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地獄。
閻魔大王正在宣讀最終審判。
“謝花梅, 異世界救人有功,贖罪完成,可以轉生。”
“謝花妓夫太郎, 可免遭‘灰飛煙滅’下場,但由于做鬼期間罪孽深重, 還需繼續留在地獄贖罪。基于此次對付鬼舞辻無慘有功, 可以适當減少贖罪年限。”
去掉了零頭,還有七百萬年。
原本的罪孽是必須要償還的。
她随時可以回地獄見哥哥。此外地獄和現世流速不同,如果待在現世, 按現世的時間算,要不了幾年就能和哥哥團聚。
而她, 留在哪裏就成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你的術式是和此次贖罪經歷挂鈎的。現在贖罪結束,穿越權限會收回。一旦決定了要去哪個世界, 之後就不能再更改了。”
鬼燈最後道。
“回去認真考慮吧。”
……
謝花梅回到了大正, 她和哥哥居住的那處小屋。
房門連帶那面牆都被鬼舞辻無慘破壞了,但五條悟在走之前找木匠來修好了。
哥哥陪她回來了一趟, 從櫃子裏拿出一件疊好的和服,放到面前的桌上, 臉色糾結得像是生吞了蒼蠅。
“這是那家夥留給你的東西。”
剛起了個頭,妓夫太郎就又梗住了, 做了半天心理建設,像自我催眠一樣逼自己說出口。
“那個家夥……也有很多優點對吧。雖然我想不起來。”
“……好吧, 他長得漂亮,是你會喜歡的類型……雖然不知道一個大男人長得漂亮有什麽用, 真是讓人嫉妒啊啊。”
“實力也很強——這是當然的吧, 不強一點連我妹妹都保護不了, 那簡直就是廢物。”
“不好的地方、不好的地方……我知道了, 那家夥性格很差勁對吧!但他對你……啧還算說的過去吧。該死的,要是敢對你不好,哥哥會為你讨回公道!”
“總之,哥哥希望你能獲得幸福,那家夥……是個不錯的選擇,嗯,其實真的可以,就是……要奪走我妹妹這點絕對不能原諒啊啊啊到底在開什麽玩笑?!實在太不爽了!!!”
“可惡!果然還是讓他來跟我打一架吧!!!”
最後還是自暴自棄了。
……哥哥瘋了呢。
謝花梅沒管陷入狂躁模式的妓夫太郎,将那件藍色和服展開,發現了放在裏面的東西。是一張學生證。
學生證是個有紀念意義的東西,對一般人而言。小小的一張卡片承載着一段青春的回憶。
這張學生證應該是她走之後發下來的,跟之前的不太一樣。
這家夥保管了這麽多年啊,随身帶着的嗎。
卡片左邊是身份信息。
「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學生證)」
「學籍番號:xxxxxx」
「氏名:謝花梅」
「該證用以證明上述者為本校學生」
右邊是标準寸照,寸照左上角印着【特】字。
——特級咒術師。
看到這個東西,難免會回想起在咒術高專那一年的經歷。
很難說沒有開心過,那是她第一次體會到正常人的生活。雖說那群家夥也不算多麽正常的人。
但是呢……
基于生活和成長經歷,謝花梅其實是個基本上不會動心的人。
花魁只用接受就好。
接受錢財禮物,接受奉承,接受愛意。不用付出。
每個世界的穿越她都奉行“相交線”原則。她和那些人原本就在兩個不同的位置,因為她的穿越有了短暫的交集,最終還是會漸行漸遠。
這點,某個世界戴着紅圍巾的溫柔青年跟她讨論過。
要說她完全不欣賞五條悟?那也不可能。
對方漂亮,又強大。
……僅止于此嗎?
不,還有那份清澈明朗的心意。不會向她索求回報,就像陽光不會要求照耀到的地方進行回饋一樣。說起來支撐咒術界的最強咒術師就是這樣的存在。
也許會帶有一點偏執和占有欲,但不至于影響到她。
這百年她見過太多心意了,不管真實的還是虛假的,都是有所索求的。
向她索求回報,向她索求關注,向她索求愛意。
她經歷了太多,經歷到了冷漠,經歷到了諷刺。
她沒那麽多感情,也沒那麽多愁善感。
——有什麽她非去不可的理由嗎?
轉生之後,謝花梅恢複真正的人身。身體是全新的二十六歲身體,因為調和和适應,她昏迷了一段時間。
漫長的黑暗中,記憶像是炸裂成片的寶石,碎片閃着光芒,掠過一幕幕記得或不記得的片段。
……
【無論再來多少次,我都不會讓你再遭受這種痛苦。】
【沒有關系,我可是最強。】
【既然拯救不了你的悲劇,那我就把悲劇源頭給毀掉!】
【因為你說了來找你。那麽無論多少次,我都會來找你。】
【我一直在找你,這十年。】
……
睜開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醒了,梅,”妓夫太郎坐在床邊,探過身問,“身體情況如何?”
謝花梅感受了一下,“沒有大礙。”
她的身體在最後其實已經無限趨近于人了。
她坐起身,沉吟片刻,望向妓夫太郎。
“哥哥我知道了。新的那位上弦之叁,血鬼術是‘時間循環’。”
“它會把人的意識困在過去最痛苦的一段經歷中,自身意識被壓制。除非把那段經歷再經受一遍,或者把問題源頭給解決,否則就會永遠陷入循環中。”
妓夫太郎神色有些詫異,是沒想到她會在塵埃落定許久的現在突然提起這件事。但哥哥向來對她寵溺,也只是順着她的話說了下去。
“原來是這樣啊。”
“他救了我十三次。”
謝花梅又道。
——這件事卻沒告訴她。
理由……還重要嗎?
“…………”
妓夫太郎陷入沉默。
他曾憎恨整個世界沒有一個人願意向他伸出援手,但沒想過會有一個人願意救他們十三次。
敲門聲打破這種心緒交織的寂靜。
地獄輔佐官走進來。
“我到現世視察,順便過來看下情況。”
他掃了眼謝花梅,“适應良好,看來轉生情況不錯。”
又對妓夫太郎道:“該回去了。”
妓夫太郎不爽地“啧”了一聲,不情不願地走到鬼燈身邊。
鬼燈将狼牙棒反手扛在肩頭,一下一下地晃蕩着。
“我可是很忙的啊……咒術世界死亡人數突然暴漲,一下多了不少活。這個時候要是敢給我添麻煩,我會選擇最讓你崩潰的方式報複回來。”
妓夫太郎:“發生什麽事了?”
“五條悟被封印了,咒靈和詛咒師的隊伍跟咒術師開戰了。”
謝花梅隐晦地翻了個白眼。
“你騙鬼呢,那可是五條悟,誰能封印得了他。”
鬼燈盯着她,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你覺得……是因為誰呢。”
“唯一能救他的‘鑰匙’——在你那裏。”
臨走時,鬼燈補充:“啊對了,你要過去的話記得幫我問下他,要不要來當金魚草特邀養殖顧問。”
“……哈??”
現代,咒術世界。
梅……果然不會來吧。
留下了那樣一句話,很難說沒有産生一點不切實際的期盼。然而随着時間一天天過去,五條悟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承認,梅很大可能真的不會來。
這算什麽,明明連吻都接了?那可是他的初吻诶?
最強倒不會因此感到挫敗。但每天都燃起小小的希望,又重複落空……會有一點點失落就是了,一點點。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還能再過去。
不遠處,無心訓練的學生們竊竊私語,展開第N次五條老師八卦讨論會。
棕色短發的少女摸着下巴。
“五條老師這副樣子……果然是戀愛了吧!”
虎杖悠仁點頭。
“我看到老師好幾次用手指戳着手機屏幕,嘀咕些不痛不癢的壞話,類似‘真是絕情呢’、‘好歹也來找我一下啊’之類的話。”
粉發少年把自家老師的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
釘崎野薔薇:“你有看到他手機屏幕上是什麽嗎?”
“沒有,老師的感知太可怕了。每次我還沒走近,他就把手機收起來了,還說‘這是老師的專屬照片哦,別人不可以看’。”
虎杖悠仁抗議。
“他都把我的蕨姬海報收走了,卻不讓我看他的!”
過分!
“啧,我知道了,一定是喜歡的女明星的性感照吧!”野薔薇面露嫌棄,“你們男人都是這樣——”
伏黑惠舉手:“請不要把我混為一談。”
釘崎野薔薇:“之前我去表參道那邊購物,關于女性喜歡的奢侈品牌,老師居然比我懂得還多?!還能有模有樣地說出好多個!”
好家夥,她當時都驚呆了。
要說老師沒專門研究過,她都不信。
“一個男人,研究女性奢侈品牌做什麽,當然是送給喜歡的女人啊!說明對方還是很難搞的類型!”
野薔薇怒咬手帕。
“可惡,論對時尚的了解,我竟然輸給了五條老師……”
伏黑惠默默吐槽:“不……我感覺如果是裙子什麽的,他可能也自己會穿。”
推理氣氛越炒越熱,虎杖悠仁也給出了自己的“線索”。
“我之前不是練習邊看電影邊控制咒力嗎,老師給我看的全是吸血鬼愛情片!”
少年說起這個就有點崩潰。
“就算我再怎麽喜歡看電影,也不想總是看同一類型啊!我已經快把那幾個人類和吸血鬼的愛情故事倒背如流了啊救命!”
釘崎野薔薇作偵探沉思推理狀。
“所以,果然是有貓膩的吧。”
“吸血鬼……難道五條老師的性/癖是人外?”
虎杖悠仁點頭。
“有可能,畢竟是那個五條老師诶。”
伏黑惠:有可能個鬼。
釘崎野薔薇:“人類與吸血鬼,存在種族差異、生/殖隔離……所以這是失戀的原因?”
虎杖悠仁:“‘最強’能跨越生/殖隔離嗎?”
伏黑惠聽着他們越扯越離譜,終于忍無可忍:“要說失戀,他十年前就已經失戀了好嗎。”
虎子和薔薇同時震驚。
“什麽?!”
兩人關注點立即轉移到伏黑惠身上。一人勾住他脖子,一人給了他腰部一肘擊。
虎杖:“伏黑你也太不夠朋友了吧!”
野薔薇:“你小子,原來早就知道嗎,就看我們的笑話?想想這個畫面我就要氣炸了!”
伏黑惠:……不,我覺得說出來你們會更炸。
“快告訴我們,五條老師的失戀對象——”
某教師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
“嗯?誰說老師失戀了?”
“五、五條老師!!”
“——什麽也沒有!!”
被抓包的虎杖和野薔薇立刻正襟危坐,只差沒把“心虛”兩個大字寫在臉上。
伏黑惠把頭扭向一邊,拒絕參與糟心師生的互動。
這麽多次了,怎麽還不長教訓呢。
了解了前因後果,五條悟失笑。
“什麽啊,原來是在讨論我的八卦……雖然我也差不多聽到了。”
“這種事,想知道的話直接來問老師不就好了。”
伏黑惠聞言微微一驚,不動聲色地掃了眼五條悟。
五條老師戴着不知何時換的新眼罩,遮住了大半表情,但唇角弧度是上揚的。
他以為五條老師不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五條悟這個人,當他願意做出傷心、委屈的表情時,說明心裏其實是不難過的,甚至可能心情還不錯,還有餘裕進行表情扮演。
真正的難過是無法對外言說的。
只是一種感覺。
你只能遠遠看着他背影,看着他沒有表情的側臉。甚至都沒辦法接近他,沒辦法去到他身邊,更沒辦法說出蒼白的安慰話。
他見過幾次這種場景,尤其是最開始那一年。有時五條老師會對着那棵搖擺的金魚草默默發呆,一發呆就是好幾個小時。
但這些情緒從未對外表露過。
在不了解的人看來,他這十年都過得很正常。
所以,即使知道一切,也從不對外透露。默默守護,這也是伏黑惠的溫柔。
……
在五條悟的示意下,虎杖悠仁和釘崎野薔薇一臉鄭重而期待地湊近,豎起耳朵。
噗通噗通。
能聽到自己緊張的心跳聲。
五條悟輕輕吹氣。
“——秘密。”
在學生們反應過來的幾秒內,他仗着自己腿長,歡快地蹦跶走了,剩下虎杖和野薔薇呼天搶地。
“啊啊啊可惡!!”
“糟糕的大人!欺騙青少年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伏黑惠:“…………”
嘆氣。
從五條悟那段奇妙的穿越經歷起,又過了幾個月。
十月三十一日。
萬聖節,澀谷。
【19:00】
以東急百貨店為中心,出現了半徑約四百米的「帳」。
衆人要求五條悟趕到。
【20:31】
五條悟現身。
戰鬥。
【21:22】
五條悟被「獄門疆」封印。
……
“這次還真是搞砸了呢,稍微有點不妙。”
男人悠閑地坐在漆黑的骷髅堆間,将戰鬥時取下的眼罩重新戴好。稍微有了點危機感,但也不至于太影響。
搞砸的原因……說出去一定會被笑死的。
獄門疆出現在腳邊、展開——他立刻就察覺不對,正想拉開距離,突然聽到旁邊傳來耳熟的女性的一聲呼喚。
“悟。”
……梅?!
五條悟下意識扭頭看去。
不,不是梅,是詛咒師的變身術!
「六眼」清醒地做出了判斷。
但在「六眼」做出判斷前,他的感情先一步出現了波動——因為此前單方面做出過“你來找我就是答應我了”的約定,當對方真的出現時,人是更傾向于那個自己想要的可能性的。
他腦海中浮現出約定的畫面,接吻的畫面。
他不知道那次接吻吻了多久,但肯定遠遠不止一分鐘……
嗯……糟糕,那些畫面不能再繼續想下去了。
總之,雖然他立刻意識到了不對,但似乎也觸發了「獄門疆」的機制,被封印了。
“真是糟糕呢……沒想到在這上面被将了一軍。”
五條悟喃喃自語。
敵人的目的……是拿「獄門疆」換宿傩手指吧。最後八根手指他們一直找不到,還以為是被高專藏到了極好的位置,沒辦法完全複活宿傩他們也很着急吧。
掌控「獄門疆」的是一名性別不明的白發詛咒師。此前戰鬥中得知信息,對方叫裏梅,是宿傩的手下。
雜草咒靈已經被他清理了。
剩下還有縫合臉咒靈、海洋咒靈、衆多詛咒師……
嘛,反正傑會好好處理的吧,特級咒術師要發揮作用嘛。
憂太也差不多要趕回來了。
還有各位學生,很期待他們的表現喔?
【21:35】
五條悟被封印十三分鐘後。
“……嗯?”
在異象出現前,五條悟先察覺不對,擡起頭。
裂縫。
他無法對付的「獄門疆」的頂端,出現了裂縫,有光透進來。
這麽快?!
是傑嗎,還是憂太,九十九?……不,這個咒力是——
五條悟拉下眼罩,蒼藍色的眼瞳微微顫動。
喀嚓——
裂縫被砸出一個不規則的洞口,碎屑灑落,更多的光透進來。伴随着洞口出現的是天逆鉾的尖端,然後縮了回去。
人影跳下來。
身後的帶子随着她的動作飄動。
她從光柱裏走出來,快步走到他面前,單手叉腰,背着光,态度還是一如既往的倨傲。
“呀。”
“真是狼狽啊,五條悟。”
居然真的被封印了,也太不小心了!
她還以為是鬼燈的詭計呢!
謝花梅忍不住呵斥:“關鍵時刻掉鏈子,還得我來救你。還說自己是最強呢,是最強就讓人更放心一點啊!”
邊說,她邊打量坐在黑骷髅堆裏的男人。
還好,肉眼看着沒什麽問題,就是精神差了點。
……怎麽不說話?
五條悟的反常讓她不禁挑了挑眉,伏低身子湊近了些,想要仔細看看,卻被人一下抱住肩膀,呼吸輕掃在耳際。
“你來了。”
聲音欣慰到仿佛快要嘆息。
一般這個時候應該溫聲細語地安慰吧。但謝花梅不是那種矯情的性格,只能拍拍貓貓頭,簡單地問。
“等很久了?”
對啊,很久了呢,加上過去一共有十年零四個月了呢。
但如果是為了這一刻的話——
五條悟回答:“不,沒有很久。”
手臂松開。謝花梅稍微撐起身子,手放到五條悟臉側,拇指擦去他臉頰沾染上的血跡。
看着自己的臉倒映在對方睜得大大的蒼天之瞳中,一眨不眨,仿佛只要眨眼她就會消失一樣,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實在要說起來……究竟是誰救了誰呢?
可能這些經歷就是個相互救贖的過程吧。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
恰到好處的氛圍裏,他們恰到好處地吻到一起。
來救你了。
這就是我的答案。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