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落

天啓二十年,臘月初七。

承乾宮裏靜得出奇,連着幾日的大雪壓彎了偏院裏那棵木棉,地上積雪純白厚重,腳一踩就是一個深坑。

堂裏銀絲炭“撲哧”作響,與這份寒意暗中較勁。

屋內一人靜坐窗前,巴掌小臉未着粉黛,一頭烏發簡單绾着,素樸淡雅卻仍能窺見傾城顏色,一雙眸子澄澈幽深,一舉一動動人心魄。

裴婼攏了攏貂裘錦衣,低掩着咳嗽,臉上鋪滿憂色。

不多時,門外踢踏聲響起,裴婼連忙放下帕子迎出去。

“怎麽樣了?”裴婼輕聲問。

綠衣肩上都是白雪,此刻卻也顧不得,擡眼看向裴婼時欲言又止,“太子妃……”

“到底如何了,我父親母親與阿兄可還好?”裴婼又問了一遍,聲音克制。

綠衣知今日是瞞不過了,又怕她動了病氣,隐去些信息,只簡單道:“國公爺與大公子暫且關押着,夫人聽到消息暈了一回,大夫說是氣急攻心,現下無礙了。”

裴婼聽了卻沒有想象中的輕松。

兩日前,端王謀逆之事昭然若揭,轟動長安。

天子震怒,要求徹查。抽絲剝繭之下,一向中立的裴國公府竟也牽連其中。

壓在國公府頭上的罪名是國公府暗中與端王串謀,意圖策反年輕朝臣,為其所用。

得知消息的裴婼直覺不可信,國公府世代簪纓,雖說這一代已大不如從前,可到底根底深厚,百年來侍奉天子忠心耿耿。

而父親早早致了仕在家中盡享天倫,絕不可能再牽扯朝堂,長兄裴玦在朝中不過是個翰林院侍講學士,一心只愛聖賢書,怎麽會參與謀逆?

裴婼不免擔憂,裴家莫不是落了別人的圈套?

“太子呢?可有說什麽時候回來?”裴婼小心坐回榻上,問完又覺一陣心酸,自家夫婿的行蹤還得與人打聽,實在可笑。

太子蕭章遠弱冠時加封,面如冠玉,相貌堂堂,是多少貴家女心心慕慕的男兒啊。

那時候裴婼十五歲,亦為之心動,仗着父親對自己的寵愛央着求了好久,才求來這份婚約。

本以為能一生一世一雙人,卻沒想到是落得如此結局。

綠衣低着頭,暗暗看了一眼,才答複:“不知,前院的人說太子出城辦差了。”

裴婼微微掩了黯淡的雙眸,又低低咳嗽起來。

這一年天啓朝上下安寧,蕭章遠在承乾宮的時日變多,可卻離她越來越遠,每日不是有事就是上朝,能見着面的日子屈指可數。

這一回不知又是什麽緣由,他前腳剛出城就出了這檔子事,她連去求他的機會都沒有。

“罷了,随我去林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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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章遠生母早逝,從小由林光宮季貴妃撫養着長大,兩人感情深厚,蕭章遠是真把她當親生母親對待。

起初裴婼還有些慶幸,慶幸自家夫婿是個知恩圖報、心懷孝意的人,也連帶着對季貴妃多了幾分敬佩。

蕭章遠性子陰晴不定,誰的話都不聽,唯有季貴妃的話能入他耳三分,若不是如此,裴婼今日也不至于去找她。

裴婼披了紅狐披肩,暖爐不離手,拖着疲乏的身子,緩慢踏着風雪走向林光宮。

林光宮裏一片暖意融融,熱氣四散,還未走近就聽得裏頭嬌俏笑聲。

丫鬟把人引了進去,廳內霎時安靜。

季貴妃率先開口:“太子妃怎麽過來了?”

裴婼掃了一眼,人倒是齊全,與季貴妃交好的兩名妃嫔都在,還有季貴妃身旁溫柔可人的美人,蕭章遠的母家表妹林采兒。

這林采兒半年前來到承乾宮,其意已是司馬昭之心,人盡皆知。

雖不知為何至今仍不被蕭章遠納入宮中,可裴婼想着也是早晚的事了,而她這正妃連說不的機會都沒有。

“母妃。”裴婼微微福身。

“太子妃趕緊坐着罷,這大冷天的有什麽事何須親自跑一趟?小心加重了病氣。”

“無妨的,只是些老毛病。”裴婼咬了咬唇,“母妃可知太子何時回府?”

話音剛落,一聲輕笑傳來,裴婼擡眼看去,不是林采兒是誰?

季貴妃不滿看過去,林彩兒随即捂着嘴,臉上仍是挂不住的笑意,眼底卻布滿陰狠。

“太子并未與本宮說,不過應當也快了,聽聞是出城剿匪而已,用不着花什麽心思。”季貴妃解釋,轉而道:“太子妃可是為了裴國公府的事傷神?”

裴婼點點頭,絲毫不意外她們得知她今日來的意圖,“父親與家兄恍然遭此牢獄之宅實乃意料之外,可國公府是斷不會做出如此謀逆之事的。”

思慮再三,裴婼終是開口:“能否請母妃去信太子,讓他早些時日回來,從中周旋一二?”

“這……”季貴妃與堂下兩名妃子對視片刻,說:“太子妃,本宮知你救父心切,可你也知剿匪非易事,哪是說能回就回的?”

這是……拒絕了。

裴婼不想放棄,再次懇求道:“我身子欠佳,不知父兄如今到底什麽情況,越拖一日就多一分憂慮。太子素來最聽母妃的話,母妃若是能從旁協助,婼婼感激不盡。”

這話将身份放得極低,裴婼眼眶已經有些紅了,她何時做過這樣低聲下氣求人的事情。

邊上林采兒悠悠出聲:“瞧着太子妃怕是還不知道呢,裴家上下應是再也救不回來了,今日聖旨都下了,秋日問斬。”

最後四字林采兒說得又重又慢,踏在裴婼心上。

裴婼震驚回頭看向綠衣。

綠衣此刻已然掉了淚,不得已點了點頭。

秋日問斬……

怎會如此嚴重……

昔日父兄相處點滴翻湧,那個總愛待在父親書房的兄長,那個喜歡拿着書勸她女孩子要文靜些才好的兄長,還有一向疼愛自己的父親,怎麽落了如此下場?

裴婼一時胸悶得快要喘不上氣,與季貴妃再次确認:“母妃,我父兄……”

季貴妃一臉遺憾:“是,怎麽說也牽扯謀逆,這一回就算太子在也是沒有辦法的,你想寬些才好。”

身子不合時宜的起了反應,裴婼掩着帕子輕咳,又聽到林采兒說:“太子妃還不明白麽,這兩年天下太平哪還有什麽賊匪,不過是表哥早知曉了,不想惹禍上頭才早早離了長安,要不然不就如姑母現下這般為難?”

裴婼再次僵住,說不出話來。

是啊,她怎麽沒想到呢。

一切其實都有際可循。

蕭章遠出城前一天,裴婼特地做了梅花糕送去前院給他。

她熬了這麽些年自然沒了少女的期盼,只是他到底是她的夫婿,她不想讓兩人關系太過僵持,如若不能相知相守,那相敬如賓也是好歸宿。

那日也如今日般下了漫天大雪。

小厮說太子有公務處理,讓她稍等。

只是這一等就是半日,從正午到暮色四合,從門前到偏房,他那公務都沒有忙完。

綠衣心疼地勸了好幾句她都沒聽,只是一昧地沒有終點的等着。

後來他終于出來了,讓身邊人接了食盒,淡淡瞥了她一眼,“王妃辛苦。”

随後揚長而去,背影決絕。

裴婼系緊了氅衣,沖綠衣笑笑:“這天,可真冷啊。”

她身子不好,硬在那漫天冬日裏等了半日,只能等來他一句辛苦。

他這樣巴不得離她遠遠的,又怎會幫自己,幫裴家。

她不該再抱有希望的。

這就是她當初耗費兩年,央着父親求來的婚事,多麽諷刺。

五髒六腑劇烈抽着,瞬間痛得裴婼坐不住,咳嗽來得又重又急,堂內幾聲驚呼随着那張染了鮮血的帕子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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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房間,空氣裏都是藥味。

裴婼渾身像被燒着了,大汗淋漓。綠衣在身邊不斷為她擦拭,低聲抽泣。

裴婼想出聲安慰她,可是嘴巴一張一合怎麽也發不出聲音。

她感覺得到身子被密密麻麻的針紮着,疼得她落下淚來,随後聽到大夫高興的聲音:“好了,再睡個幾日便無大礙。”

裴婼閉着眼睛,艱難扯了笑容,她怎麽可能會好。

這痨病自入宮後就開始伴着她,日日夜夜提醒自己,嫁入皇家就似生了一場重病,至死方休。

這四年來來往往大夫換了十幾個,小院裏藥氣生了根,一刻不消。

若是有下輩子,她怕是也能給人看痨病了。

好像過了好久好久,她艱難撐着不讓自己睡過去,恍恍惚惚間又聽到大夫說:“怎麽回事?脈搏呢?”

裴婼模模糊糊也跟着為之一動,要死了嗎?終于可以離開了嗎?

又不知誰大喊了一聲,“不好了!太子妃沒了!”

随後一陣兵荒馬亂,她終是撐不住,閉上了雙眼。

讓她好好睡一回罷。

意識尚存一息,她聽到綠衣再不遮擋、驚心動魄的哭聲,心裏好笑,這小丫頭怎麽這麽能哭?

靜了幾瞬,有談話朦胧傳來,是季貴妃的聲音:“真死了?”

随後林采兒道:“是,大夫說沒救過來。看來那藥還是有用,這痨病根深蒂固的,沒人會怪到咱們頭上。”

“謹慎些,大夫的嘴堵好。”

“自然,那姑母,這件事要不要派人通知太子表哥?”

“不必,他知曉的。”

林采兒不知是笑還是在可惜,“這回好了,國公夫人剛去,太子妃這就下去陪她了,我們也算成全了她的一番孝意。外人果然說得不錯,這裴婼竟還想攀龍附鳳,不過是個笑話罷了。”

“采兒,禍從口出。”季貴妃輕聲呵斥。

一顆眼淚從床上沒了呼吸的人眼角滑出,無人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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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長安千裏外的祈候關。

寧暨如同往常一樣在操練場巡視,報信的人也極為熟練地将長安來的包裹遞給他,一同的林副将笑道:“将軍,長安又來信了吧,您快看看老将軍可說了什麽。”

寧暨拆開包裹,卻不着急看印了寧家家書的信件,而是先拆了帶了特殊标記的那封。

裏頭記錄着與他毫不相幹的太子妃的起居日常。

寧暨拿起信件,當即皺眉。

這一次的信件薄了些。

拆開不過一瞬,那臉由平靜轉黑。

林副将一時好奇大着膽湊過來看,不由念出聲:“裴家一家入獄,太子妃重病。”

他不太理解,只是見寧暨臉色不善,低低喊了聲:“将軍.......”

誰知寧暨捏着那信紙,厲聲吩咐:“把其他副将叫過來。”

聲音低沉臉上充滿了戾氣,明明上戰場殺敵都不是這般模樣的,林副将自覺退後三步。

當天晚上,副将、校尉們陪着議了一晚的事。

第二天天蒙蒙亮,兩騎黑馬悄然離開軍營。

而後一年,長安城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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