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十三

平日裏名不經傳的小城正舉行着天下第一幫的總角逐,城裏的百姓一下子多了三倍有餘,而且活動地點很是集中,客棧和酒樓的生意都瞬間紅火起來。就在大夥兒都擁向賽場,争相恐後怕遺漏了精彩賽程時,已愈不惑的男子看着路過的第五家緊閉大門的醫館,皺着眉一臉的郁結,忍無可忍之下抱怨道:“居然連大夫也都去湊熱鬧了,若不是咱們自己備着藥,你這傷要拖到臨鎮去治了。”半步之遙,跟着的青年略微垂着頭,目光集中在水平線下十五度左右,一言不發随着男子繼續前進,左臂的衣料上凝着紅褐色的痕跡,有些紮眼。

其實青年自己知道,胳膊上的傷本就沒什麽大礙,平日裏習武的時候,比這嚴重的情況也不少見。但還是能明顯地察覺出那個總是雲淡風輕的王爺是帶着愠氣的,連路邊啃草的馬兒見了他都往旁邊挪了挪。

也不知怎麽的,李赫突然就想起自己剛進侍衛隊不久的一件事來。宮裏派了一批侍衛去護送和鄰國互通有無的物品,路上遇到了山賊。雙方交戰之後,山賊敗退回了寨中。侍衛分隊隊長率領衆侍衛趁勝追擊,剿滅山賊,大獲全勝,只有部分的侍衛受了些輕傷。年輕的分隊長得到了一片贊譽,大家紛紛誇贊其在執行任務的同時,還不忘為民除害。回宮之後,還收到了嘉獎,但在諸多榮譽過後,侍衛統領德親王硬是逼着其去領了二十板子,說是給受傷的兄弟們一個交待。自然有許多打抱不平和求情的聲音,但德親王卻陰沉着臉,看着二十下板子結結實實地打完了,才撂下一句話:“把自己本職的事情做好就行了,為了旁的事情損兵折将就是勝了,也該罰。”

目的地不是客棧,而是一個沒見過的別院。前面的男子毫不猶豫地推門進去,迎上前來的家丁躬身行禮。德親王別院滿天下,青年也不覺得奇怪,徑自跟了進去。院子裏有些空曠,秋風襲來,李赫打了個噴嚏,莫名就有了種不太好的預感。

進了屋子就暖和多了,有侍女送了清水來,随即又退了出去。男子浸濕了帕子,動作熟練地給青年處理了傷口,血污被抹去,又處理了摻雜在傷口中的布料碎屑,接下來是塗藥膏。李赫略略偏過頭,皺了眉宇抿着嘴唇,疼就是疼,和能不能忍其實沒太大關系。

德親王的面色卻和緩了些似的,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青年聊起了天:“還好劃的不深,塗這一次藥就行了。”頓了會兒又道,“你跟着我的時日也不短了,我的規矩可有人告訴過你?”

許是包紮傷口的布料打結的時候動作重了些,李赫的胳膊跟着抖了下,轉過頭,猶豫了下才回道:“不知王爺說的是……”哪條規矩。侍衛統領的規矩很多,青年這幾年來耳聞目見的都不少。比如可以玩骰子,但不許賭錢;換班不用事先打招呼,但出了問題,兩個人一起受罰;天氣涼的時候夜裏可以飲酒驅寒,酒錢還可以記在統領的賬上,但許喝不許醉;還有一條是專門針對近身侍衛的,忠心護主自然是第一位的,但如果能同時保證自己也不受傷,回來之後必有重賞。

男子略略挑了挑眉道:“現在,我比較希望你叫我頭兒或者師父,這樣才比較好進行後面的事情。”徹底處理好了傷口,自顧自去洗手,“我的規矩是,近身侍衛,為自己主子受傷沒說的。但若是為了旁的人,甭管他職位多高,都不值得去拼命。否則無論立多大的功,到我這兒都得受罰。”

青年動了動嘴唇,似乎是想解釋,卻又臨時改了主意,只淡淡地道:“李赫認罰。”

德親王這會兒倒是收了适才的嚴肅,微揚了嘴角坐到主位上道:“不必急着認罰,你和這規矩說的還不同,拼命護着的還是個不是人的東西!”頓了頓笑道,“你不是要告訴我把那東西當成咱們小爺了吧,今兒你要是這麽和我說,我肯定不罰你,興許還會賞你。”

李赫聞言,面上浮了層淡淡的紅暈,咬了咬唇角道:“王,頭兒還是罰我吧,我當時并沒想那麽多……”回頭被某位小爺知道自己被當成了假人,還是個草包似的東西,非炸毛不可。

男子大大地嘆了口氣,有些抑郁地道:“我頂讨厭你們這種說話說半句的,你也是,林兒也是。猜謎有獎,天天玩很過瘾是不是?”勉強忍了忍怒氣似的,問道,“那你告訴我,錯哪兒了?”

突然被當成小孩子問話的青年臉色更紅了,愈發連不成句子:“太,太入戲了?”

德親王略略眯起眼,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小爺學胡鬧,如今認個錯還學會反問了。不過很明顯男子沒和自家兄長學會講道理,這會兒倒直接下決定了:“你的俸祿要養家,不能扣。認罰不行就認打吧,我也不指望你心服口服,下次再入戲時記着疼就夠了。”

青年也不再多辯解,接下佩劍送到主位旁邊的幾案上,伸出左手,掌心朝上。見男子臉色愈發難看,似乎瀕臨爆發了,又猶豫着換了右手。

果然聽到侍衛統領氣呼呼的聲音:“劍鞘打手心,虧你想得出來,我這是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要廢了你的手嗎?”伸手一指窗外,“去自己找個稱心的樹枝,尋根矮的來,別再給我帶着傷爬樹玩!”

李赫應了聲,轉身出門了。男子不知出于什麽心态,踱到窗口去看風景。看着青年有些緊張地左右張望,生怕有人覺得自己行跡詭異,終于選定了目标,是根三指粗的樹枝,趁沒人進院子來,動作迅速地折下來。想了想,剔去了些旁逸斜出的細枝,只剩下主幹,帶了回來。德親王也離開了窗前,回到原位。嘴角的笑意壓不住,心情也好了許多,但又有些惱這孩子缺根筋,又不是做家具,選那麽結實的做什麽!

但等青年進了屋,男子還是一言不發地接過樹枝,揮了揮試了試手感,帶起的風聲不算小,比了比一旁的幾案,示意青年過去。李赫略垂下眼眸,默默地走到指定地點撐好,卻聽到了進一步的指示:“不許撐着,趴在上面!若是敢把胳膊上的傷口掙開,就拖你出去打!”當然青年并不知道,所有的家丁剛剛都被遣出別院看比賽了。

李赫直起身,試探地商量道:“我只用右臂撐着,左臂不使力行不行?”

雖然見識了青年難得的讨價還價,可惜在這個問題上,德親王并不打算讓步,直接道:“要麽趴那裏,要麽趴我腿上,你自己選!”

權衡之下,李侍衛俯身趴到了幾案上,左臂輕輕搭在一旁,并未使力。是不是真的會被拉出去打,李赫沒想過,只是習慣了聽某人的話。

許是上了年歲,某位王爺倒是比當年話多了,動手之前還添了句:“我沒使過這個,疼了你就嚷出來,讓我知道輕重。”

青年的回應聲含在喉嚨間模糊得緊,樹枝夾着風聲揮下來,落在掀起外衫下擺露出的部位,衣料略略凹陷。李侍衛微微調整了下姿勢,讓自己趴得更穩些。

第二下緊接着落下來,緊貼着第一下的地方,而青年這次卻連挪動都省了。

德親王等了又等,見青年沒有什麽反應,便繼續揮樹枝,這次是連着的兩下。落點并不集中,但間隙的寧谧中可以察覺到李侍衛在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伴随着第五下的降落,先出聲的是侍衛統領,且很不滿:“你若是不會喊疼,我就只能看着打了!”

青年的身子僵了下,慢慢回過頭來,頗為糾結地道:“有,有些疼……”随即又抿住唇,仿佛自己說錯了什麽話似的。

男子嘴角抽搐了下,揚起的樹枝再落下時,明顯減了大半的力道,簡直和婦人們曬被子時敲打的力道相仿了,一邊敲着,一邊笑道:“那現在呢,更多些疼?”

青年愈發紅了臉,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啃的下唇都出了牙印兒。

前前後後不過十餘下,男子棄了樹枝,道:“起來吧,留神些,左臂別用力。”随即又不放心似的,過去扶了一把。

如果李侍衛以為今日的災難就此終結了,那麽他就錯了。因為在他剛剛站穩,努力平複情緒時,聽到了來自于自家頭兒的下一步命令:“褲子褪了,我看看傷。”語氣平淡而又理所當然。青年瞬間覺得大量血液上湧了,頭皮都快炸開,下意識後退了一大步,嘗試着溝通道:“這,不嚴重的,王爺不必挂心……”說完就略略垂下眼睑,不敢和某人對視,怕對方說出“不是擔心你,只是要驗刑”這種不容抗拒的理由來。

但德親王并沒有那麽說,而是自顧自坐回了主位,倒了杯茶,灌了一口,磕在幾案上,用了不小的力道:“得了得了,你下去吧,算我白疼你了!”還附帶了兩下揮手趕人的動作。

李赫嘆了口氣,這招比自己剛剛想的還要厲害呢,真是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胡思亂想間卻又有點兒同情某位小爺了。進退維谷地糾結了一陣子,到底沒敢擡腿就離開,垂下頭去解腰帶。雖然極力控制,手指還是有些抖。

男子待青年終于無比緩慢地褪下褲子一點點,走過去掀起下擺看了眼。小麥色的皮膚上印着幾道暗淡的紅痕,應該只是最開始的五下造成的傑作,确實沒有上藥的必要。一松開手,李侍衛便急慌慌地整理起衣物來,動作麻利得仿佛左臂沒受過傷。

德親王卻還顯青年不夠狼狽,悠悠地道:“瞧你這個別扭勁兒,回頭尋個機會,帶着大夥兒一起去泡溫泉。到時候你還跟個姑娘似的,看他們怎麽收拾你。”

休整完畢,李侍衛說話也恢複了平日的腔調,穩重淡然:“李赫一直和大家相處得很好,這個就不勞王爺費心了。”

男子倒也沒惱,起身揚了嘴角道:“古語有雲‘打一棍子,給個甜棗’,我最近自創了套新的劍法,有幾個招式特別适合你,回頭等你傷好利索了,就教給你。”

青年在心裏默默地嘆了口氣,這算哪門子的古語。但還是頗為配合地道:“那李赫就先謝過王爺了,只是王爺剛剛前前後後賞了十二下,想必李赫養傷期間,王爺會很繁忙,要再創出另外十一套功夫來發甜棗。”

成功地讓歷來慢悠悠閑逛逛老神在在的某位王爺閉上了嘴巴。

作者有話要說: 驚蟄來了,小風子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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