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世子可得抓緊些
第二日,老郎中如約而至。
前頭接待的溫氏一臉茫然,這老郎中上了些年紀,報上來的名號在長安城中未曾聽過,而府中又未叫郎中,溫氏當下以為是個江湖騙子,就要趕出門去。
老郎中摸着山羊胡笑道:“老夫受寧王府世子所托來給裴家姑娘看咳疾,夫人莫慌。”
溫氏更加疑惑了,“咳疾?婼婼什麽時候患了咳疾?寧世子又從何得知?”
老郎中自不知曉其中情況,直接拿了寧暨的手牌出來,溫氏這才相信,領了人進門。
屋子裏裴婼正練字呢,見了郎中也是吓一跳。
這寧家世子還真給她叫了郎中?
她上輩子因痨病而死,自然對病痛百般痛恨,而剛重生那兩日就已經好好查過了,她現在這身子骨好得跟什麽一樣,再患痨病絕無可能。
而這也恰好證實,上一世的痨病确為人為,罪魁禍首就是林光宮那兩位。
“大夫,我無病的,您只管回去禀了寧世子就行。”裴婼道。
溫氏一邊搭腔:“是呀,還勞煩大夫替我們謝過寧世子。”
老郎中卻不走,硬要親自看過才相信,裴婼無法,伸了手讓他把脈。
結果自然無礙,可老郎中還是給她開了幾幅調養身體的藥方,叮囑着定要認真喝完,弄得屋內母女倆人一臉懵。
最後溫氏忍不住問:“婼婼,怎麽回事?”
裴婼只好将昨日發生的事情告與她,溫氏聽完贊了寧暨幾句:“沒曾想這寧家世子這般心細。”
而另一頭,老郎中一一彙報了裴婼的脈象與診斷,再三保證着裴婼身子一切正常,堂上的人才漸漸松緩。
“當真無咳疾痨病?”寧暨又一次确認。
“世子這是懷疑老夫的醫術不成。”上門看診被質疑了一次,現下又來,老郎中當即有些不滿。
寧暨暗暗松了口氣,不是痨病便好。
“霍叔,我沒有懷疑你,只是謹慎些總是好的。”
霍啓以前是行走江湖的郎中,後來機緣巧合下跟了寧振戚便一直随軍行走,這些年年紀大了才定居寧王府,只負責給一家老小看看小病,這外出看診是第一回 ,還是給個小女娃看。
不過霍啓也并未真的生氣,笑道:“看來要解決終身大事還是得回長安來,這姑娘可以,世子可得抓緊些,別被人搶了去。”
霍啓本只是調笑兩句,沒料到堂上的人竟認真思考了幾瞬,而後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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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上學,裴婼見着了不想見的人。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凝成一條線,直直穿過圍在林采兒身旁的幾個女孩,捆在她身上。
“裴姑娘,你怎麽了?”白袅沿着她的視線看過去,随後自顧解釋:“噢,那是新來的女學生,叫林采兒,是宮裏季貴妃的侄女,有些名頭。”
“我知道。”
這下白袅奇怪了,“你們認識?”
可不認識嗎,都記到骨子裏去了。
“她怎麽會來這裏?”裴婼問。
白袅便說:“我娘說,這林采兒就是給東宮備着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回到咱們書院來也是過個明路,在各家前正式露臉。聽說前兩日宮裏為了她還特地辦了秋宴呢。”
“我娘還說了,讓我不要與之過多來往,也不要發生沖突,我們可惹不起人家。”
裴婼深吸一口氣,然後不由得笑了,為了她辦的秋宴啊。
怪不得上輩子這林采兒那麽恨自己,敢情是自己奪了別人翹首以盼的位置了。
那頭林采兒被人群包圍着,喜笑晏晏,模樣端莊。如白袅般知曉內情的姑娘恨不得粘到人家身上去,這可是不久後的太子妃,未來的皇後啊,那不得趕緊讨好關系。
“林姑娘,我瞧着您這般天生麗質,就要奪了我們長安第一美人的名號去了。”有人奉承。
林采兒含羞一笑,“姐姐你太誇張了,只是采兒不知,那長安第一美人是?”
哪有什麽長安第一美人,不過是那人随口說的虛榮話,只是不免有幾人下意識的往裴婼那邊看去,林采兒目光一凜,也瞧見了坐在窗戶旁邊的人。
随即眼裏暗意湧動,驚豔般說:“竟是那位姐姐。”
那日醉仙樓一遇她如今還記得真切。
自己第一日到長安來,明明姑母吩咐了太子表哥要好好帶自己逛逛長安城的,但太子表哥卻意興闌珊,就與她吃飯的那麽一小會還要接待什麽大臣什麽将軍,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中。
就這些還可以忍受,偏偏吃完了飯還遇上個容貌氣質處處比她好的人,而太子表哥對她的态度與之前判若兩人,實在讓人氣憤。
後來問了姑母身邊好幾人,竟問不出她是誰,林采兒一口氣在脖頸裏出不來,直到今日,才終于讓她再次遇着人。
林采兒暗暗握了拳頭,誰都不能妄想搶她的太子表哥。
“林姑娘,裴婼哪裏及你萬分,何況裴婼就一張臉可以看,什麽都不懂,是萬萬比不上林姑娘驚才絕豔的。”
“裴姑娘?”林采兒問。
“林姑娘你初來乍到還不知道呢吧,這裴婼啊仗着自己是國公府唯一的女兒,可是嚣張霸道了,看上的胭脂就沒人搶得過她,随身帶着好幾個護衛,看着就唬人。”
竟是國公府的嫡女麽?
林采兒來長安前做過功課,自然知曉國公府的存在,也曾聽聞過裴婼此人,只是不知竟是她。
說話的人極為不屑,“也不知最近吹的什麽風,把人吹到咱們玉山書院來了。可我看啊,現在想學東西可太晚了,每日上課的先生都不忍去點評她畫的畫彈的琴,想來這老天爺還是公平,也不是人人都似林姑娘這般既貌美又聰明的。”
林采兒聞言,直捂着嘴笑,笑完又好似有些不好意思,“姐姐說笑了,我怎麽能與裴姑娘比呢。”
“總之林姑娘你等會上課就知曉我說的是不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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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授的是算術,不少貴女都為之頭疼。可裴婼聽着聽着就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先生講的她居然都聽得懂?
先生還在前頭講《孫子算經》上卷,底下的裴婼卻已翻到了下卷。
那些諸如“雞兔同籠”的題目她稍微看幾眼就能算出答案,裴婼便一題一題算下去,越算越覺得有趣。
裴婼小的時候沒有玩伴,除了跟婢女玩就是待在溫氏身邊,其他該學會的沒學會,倒是這算賬的本領耳濡目染日漸熟練。
再後來,在宮中那段時日,為了打發時間裴婼就愛挑些雜書來看,那裏頭也有許多這樣刁鑽的算術題,裴婼自己跟自己較勁,算不出來就不許自己吃晚飯,餓了好幾晚後終于摸了點門道,小有所成。
只是過了那段熱乎勁就忘了這回事。
如今在學堂上重遇,裴婼那股莫名的勁又喚了出來。
可有時候就奇怪得很,她還未找別人的麻煩,別人就帶着麻煩找上門來了。
正上着課呢,坐在另一頭的林采兒舉起手來回答先生的問題,答完了便道:“先生,采兒認為這題目定不止一種解法。”
先生贊賞點頭。
于是林采兒望向裴婼,一臉求知:“可憐采兒才疏學淺,怎麽也想不出來。聽聞裴姑娘聰慧,不知……”
堂中明眼人都看出些劍拔弩張的意味了,可先生是個老夫子,看不懂女孩間那點小心思,還有些興奮:“不錯不錯,裴姑娘來說說看。”
裴婼不由暗自慶幸,還好今日是學算術,要是換成別的指不定怎麽丢臉。
一擡眼便是林采兒那嚣張得篤定了她會出醜的目光,裴婼垂眸笑了笑,道:“林姑娘謙虛了,可是真不巧,這一題算經上已寫明了三種算法,林姑娘翻一翻書便知。”
大抵衆人沒想到是這個走向,林采兒便有些紅了臉。
先生開始順着裴婼的話講解其餘算法,堂內也漸漸恢複安靜。
可林采兒氣不過,本想壓裴婼一頭,卻不曾想鬧了個笑話。于是途中休息時,林采兒走至裴婼跟前,“裴姑娘可敢與我賭上一把?”
林采兒怕她不敢應戰,補充道:“聽聞裴國公足智多謀,裴公子在書院中也是人中翹楚,那想來裴姑娘應當也是千伶百俐的。”
先前圍着林采兒那幾位已然明白她的想法,如此示好的機會自然不能放過,便也附和道:“是呀,裴婼你莫不是怕了吧?”
“我瞧着也是,像林姑娘這般聰慧長安裏有幾人能比得上?”
邊上的白袅睜大了雙眼,這都什麽跟什麽啊,這林采兒第一日來你們就知道人家聰明了?就這麽沒皮沒臉的上趕着巴結?
白袅低聲與裴婼說:“裴姑娘,你莫要理會她們,好好的打什麽賭啊。”
這林采兒好勝心也太強了些。
“賭什麽?”裴婼不理會,盯着林采兒直言道。
“就算術。”
“好。”
衆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她還真敢應啊。
連白袅也開始有些擔憂了,按着裴婼前幾日的表現,她這賭大概也沒什麽贏的機會,再次勸道“裴姑娘......”
裴婼沒說什麽,只是朝她點了點頭。
“既然是賭約,那總得有個彩頭。”裴婼漫不經心說着,但這彩頭她又實在沒想好。
林采兒沒想過自己會輸,大放厥詞,“我若輸了,只要我能滿足你想要什麽彩頭都行,但你若是輸了,那就這輩子都不可踏入皇宮。”
裴婼立馬答應,她可太喜歡這個彩頭了。
倆人約定,由先生出題,五題三勝。
先生最愛這樣好學的學生,當即答應,還特地絞盡腦汁出了自認為天下絕倫的題目。
整個學堂分了三波,十幾人站在林采兒身後,目的明顯,而裴婼身後就稍顯孤單了,只白袅一人。
其餘沒站隊的如邱芊芊裴婵等人與先生站了一塊。
外頭知曉了對賭的丫鬟陪讀們都紛紛往裏瞧,綠衣也是剛剛聽說了這事,這會兒正擠在前面,雙手緊握額間汗意涔涔,她家姑娘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麽,怎麽還應下這賭來了,真是讓人操心......
而早也有好事者去通報了隔壁男部。
先生“噓”了一聲,止住堂內竊竊私語。
“這兩張紙上頭各有相同的五道題目,以一炷香為時,誰先答完誰便贏,如若一炷香了倆人皆未完成,那便看誰答對的題目多。”
紙張同時落入倆人手中,香燃。
裴婼轉頭去看林采兒,心裏其實一片平靜。
林采兒自視甚高,以前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現在依舊如此。
可林采兒還是林采兒,她卻不是那個她了。
倆人開始算術,學堂內鴉雀無聲,衆人屏息凝神,生怕一個呼吸驚擾了她們。
先生出的題水平很高,且都不是算經上出現過的題目,頗有些難度。
衆人看向倆人,暗地裏驚了一驚,卻又很快想明白。
林采兒眉頭緊皺,卻依舊奮筆疾書,看得出是胸有成竹。
而裴婼呢,姿态肆意,拿着毛筆在宣紙上不知寫些什麽,想來是放棄了。
有人已經揚起了笑臉,有人看着裴婼暗地為她加油。
不過眨眼間,那香已燃過半。
“先生。”裴婼的聲音引了衆人視線,連林采兒也停下了筆,看她要弄什麽幺蛾子。
“我算完了。”
這回學堂裏更安靜了,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這怎麽可能?
裴婼居然算完了?別不是亂寫的吧?
這份安靜是被窗外的歡呼聲打斷的,“婼婼!”
裴玦沈青秋幾人居然都來了,就連寧暨也在。
裴婼被幾人笑意感染,也沖他們笑了一下。
這廂先生終于反應過來,連忙去看裴婼的答卷,不過掃了一眼,随即一聲低呼,“竟然,竟然全對了?”
勝負已分,衆人神色各異。
林采兒臉上別提多精彩了,甩了筆就要走人。
裴婼在身後高聲提醒:“林姑娘,可別忘了欠我的彩頭。”
林采兒腳步一頓,終是沒說什麽,再次離開。
可她身邊的人就不好過了,“是誰與我說裴婼什麽都不懂的?這叫什麽都不懂?”
“林姑娘,我們是真的不知道她還有這一手啊......”
林采兒再次握緊了拳頭,裴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