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補全】

兩天前, 京都府禪院家本宅。

潔白的障子門噴濺上血跡,緊随而來的是咒術師的慘叫聲。

“嘩啦——!”

紙門被利刃劃開了。

偌大的和室中,禪院直毘人放下空了的酒壺, 擡起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酒液,嘴角緩緩咧開一抹狂放不羁的笑。

【“呦, 甚爾。還真是大手筆啊。”】

他擡起眼簾, 像是沒看到外廊上蔓延開的鮮血一樣, 挑眉看向拎着禪院直哉踏入和室的青年, 【“介意告訴我為什麽突然這麽做嗎?”】

繪着群山激浪的紙門邊, 手拿咒具、渾身浴血的年輕人嗤笑了一聲, 随手甩了下刀刃上的血。

【“這個讨人厭的小鬼肯定都告訴你了吧,現在還裝什麽啊——家、主、大、人?”】

他晃了晃手裏昏迷的金毛少年,孤狼一樣的眼神裏湧動着滿滿的冰冷與殺意。

【“哦?這麽說直哉沒有說謊, 你真的跟那家夥見面了?”】禪院直毘人完全沒有在意青年充滿嘲諷意味的稱謂, 雙眼微微一眯, 語氣難辨的追問道。

禪院甚爾瞥了他一眼, 勾唇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确實是見面了, 不過除了見面之外又做了什麽, 你想必也心知肚明吧, 老頭?”】

禪院直毘人沉默了一下, 無聲的垂下眼簾, 眼角的細紋讓他看起來有些疲憊。

【“你想讓我做什麽?”】

他放棄了令自己心情複雜的話題,直接幹脆的提問了。

【“真爽快啊。”】禪院甚爾微嘲的笑了一下,對他轉移話題的原因心知肚明。不過他現在更挂心的顯然不是敗者的心情,而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

【“跟我立束縛吧, 老頭。”】

天與咒縛開門見山的說着, 挑釁一般将染血的刀尖指向直毘人的眼睛, 【“向我發誓永遠不再去騷擾伏黑瑛二,也永遠不再去打擾他和他妹妹的生活。否則——”】

渾身浴血、将禪院家咒術師屠戮近半數的天與暴君殺意凜然的咧開嘴角,那雙桀骜叛逆的吊梢眼放射着令人膽寒的殘忍和瘋狂,五指緩緩捏緊了金發少年的脖頸。

【“——我現在就把你唯一的兒子,活活掐死。”】

禪院直毘人臉色一沉。

他看了眼被掐的兩頰泛青卻仍舊“昏迷”的直哉,又移回視線與禪院甚爾對視着,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笑容。

【“不去打擾他的生活?”】

他似笑非笑的重複着這句話,語氣頗為晦澀難明,【“難不成,你覺得自己已經成為那個人生活的一部分了嗎,甚爾?”】

他直直地盯着黑發青年,唇邊的弧度譏諷又悲哀,【“你難道真的認為,自己能看清伏黑瑛二,甚至能在他心裏占據一席之地嗎?”】

禪院甚爾臉上的笑意收斂了起來。

他眸中若隐若無的浮現出絲絲陰郁,露出被戳中痛腳一般沉冷可怖的表情,一言不發的收緊了五指。

那巨大的力道讓禪院直哉痛苦的掙紮起來,但天與咒縛可不會在意他的感受。

因為禪院直毘人說的沒錯。

——伏黑瑛二并不是一個能給人安全感的戀人。

這倒不是說他有哪裏做的不好,或者為人有哪裏不可靠,恰恰相反,他絕對是一位超絕體貼又善解人意、人格魅力也強到令人着迷的人。

只是作為戀人,他确實讓人感覺……輕飄飄的。

像是一陣風,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消失不見,又像一片迷霧,每當外圍的人想要靠近,就會發現自己對于他的事還是什麽都沒搞懂。

就算是親密無間的、被擁抱和被進入的時刻,就算身體、呼吸、心跳都親昵而灼熱的重合在一起,伏黑瑛二給人的感覺依舊是遙遠的。

或許是因為禪院甚爾将他看得太過重要以至于相應的索求也變得更多,又或許是因為內心敏感、害怕被抛棄的大貓天生需要戀人更多的安撫與寵愛吧……總之,當禪院甚爾與伏黑瑛二在一起時,總會感覺到一種無法被填滿的饑渴。

所以他總是喜歡與伏黑瑛二進行融為一體般的負距離接觸,總是想要與他接吻、擁抱和歡愛,總是想要緊緊地擁住他、與他耳鬓厮磨、抵死纏綿,總是想要他再靠近一點……再用力一點。

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現在說着喜歡他的人就會不喜歡他了。

就像交往那天一樣——他不抱希望的說“答應我吧”,結果瑛二那樣随便的便說“好喔”……

那個人之前明明從未對他表現出“愛戀”,甚至幾分鐘前還在拿他當孩子。

那麽是不是有一天,當別的符合瑛二審美的人發出請求時,瑛二也會輕輕巧巧的便笑着答應他?

禪院甚爾只要一想到這裏,就怕得不得了。

……但害怕不是會讓他止步不前的理由。

伏黑瑛二是他在深淵中找到的光明,是系着他不再墜向地獄的、通往天光的最後一縷蛛絲。

他會為他獻上一切,然後拼盡全力、留住他。

【“……這種事我不太想跟老頭子讨論啊。”】

思緒兜兜轉轉,現實裏卻只過了一瞬間。禪院甚爾重新挂上懶散不羁的笑容,桀骜的吊梢眼挑起嘲諷的弧度,【“尤其是——已經變成失敗前任的老頭子。”】

【“哦?”】禪院直毘人怒極反笑,周身的咒力急劇增長,【“那我倒是要拭目以待,看看你到底能堅持多久不被抛棄!”】

【“直接沖上來啊,兒子的死活無所謂嗎?”】

面對說着說着便極速攻來的長輩,禪院甚爾甚至有閑心點評了一句,偏頭涼涼的看了眼終于不再裝睡,正驚恐的瞪大眼睛看着他們的金毛少年。

他嫌惡的冷笑一聲,丢開少年迎了上去。

對禪院直哉來說,那幾分鐘簡直是他一生的噩夢。

先是禪院甚爾狂妄的說出威脅,接着是被譽為“最強一級術師”的父親不顧他的死活、突然攻擊,最後是他被甩到一邊,親眼見證了兩人的戰鬥、父親的落敗,以及堂堂禪院家主被逼着締結束縛的全過程。

當然,趁亂想要逃走的他也沒能幸免,一并跟着立了“如果再去算計伏黑瑛二和他妹妹就會被咒殺”的束縛。

太屈辱了。

不止是身為名門正統咒術師的驕傲被狠狠踐踏的屈辱,更重要的是,從今以後他再也不能去尋找——用禪院甚爾的話說,是騷擾——【伏黑瑛二】和他的妹妹,也不可能再向那個可憎的男人實施複仇。

——還有比這更讓睚眦必報的小心眼豬豬難受的嗎?!沒有了!!

眼睜睜看着身受重傷的甚爾離開後,形容狼狽的少年孤零零站在慘不忍睹的庭院中,目眦欲裂的盯着昏迷的父親,胸膛劇烈的起伏了幾下。

他越想越無法咽下這口惡氣,也愈發歹毒的怨恨着導致了這一切的伏黑瑛二——沒錯,禪院甚爾之所以不惜放棄姓氏和歸處,寧願選擇只能在追殺和黑暗中度過的、如喪家之犬一般的人生也要叛出禪院家,這一切肯定都是為了伏黑瑛二!!

——那個惡劣又恐怖的男人怎麽能在徹底摧毀了他的自尊和驕傲之後,還能如此安逸的享受一切?!

他不能允許……他絕對不能允許!!

怒不可遏的少年徹底被籠罩在心間的劣等感和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激怒,竟然在那一瞬間戰勝了對伏黑瑛二的恐懼,沖動的跟上了禪院甚爾。

如果不被發現的話,就不算違背束縛了吧?

破屋之外,埋伏在雨中的少年死死咬緊牙關,綠寶石般的眼中布滿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陰狠和煩躁。

無論如何,他都一定要找到伏黑瑛二和那個束縛的破綻,徹底摧毀伏黑瑛二的一切,讓他永遠都無法像以前一樣大笑出聲!

永遠!!

“阿嚏——!”

伏黑瑛二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傳染?”

黏黏糊糊賴在他身上的大黑豹蹭了蹭他的下巴,沙啞着聲音如此發問。

“不會吧?我身體超好的,從小到大都沒生過病。”伏黑瑛二揉了揉鼻子,有些奇怪的念叨着,“可能是誰想我了?”

腰上充滿占有欲的環着他的雙臂緊了緊,又很快克制的放松了。禪院甚爾的眸色無聲的暗沉幾分,忽然翻身壓到他身上,低頭火熱而急切的吻上來,唇舌交纏間聲音也變得含含糊糊:“再、來一次……”

“诶?都已經是第二天了啊。”藍發青年輕笑了一聲,語氣裏卻聽不出多少反對,相當寵溺的縱容着他青澀的冒犯。

天與咒縛沒有說話,低頭倔強的吻着他,水光潋滟的唇舌間或發出一兩聲有些苦悶的喘息。

鋪在身下的羽織發出窸窣聲,伏黑瑛二伸手環抱住脫力趴到他身上的青年,隔着和服一下下輕撫着他顫抖的脊背。

“……不用這麽不安也沒關系。”

他吻了吻戀人滾燙的耳朵,在停頓了片刻後,忽然在他耳邊發出沙沙的低語,“伏黑甚爾很好聽,我很喜歡。你願意的話,可以将這個姓氏一直用下去。”

禪院甚爾微微一愣,擡頭有些發怔的望向他。

伏黑瑛二倚着身後的樹根,擡手撥了撥他汗濕的額發,随後手指從額角一路向下,滑過他染着細膩紅暈的臉,來到他通紅高熱的耳邊撫上了他的面頰。

這一系列動作完全像是無意識的愛撫,透着令人心顫的溫柔。

注意到下意識緊盯着自己的青年的眼神,藍發青年擡起頭,笑着挑了挑眉:“怎麽,不願意?‘伏黑甚爾’——多好聽啊。”

剛剛還被他吮吻着的軟舌撞擊上颚,驚豔出衆的嗓音清晰的喚出他新的名字,像是賦予了他另一種新生。

——想要留住他。

之前一直萦繞在心間、催使他孤注一擲的發出“讓我成為伏黑吧”這種請求的心願,于此刻又一次浮現在心頭。

禪院甚爾——不,伏黑甚爾的喉結控制不住的滾動了一下,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這是……”他停頓了一下,垂眸遮掩住眼中的神色,沙啞的嗓音愈來愈低,“這是……求婚、嗎?”

“嗯……算不算呢。”伏黑瑛二狡猾的裝起傻來,抱着他調轉了一下姿勢,眉眼彎彎的模樣讓人既氣的牙根癢癢,又想抱住他狠狠親上一口。

伏黑甚爾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

“你這個人真的很可惡……”他親完之後将臉埋首在戀人的肩窩裏,皺着眉發出了郁悶的聲音,心中的眷戀和渴望一瞬間滿漲到極致。

想要留住他。想要他一直、一直只看到他,想要用什麽拴住這風一樣的身影,想要……

“擁有一個孩子。”

……再一次。

喃喃的低語在封閉的空間中回蕩許久,伏黑甚爾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到底說了什麽。

心髒一瞬間緊縮到極致,天與咒縛像觸電般擡頭,瞳孔緊縮的望向從剛才開始就沒有說話的青年。

他說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到底如何,或許有慌亂和無措,但更多的應該是……

應該是,真正說出了心聲之後,宛如将性命也一同交付出去的毅然決然與聽天由命。

終于,在無比漫長的幾秒之後,似乎也有些愣住的伏黑瑛二反應了過來。

“……一個孩子啊。”

他輕聲重複着這幾個字,語氣裏似乎充斥着別樣的感慨與鄭重,雖然情感十分複雜,但起碼……

伏黑甚爾眨了眨眼睛,注視着青年的眼底緩緩透出了光。

……伏黑瑛二的語氣裏,沒有絲毫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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