昵稱。
光腦振動,他垂眼看了下撥來音訊的頭像,頓時消散了笑意。
這個不省心的西雅特!
菲爾德轉身回屋接音訊,不讓煩瑣的聲音吵到在花園裏摘花的安安。
林安收集好今天的實驗樣本,帶着小星使準備回房間休息時,意外看到雌父被學院叫家蟲的場景。
銀閃閃的手杖一頓,他好像同時聽到了西雅特和安德魯的名字。
那邊鬧哄哄的,顯然發生了什麽不怎麽愉快的事情,然後是西雅特憤怒又兇橫的聲音無比清晰地傳過來。
“小菜蟲敢罵我弟弟是廢物!林安安都退學了他憑什麽敢罵!我和安德魯不打他打誰!讓他嘴賤!”
菲爾德注意到小雄蟲不知何時從陽臺回來了,趕忙切換了私蟲模式,對着那邊呲牙咧嘴的亞雌少年說了句「老實待着」就關掉了音訊。
林安看着這一幕露出個納罕又古怪的表情,聽雌父說要去學院一趟很快回來。
去不去關他什麽事,小雄蟲緊趁着手杖轉身上樓梯,後知後覺回味剛才聽到的對話。
他怎麽不知道這個蠢貨把他當弟弟,難道不應該是擋在争寵路上的短命鬼嗎?
哦,竟然還為他打抱不平。
林安冷笑一聲收起古怪的神情,覺得西雅特真是為了能夠繼續待在這兒,拼了老命讨好他。
小星使飄在身旁吊着花籃,一搖一擺跟在後面。
“安安。”菲爾德站在樓梯下面說道,“恒溫餐箱裏準備了餐點,雌父晚餐前回來。”
林安腳步不停,也不應聲地消失在樓梯口。
軍雌眼神擔憂地收回目光,想到西雅特剛才的那句話,臉色沉沉地回房間換衣服。
他還記得安安在學院時因為精神力低弱,跟不上學院課程備受同學排擠奚落的事情。
後來領頭鬧事的學蟲已經被他和親王閣下暗中處理了,沒想到時隔這麽久還能再次涉及安安,他要親自去查問明白。
林安坐在窗前,看着雌父的專屬飛行器離開,家裏只剩下他一只蟲。
原來西雅特也會歇斯底裏地咆哮。
他不可避免地還在回想剛才的事,竟然開始好奇西雅特這個蠢貨打贏了沒有,哦打贏了也會被雌父狠狠教訓吧。
他覺得西雅特又幹了件蠢事,只是這一次,好像沒有那麽令蟲生氣了。
林安看着光腦上的智能表,一分一秒數着夜晚的到來。
擺在桌上的餐點已經溫熱過幾次了,草坪上才傳來飛行器降落的聲音。
他看着雌蟲崽從安全艙跳下來,身後跟着昂首挺胸的亞雌少年,恨不得告訴所有人他們幹了什麽好事。
嗯?雌父沒有一起回來。
林安驚訝地看着兩小只走進庭院,讓小星使打開窗戶,聽他們的談話聲飄進來。
“幹得漂亮安德魯!你看到雌父生氣時老師的表情了嗎哈哈!”亞雌少年搭上雌蟲崽肩頭,欣慰又暢快地大聲說道。
安德魯此時鼻青臉腫,依舊不影響他開朗地回話,“看到了!主君竟然沒有罵我們!還幫我們訓斥了那只壞蟲崽!”
“這是什麽話?雌父是不明事理的蟲嗎!我們是正義的一方!”西雅特大笑着,仿佛跟之前破罐破摔等着挨打的不是一只蟲。
“可是…這樣會不會給主君惹麻煩?”安德魯撓撓頭,小心地提問。
“惹什麽麻煩。”西雅特白雌蟲崽一眼,“你不知道雌父多寶貝林安安嗎,上次敢這麽幹的,後來都被勒令回家管教了!”
安德魯懵懂地點頭,最後一臉難過地說,“殿下退學就是因為今天這種事情嗎?那殿下該多傷心啊,明明那麽厲害,那麽聰明。”
正在興頭上的西雅特一僵,最後輕拍了下雌蟲崽腦袋,意興闌珊地說了句「多話」,就邁着大步先一步進屋了,雌蟲崽捂着腦袋小跑跟在後面。
林安默默從窗前收回目光,拿過桌上的果奶喝了口。
依舊是鮮美甘甜的味道,卻因為小星使不斷拿來加熱,喝進去溫溫熱熱,從喉管滑下去,好像把心也熨燙了一遍。
真好喝,林安撫着胸口默默想道。
晚餐時分,軍雌終于匆匆趕回來。
冰冷的肅容在走進家門時慢慢消褪,他收斂起寒意,看到安安竟然主動下樓等待晚餐,軍裝都來不及換就去廚房忙碌了。
林安坐在沙發上看着雌父回來準備晚餐,又看到雌蟲崽嘶哈着嘴角換過衣服跑出來訓練,然後是猶如鬥勝的咕咕獸一哼一哼從房間走出來的亞雌少年。
大家路過他有意無意跟他打招呼,最後是西雅特站在他面前沒有離開。
金色的及肩長發依然耀眼美麗,亞雌少年換了身貼身的小禮服,和雄父生日那天穿的差不多。
“林安安。”這一次,西雅特主動開口,用一種從未嘗試過的溫良語氣說道。
“我和安德魯今天在學院幫你報仇了,他們以後再也不敢随便議論你了。”
林安聞言執着銀杖擡起眼,就那麽坐着與亞雌少年對視。
“對不起。”
這一次,西雅特無比鄭重地,與以往每一次違心的道歉都不一樣,無比鄭重地彎下了腰鞠躬道歉。
對不起什麽,亞雌少年沒有說,但好像兩只蟲都明白。為曾經短暫又冷眼旁觀的學院生活,為曾經怨恨又避之不及的兄弟相處,西雅特對林安安說,對不起。
西雅特再直起腰時,他昂着頭,好像又找回當年興奮叫着「我要當哥哥了」的自豪感。原來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家蟲時,是如此的快樂!
一直作為被保護的那個,西雅特覺得今天雌父擋在他們前面訓斥老師和壞蟲的樣子厲害炸了,他也要做勇敢擋在前面的那只蟲!
林安看着亞雌少年說完就直起腰一臉激動得不知道在想什麽的蠢貨模樣,手杖一揮,讓他走遠點兒別擋道,他還要享用晚餐。
西雅特看小雄蟲不為所動的模樣,心下一慌連忙追上他,“林安安我們和好吧!我,我為之前的事情道歉!”
在即将觸碰到衣袖時,熟悉的淩厲的杖風襲來,冷幽的杖尖揮過抵在他喉嚨,西雅特不得不停步,怔怔地看着小雄蟲冷淡地偏過頭看他。
明明他比林安安還高,對方的眼神卻仿佛孤高于王座的閣下,居高臨下地注視着他。
“你道歉,我就必須原諒你嗎?”
小雄蟲不算成熟的聲線一字一句說着,殘忍地撕碎兄友弟恭的假象,然後把生活血淋淋的真相扔在亞雌少年面前。
有些事,不是知道錯了就還有彌補的機會。
西雅特傻愣地看着小雄蟲收回手杖,一步一步走向餐廳,然後優雅地在主位就坐,好像真的不在意他是否道歉,也不在意他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
他恍恍惚惚覺得,如果林安安的精神力沒那麽低弱,那一定會是帝國另一位全民狂熱追捧的雄蟲殿下。這是獨屬于上位者的氣質,與先天的精神力無關。
他好像有點兒理解雄父為什麽選擇林安安做繼承蟲了,或許真的不僅僅是唯一的雄蟲崽這麽簡單。
“愣在這兒做什麽。”
看着安安開始用餐的軍雌從餐廳走出來,催促站在客廳愣神的亞雌少年,去喊還在花園跑步的安德魯回來用餐。
“啊好的雌父。”西雅特回過神,匆匆跑出陽臺去喊被揍了還堅持完成訓練的憨憨雌蟲崽。
小雄蟲享用着他的專屬晚餐,餐廳安靜極了,那種早已習慣獨自面對的安靜。
昨晚睡得很好,今天好像也願意多進食一餐,不過他還是沒有吃多少,在西雅特拉着訓練結束的雌蟲崽進屋前,就擦拭着嘴角起身了。
這次不用小雄蟲指揮,西雅特就拿過一袋營養液,邊喝邊追向樓梯口。
上午他提前看過今晚可能要背的章節,林安安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然而今晚的林安安有些反常,沒有刁難他過來背書,反而叫鼻青臉腫的安德魯用過晚餐到他的樓層。
啊…什麽嘛!
西雅特暗搓搓盯着雌蟲崽聽到召見後一臉雀躍地應聲,心道果然是後院會争寵的心機崽。
虧得下午還和這小家夥同仇敵忾,回到家就跟他争寵!可惡!
嗯?才不是争林安安的寵!
西雅特憤憤地看着他的小雄蟲弟弟執着他親手做的銀手杖離開,才不承認自己竟然有一天像個柔弱的亞雌拈酸吃醋了!
哼!不背就不背!不對,他要偷偷一口氣全部背完,就要看林安安大吃一驚的表情!
西雅特氣哼哼地回自己房間去了,安德魯卻是一點兒不敢耽誤地,灌了幾口營養液就吭哧吭哧跑上樓。
今天揍了壞蟲一頓自己也挨了不少傷,他腫着臉頰有些不安地尋摸小殿下哥哥所在的房間,後悔動手的時候沒有好好保護這張和哥哥相似的臉。
林安坐在治療室聽着雌蟲崽的腳步小心靠近,敲敲手杖示意他趕緊進來。
“唔殿下,我來了。”安德魯乖乖走過去問安,卻被手杖杵着臉頰「嘶」地一陣銳痛。
“在學院跟同學打架,嗯?雌父訓練你是讓你去打架的?”
“嘶…殿下,不是我主動挑起的唔…是那個壞蟲太過分了。”安德魯唔囔着回答,依稀還有些氣憤。
林安冷眼看雌蟲崽在手杖下嘶嘶哈哈鼻青臉腫的模樣,“蠢貨犯蠢你也跟着犯蠢?你也是蠢貨?”
“唔……”安德魯知道哥哥是在教訓他在學院打架的事,卻還是忍不住小聲堅持自己的想法,“不是犯蠢,安德魯是捍衛殿下的聲譽。”
聲譽?還捍衛?
林安冷笑一聲,他怎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麽個東西。
“不要給林家惹麻煩。”說着,他收回手杖,敲敲一旁的治療儀命令道,“趕緊收起你那蠢貨模樣。”
被哥哥關心了!
雌蟲崽憨憨地睜大眼睛笑起來,開心地拿起治療儀告謝,一點兒都不在意哥哥說他是個只會跟蠢貨較勁的蠢貨。
反正哥哥說的對,以後不能總是給主君添麻煩,他會自己「好好」解決這種事情的!
看雌蟲崽頂着和自己相像的黑發黑眸傻笑的蠢樣,林安不忍直視地收回手杖,讓他趕緊治療後離開。
安德魯失望地接受哥哥不會聽他唱歌的事實,依依不舍目送小雄蟲支着手杖離開治療室。
“誰讓你過來的?”
林安皺眉看遠遠站在休息室門口徘徊的亞雌少年,一臉不悅地。
“我,我夢游不行啊。”西雅特死撐着臉皮回答,他也不知道怎麽就想着偷偷上來看一眼。就一眼。
“滾下去。”
林安依舊是被侵-占領地的不悅感,聽得西雅特委屈巴巴地縮着身子後退,小小聲嘟囔,“我都主動來背書哄你睡覺了,怎麽還生氣。”
“你說什麽?”林安拔高了音調問。
“沒,沒什麽。”
西雅特算是不敢跟這麽個随時随地可能犯病的小雄蟲弟弟較勁了,好聲好氣地打着商量說,“我把序言剩下的章節都記好了,要不你考考我?”
“你考考我吧,我還想在這兒多住幾天呢。”
林安:“……”
這個蠢貨怎麽又求到他頭上來了。
林安捏捏手柄,不耐煩地轉身進屋,“還不快滾進來。”
作者有話說:
看到有小可愛好認真地追文——日常感謝走一波——
這裏想簡單解釋一下安安兩次應對西雅特道歉的不同——
第一次聽到西雅特迫于雌父威嚴不得不來道歉時,安安是不以為然的,并且在後來知道這仍然是他權力範圍可及的「施恩」,更加心安理得地索取「報酬」(睡前聽書也算哈哈)。
然而這一次是西雅特經歷過一系列事情,勇敢地做出改變,發自內心地為過去的失責道歉。安安在忽然面對這些是十分無措的。這是來自兄弟前所未有的主動接近,連他自己尚無法與自己和解的接納。
他曾經學會如何尖銳地保護自己不受傷害,卻在忽然面對溫暖的示好時手足無措。長久以來形成的性格讓他只能選擇沉默以對,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其實我很介意你傷害過我的事實。
不過安安會随着和親人誤會的解開,慢慢改變心态,真正接納自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