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黃泉之門。
厚重斑駁的巨大鉛灰色石板吱吱呀呀在身後緩緩撞上,沉悶壓抑的響動卷帶起了地上散落的土塵。
用力推門的關系,掌心中還留下了小石子壓勒出的些個紅紅的小坑,撣了撣仍沾在手心的土塵後,菲妮特放下撸起的衣袖,彎下腰去提腳邊堆着的大包小包的行李。
一旦當厚重的石板将兩邊的世界隔絕開來,枯枯戮山詭異的寂靜詭谲便如潮水般奔湧過來,摒棄了門另一邊知了嘈雜的喧叫與灼日下蒸騰而起的泥土混合着芳草的味道,濃密遼闊的枯枯戮山林海散發着冷漠與危險的氣息。
菲妮特回身仰頭望向盤踞在巨大石門頂端的幾條龍形石雕,它們長着犄角的光禿禿後腦勺看起來并不像在門的另一邊看上去時那麽逼仄恐怖了。
“傳說中他們家神氣的看門狗狗三毛貌似不在麽……”她東張西望了一番後不由地帶着遺憾的口吻嘀咕起來。
她聳聳肩,拎起大包小包向着某條小徑邁出腳步,身影漸漸模糊在昏暗幽谧的日光碎影下。
不過,以後有的是機會。
嘩啦啦嘩啦——
在枯枯戮山層層疊疊幽谧的密林包裹下,這個瀑布震撼的氣勢毫無遮掩的被無限的擴大傳遞到很遠很遠,來人很容易便依聲尋到了正确的位置。
銀白色的瀑布傾瀉下來不斷撞擊着盤腿坐于底下大塊岩石上的那個精實強健的背軀,躁動亂舞的水花順着肌理的走向繼而喧鬧地跌進潭底。透明奔瀉的水珠間隐隐約約可以窺見那年輕男子黑色細長的發絲筆直的垂順至未着一衣的光衤果腰際。他靜靜地閉着眼,沉浸在瀑布的恣肆下。
菲妮特停下腳步,扶靠着一旁粗壯的長滿苔藓的大樹樁,目光凝固在那瀑布下的男子身上。
伊路米睜開空洞的大貓眼,幽黑深邃的眸子裏漫上霧氣,英挺的鼻梁下,性感的薄唇此刻微微泛紅。在那明明毫無表情的冷淡俊臉上,菲妮特覺得自己似乎讀出了伊路米的一絲疑惑和奇怪。
他緩緩站起身蹚水朝這邊走來,水位線從緊實的胸膛慢慢下移至深陷進腹肌中的肚臍眼,不止這樣,帶着一絲挑逗意味的水位線仍有繼續向下退去的趨勢,直到完全離開他的腳踝,伊路米登上了岸。
菲妮特紅着臉,別過頭去,尴尬地把丢在地上的大概是他事先預備好的寬大浴衣抛向伊路米,“咳恩!趕緊披上啦你這個暴露狂!”(作者語:唉呀,人家一不小心把小伊寫成像西索那樣沒節操的了。)
她覺得臉頰燙得厲害,視線也不知道該瞟向哪裏才好,餘光中總是會不自覺地閃過伊路米模糊白皙的側影。
心跳微微的加速,耳邊傳來他窸窸窣窣套上浴衣後去系腰帶的聲音,以及他輕微的卻分外清晰的
幾聲低笑。
“呵呵……”清冷磁性的音質裏略帶一絲嘲笑的意味。
笑什麽笑啊!真是的!有什麽好笑的!
“你笑屁啊笑!”估摸着他應該已經穿戴好了,菲妮特終于忍耐不住猛得轉過了身,睜大了一雙桃花睛瞪着眼前一副玩世不恭的伊路米。
他确實已經穿好了,如果那松松垮垮大刺刺敞開着的前襟也算穿好了的話。
伊路米赤腳踩上松軟低潮的成片雜草,向她靠近了幾步,在距離大約有兩公尺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輕笑着将雙手背到身後,緩緩彎腰傾身向前,濕漉漉的長長的黑色發絲從寬闊的肩膀上滑下了幾縷,沒有了身高差,在這個角度上,他的視線與她的視線正好齊平。
望進那一潭深沉的黑眸,他彎腰時吐出的溫熱氣息噴在她臉上,放大了的貓眼以及清晰的濃密睫毛,他額發上偶爾滴落的幾滴水珠有的直接砸進泥土裏,有的則順着他凸起的精致鎖骨滑向衣襟內小腹的深處。
菲妮特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躲不開他熾烈的黏着視線,她發現自己不知所措的慌張全落在他調笑的眼裏,好不甘,他故意要看她出醜。
菲妮特覺得喉嚨發緊,怎麽也出不了聲音抗議伊路米的這般無賴調戲行徑。
“害羞什麽,你不是已經看過很多遍了嗎。”伊路米理所當然的語調響起。
讨厭!
“走開!”菲妮特伸手猛地向前推了他一把。
他直起腰向後趔趄了幾步。
“啊!生氣啦。”伊路米站穩後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
切!當然了啦!非常生氣!
“菲妮特站的這個地方可是揍敵客家私人領地哦。”伊路米似乎耐性頗好的再次開口,總覺得今天他的話變得有點多,“我記得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啊……”他狀似困惑的歪了歪頭,“嘛,雖然菲妮特你是唯一一個看過很多遍也摸過很多遍的人,”他稍稍停頓了下,“但是,我們之間什麽都不是,”他直直地注視着低他一個頭的菲妮特,用告誡小孩子般的口氣說,“知道了嗎?”(作者語:小伊,“看過很多遍也摸過很多遍”這句話太直露了啦!)
菲妮特單手叉腰,露出一抹狡黠的笑,“不好意思啊帥哥,你這輩子都甩不掉我了。”
伊路米聞言表情一愣。
他也是人生第一次聽了西索的建議才招了個應招女郎想着豐富下所剩無幾的單身生活而已,市面上的行情他并不清楚,難道是分手費給的不夠多?老實說,關于那張卡裏的戒尼他還掙紮了一番嫌自己給多了呢。
啊!原來做這一行的賺這麽多啊!
伊路米瞬間聯想到了不務正業四處歌舞升平卻永遠有花不完的戒尼的西索來,思緒越飄越遠,不時還自顧自的點點
頭,一副肯定無疑的樣子。(作者語:小伊,西索不是幹牛郎的,他僅僅只是偶爾照顧照顧牛郎的生意而已。)
菲妮特無語地望着走神走得很歡樂的伊路米,三滴汗挂在了腦後,終于忍無可忍,“我說伊路米……”
她正打算攤牌她隐瞞了她就是他的未婚妻這個事實,可話才說到一半,已經回過神的伊路米睜着一雙無辜的大貓眼率先搶得了話題,“你怎麽還在這兒?”
“诶?”他說什麽啊!思維跳躍得她都快跟不上了。
伊路米沒有搭理菲妮特的擠眉弄眼,他撐着下巴做出一副認真思索的樣子,片刻後,突然右手握拳敲進左手掌心,“啊!是這樣啊!”他嘟起嘴重重點了點頭,“此刻在家的只有糜稽還有仍在接受懲罰的我兩個人,于是梧桐就順便偷懶玩忽職守放菲妮特進來了,恩恩,一定是這樣的。”
他嘀嘀咕咕的分析悉數落進菲妮特的耳朵裏,她忙去糾正他,“不是不是,梧桐剛很盡職的來迎接……”
他到底聽進去沒有啊!
但伊路米顯然沒有聽到菲妮特的争辯,他一打響指,“只好這樣了。”
他随即轉身,仰頭朝仿佛被樹蔭切割的支離破碎的天空吹了一記口哨。
他這是想要幹嘛啊?
幽靜昏暗的密林某一角霎時響起了某個大型動物粗重的吐舌喘氣聲以及急速奔騰的四肢蠻橫地四處撞倒樹木的巨響。
揍敵客家豢養的經過嚴格訓練的看門獵犬三毛在聽到主人的呼喚後立刻撒開四肢向着伊路米所在的地方全速奔跑過去。
所經之處一片狼藉。
此時,正提着菲妮特那些大包小包的行李走在去管家大宅的梧桐和他的獨子瑞德正巧阻擋住了三毛前進的必經之路。
千鈞一發之間,三毛就已經出現在近身5米的位置,再怎麽經過鍛煉的反射神經還是來不及做出避開的保護反應。
兩人都站在了原地不能動彈。
糟糕!
但僅僅一秒的遲疑,那只龐然大物便縱身一躍,自他們兩人的頭頂躍了過去。
黑影急速的一晃而過,陽光再次照了下來。
呼——好險!
“怎麽回事?”仍然維持着一臉鎮定的梧桐看向氣息有些急喘的瑞德。
“不知道。”瑞德揣摩着三毛奔去的方向,“應該是向伊路米少爺所在的位置過去了。”
“伊路米少爺麽……”梧桐略微沉思,“不好!快跟過去看看!”
伊路米是絕不會讓人去觀賞觀賞他養的三毛的,如果猜的沒錯,那麽就只剩下一個可能,伊路米該不會是想讓三毛解決掉菲妮特吧。
急速躍于林間小徑的梧桐和瑞德兩人不敢有片刻耽擱。
這到底怎麽回事?
那位未來的大少奶奶不是自稱她已經和伊路米少爺很熟了嗎
,這到底是怎麽搞的。
梧桐心底冒出疑問來。
一個急剎,地上低潮平整的泥土被翻起,硬生生地劃出兩道深深的爪痕,刺鼻的腥臭味随着這個巨大生物的劇烈喘息盡數噴了出來。它黑溜溜的眼睛緊迫地盯着眼前的伊路米和菲妮特兩人。
“來啦。”伊路米走過去,朝三毛敦實的前肢拍了拍,然後扭頭望向菲妮特,嘴角帶上笑意,“把她丢出去。”
“等……等等!”菲妮特大喊着後退。
他這是下的什麽命令啊!!(作者語:沒說一口咬死就不錯了。)
“等一下等一下!伊路米!”菲妮特一步一步向後躲閃着避開三毛逼近的尖銳腥臭的利齒,“我……我是你的未婚妻!你不能這麽對我!快讓這個畜生停下!”
她怎麽也沒想到,這句“我是你的未婚妻”竟然會在這種狼狽不堪的情況下說出,原先遐想過無數種或浪漫或反轉的場景全部被葬送在了三毛黏膩腥臭的口水下。
可惡的伊路米!
以後有他好看的!走着瞧吧!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伊路米少爺,”不久,梧桐也喘着急促的氣息出現在了伊路米面前,他環視了一周後,扶了扶鼻梁上的無框眼睛,恭謹地開口,“伊路米少爺,菲妮特小姐呢?”
伊路米轉身望着梧桐,心底略有不快,梧桐幹嘛這麽在意這個女人?
他聳聳肩,若無其事地答道:“被我丢出去了。”
梧桐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根據瑞德回來後的報告,菲妮特小姐一直都跟在伊路米少爺身邊照顧,此刻伊路米少爺這麽做,難道是兩個人吵架了?
他将詢問的視線投向随後趕到的瑞德身上,但瑞德也搖搖頭表示并不知情。
沉默了一會兒,梧桐還是斟酌了語氣向伊路米建議道:“不管怎麽樣,菲妮特小姐都是您的未婚妻,您這樣會不會……”
未婚妻?!
開什麽玩笑!梧桐是老眼昏花神志不清了吧!
那女人就是一個應招女郎,怎麽可能是他的未婚妻!
伊路米沒有開口,但在場的兩人都感覺出了伊路米深深的鄙夷和不以為然。
梧桐接着說:“剛才菲妮特小姐已經做了視網膜辨認了,确定她就是千真萬确的菲妮特小姐,千真萬确的您的未婚妻。”
“那女人是菲妮特這點我不懷疑,”伊路米聽得一頭霧水雲裏霧裏,不得不開口,“但未婚妻什麽的是不是玩笑開大了點?”
太誇張了吧,未婚妻什麽的!
“伊路米少爺您難道一直不知道嗎?”瑞德忍不住插嘴道。
“知道什麽?”
“資料很早就交給您了啊,”瑞德又補充了句,“關于您的未婚妻菲妮特小姐的個人資料。”
“…………”突然的一瞬間陷入
進了窒息般的靜默,良久,伊路米才緩緩開口解釋道:“……我沒看過。”
什麽!
沒看過那些資料嗎?
“梧桐你确定嗎?”一如既往的平淡無起伏的音調中卻隐約洩露了一絲顫抖。(作者語:被驚的。)
“是的,百分之百确定。”
之後便不再做聲的伊路米默默走回瀑布下,他突然覺得他的生活怎麽一下子變得那麽荒唐那麽莫可名狀,他需要想想,好好的想想。
而這邊的梧桐和瑞德兩人卻百思不得其解,既然伊路米少爺并不知道菲妮特就是他的未婚妻,那麽他們之前的親密關系又到底算什麽?
不過,還好最終他們是有婚約的,不然,被基裘夫人知道,一定又會歇斯底裏大發脾氣了。
作者有話要說:快到碗裏來!你才到碗裏去!
我發現每當要出現暧昧的橋段時,我就寫的很來勁,所以速度更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