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到底還在怨恨什麽?就算是趙潆将他的人栓了三年,他的心一直在你這裏,你應該慶幸才是……”潘旻臣還是舉着杯子,空蕩蕩的透明杯子裏,挂着幾滴殷紅的液體,順着玻璃壁直往下掉。
“如果不恨,讓我怎麽活?”李默緩緩擡起頭,對着潘旻臣淡然的笑了笑,那雙琉璃的美目裏流光婉轉,又像藏了一片絕望的湖,有什麽早已經溺死,有什麽早已經腐爛。“我只是想活下去,不忘記他,僅此而已。”
“柳衾呢?你打算拿他怎麽辦?”潘旻臣深深的看了面前神色悲絕的人一眼,“那個孩子對趙潆……”
“我知道。”李默卸下一直以來戴在臉上的笑容,面上冷冷的,帶着點茫然似的沉默,“他答應了他的。”
“距離他死,過了多少年了?”潘旻臣忽然話題一轉,他将頭靠在身後白色的沙發上,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的華麗吊燈,有點落寞。
“三年五個月零六天。”李默仍然音調淡漠,臉上卻隐隐藏着不易察覺的巨大悲怆來。那些宛如暗河裏洶湧澎湃的感情,被四周的緊密沙石壓制在地表內裏,那力量在狂狷嘶吼,一點一點醞釀成驚天動地的晦暗心緒,似乎片刻就要爆發而出。
“他的屍體都沒找到,這老天,還真是殘酷呢。”潘旻臣依然仰着頭看着天花板,吊燈裏發出低暗暧昧的光線,把人的思維都困在那糾纏的光線裏一般。
“……”李默緊緊咬住嘴唇,只沉默着,左胸裏那經久不衰的痛楚又逐漸漫上來,将他整個人都溺在裏面,他想掙紮掙脫,卻像有無形的一雙手狠狠的扼住他的咽喉,他只能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的內心一點點窒息。
“小鬼。”兩人沉默半晌,潘旻臣忽然開口,打破室內窒息的沉默,“你說,這世上會不會有奇跡?”
李默依然沉默着,李潘旻臣些許漂浮的聲音将他從那不見天日的暗流裏拉了出來。他忽而一怔,擡起頭定定的看着潘旻臣,眉頭輕輕的皺起來 。
“屍體沒找到,是不是說,也有可能人還活着?”潘旻臣伸出雙手,擺在自己面前,靜靜的看着自己修長秀美的手指。“還是說,只是我,瘋了?”
“我找了三年,凡是有關他的消息,我都查遍了……”李默緩緩的開口,皺着的眉頭鎖緊。“要是有一絲一毫關于他的消息,我也不必整日,像這樣……”那聲音漸漸是低下去,到最後竟有點自嘲和無奈的深重傷感來。
“可是誰都不肯死心,是不是?”潘旻臣苦澀的笑了笑,“愛着他的人在失去他的痛苦裏生不如死,還怎麽都不肯死心,怎麽都不想相信他已經死去的事實。”
“很可悲,不是嗎?”潘旻臣直起頭,看了看依然沉默的李默,勾起嘴角笑了笑。
“至少也是一個念想。”李默淡淡的回到,神色已經如常,他眼裏浮起一絲滿足的笑意,讓人慌張錯亂、心疼入骨。
“李默,你知道嗎?如果你一直不肯相信他死去的事實,你就只能一直溺在裏面,陪着他一起死去。”潘旻臣有些同情的看了看面前的人,卻發現對面那人,眼裏笑意更深。
“這樣就好。”李默擡起頭來,靜靜看着潘旻臣,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像化開了萬年不融的冰霜,催開了含苞不放的花朵,美好得讓人移不開眼。
“原來那些愛慕他的人,最情癡的,還是你。”潘旻臣別過頭若有所思,聲音喃喃的,絮絮低語。
“只是我欠他的。”李默輕啓雙唇,眼裏還是帶着一絲笑意的,纏着抽筋斷骨的絕望,看得人驚心。
“我認識一個私家偵探,他隸屬一個秘密組織。他們中有成員也在三年前那場特大車禍裏喪生,所以他們組織對那場車禍有着詳細的記錄。前幾日才從他那裏得到消息,希望對你有幫助。”潘旻臣伸手招了招,一個穿着白色西裝的人走上前來,恭敬的遞上一張名片。
“……”李默接過名片,緊緊的捏在手裏,半晌只是沉默的看着潘旻臣,只是他緊抓着那薄薄名片的手指在微微地,發着顫兒。
“我已經放棄了。”潘旻臣伸手按了按腫脹的太陽穴,閉着眼睛,緊鎖的眉頭一滞,一股濃郁的哀怆像鋪天蓋地襲來傾斜的洪流一樣,剎那遍地盡染。李默看着面前白衣翩翩的華麗男人,只覺得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潘旻臣緩緩睜開眼,勉強的笑了笑。他不過是放棄了十幾年,放棄了十幾年如何不肯撒手的執念,那十幾年一意孤行,那十幾年的堪堪單戀,那十幾年睡下醒來都痛到胸塞的日日夜夜……他不過看開了而已,為什麽心髒像是被烈火焚燒,燒光了又重造一般。
“所以,我說,那麽多愛他的人,那麽多為他奮不顧身、執迷不悟的人,為什麽偏偏就是你……不肯放下李家,不肯只愛他,不肯給他想要的……他還把他的一切都給了你。”潘旻臣幽幽的眼光落在李默身上,聲音如游絲。
“‘情’之一字,果然久練成瘋。”潘旻臣看李默還愣在那裏,癡癡傻傻地看着手中的名片,突然釋然的笑了笑,“你們到底是誰比誰瘋?或許只有你們自己知道……”
“李默,如果真的有奇跡的話,就帶他走吧。”潘旻臣伸手摸向虛空,閉着眼,仿佛觸到了一張臉。那張臉總帶着溫溫和和的笑容,美到極致的樣子。他手指慢慢的一寸一寸的拂過,像是将手指指腹的溫度牢牢刻在那張臉上。“他一直在等着你,不管是三年前,還是現在……不管是活着,還是死了……”
“他一直在等着你,不管你做了什麽,不管你接下來要做什麽,他都,他都會等着你。”潘旻臣睜開眼睛,看着自己秀美的手在半空中徒勞的張着,妄圖要抓住那個一開始就注定不屬于自己的那個人一樣。
“我會的。”李默緊鎖着眉頭,一股縱然而來的驚喜在胸中狂躁着,夾着多年來剜心剔骨的痛楚,讓他半晌無法做出一絲動作來。他的人,他的人。他的人!他的人,真的可能還活着……還活着……在等他,在躲他,念着他,擔心他。
一切如同他一樣。
這世上有多少可能?這一刻,把他從頭到底,剝皮剔骨,恨不得死千遍萬遍。下一刻,又像有一雙手将他從沉溺的幽深湖泊裏撈出來,讓他看見那霧後的一輪明月。
他找了多久,等了多久,失望多久,絕望多久,自欺欺人的騙自己多久?他守着那本真皮的日記本,一遍一遍,每字每句都爛熟于心。他日日夜夜懷揣那件唯一留下來的物什,如影随形,寸步不離。
他只有回憶,只有守着多年前那人守着自己那份安心得痛苦的回憶,飲鸩止渴,甘之如饴。
“如果他确實死了,你……”潘旻臣将手指收回來,眼光卻還停在半空中,不肯移開半分。
“呵呵。”李默燦然的笑了笑,眼中流光溢彩,只一絲如何都逃不開的惶恐凄然,“不過是幾十年,再這樣幾十年也就是了。”
剜心剔骨,挫骨揚灰,不過也就是再痛個幾十年。幾十年後,我就去找你。我答應過你,我不會輕易的去死,所以,我會這樣活着,帶着你最喜歡的我的笑,一直笑下去,一直裝下去,一直到你肯心疼,準我死去陪你為止。
柳衿,你說過你要守着我一輩子。那麽下輩子,下下輩子,換我守着你。
柳衿,柳衿,你怎麽這麽笨?
我不過是,我不過是……我不過是,愛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