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
間裏退出來,高媵垂下胳膊在袖筒裏握了握拳,忍着沒把心裏冒出的那點火洩露到面上,挺直了身板擡腳邁着不緊不慢十分規律的步伐出了院子,推敲了幾遍與小燕氏見面互相試探出來的內容,眼見走到了比較僻靜寬廣的地方,她不着痕跡地看了眼亦步亦趨跟着她的絮娘,停下腳步朝拎着燭火已滅的燈籠的小丫鬟揮揮手示意其走遠點,待小丫鬟識趣地退離到聽不清她與人說話聲音的地方乖巧地站着後,她轉過身面對絮娘,擡起雙手放在腹部對對袖筒将涼涼的雙手交疊在一起暖起來,開口道:“絮娘,我就問一句,今天三小姐知道的那些是誰說給她聽的?”
絮娘聞言沉吟少頃,道:“是奴婢和虹錦。”燕孺人身邊的四個一等伺候人都是從燕府帶進來的,只是除了涼娘另外一個婆子早在燕孺人進府的第一個年頭就因觸犯王府規矩被王妃杖殺了,那之後燕孺人就沒再提拔一等婆子,兩個一等丫鬟分別是虹婷和虹錦,虹婷從小和燕孺人一起長大、比較受重視,虹錦看上去心機較淺又不太會逢迎人不怎麽得燕孺人的看重,如今看來到是是福非禍。
當初她被燕孺人派到宋媵身邊,一個不慎致使宋媵被顏媵那個瘋子刺死,宋媵後事處理完後,她便不得不回到燕孺身邊直面燕孺人的怒火,一次損失兩個有地位的下屬的燕孺人半分顏面也沒給她,當衆杖責了她30大板,她年齡已快過四十,精力身體大不如前,本以為三十板子下來肯定該去陪宋媵了,心裏也有些怨恨,但是她連反抗燕孺人的資格都沒有,只能承受,幸好當時高媵暗中買通了兩個執杖太監中的一個,令其下手看着重實則較輕,她才險險逃過一死,因年紀大了傷勢恢複得慢,她在床上躺了二十七|八天才能勉強下地,去伺候燕孺人的第一天看到頭發半白、神色癫狂、皮枯如老年人般的燕孺人,當真吓了一跳,心裏挺害怕面對這樣陌生的燕孺人的,可燕孺人當時已經連話都說不清,且沒過兩天就咽了氣。
之後王妃按照孺人禮程下葬完燕孺人,她心慌了好一陣子,可還沒想出自己的出路,便從一些渠道得知大管家把她劃到遣送出府的名單冊子裏了,弄清楚了這是王妃知道她在宋媵蘇孺人事件中的行為對她的懲罰,她明白這一離開王府肯定是要回燕家的,但這種情況下燕家主母八成不會再重用她,最多讓她當個三等婆子,她不願意自己今後只能穿着粗布麻布做的破舊衣裳混吃混喝受氣受累,就利用手裏握着的那點關系散了些銀錢尋到機會去求了當時這府邸唯一能幫她的高媵,給了高媵150兩銀子,才讓高媵去找大管家開口,讓她留在府邸繼續做二等婆子,暫管大廚房的一些小事。
半個月後小燕氏進府的次日,便将她和虹錦都給招到了其身邊、還拿到了她們的賣身契,只是小燕氏身邊的二等婆子和二等丫鬟名額都滿了,她和虹錦便硬生生地分別從二等婆子降成了三等婆子、一等丫鬟降成三等丫鬟,雖然小燕氏沒真把她們當粗使丫鬟婆子使喚,但身份低了整整一個層次,她心裏并不好受,不過她身為奴仆,沒有資格反抗燕孺人的任何命令,也同樣沒資格跟小燕氏鬧情緒,所以小燕氏問她時,除了高媵兩次暗中幫她的事情她沒說,其餘的無論關于誰的她都巨細無遺地講了出來。
高媵點點頭,得到答案轉身擡腳繼續往自己住的地方走,邊走邊道:“絮娘,我也沒資格讓你效忠我,但是有些事情我想你心裏也有底,蘇孺人的事,若是你握的有人手有關系可以去查,但是別牽扯到我,查到什麽也盡可以和三小姐彙報,這點提不提我都行。”三小姐打的主意她隐約能猜出個六七成,最大的可能無非是把她推出去為其擋風避雨,這也正是她曾經對顏媵做過的事情,沒有能力堂而皇之地和其他人對上、也不能拒絕一些人下達的命令你,便只能費盡心思推出個擋箭牌。
結果顏媵死得凄涼。
小燕氏想讓她做擋箭牌,絕不可能!
絮娘琢磨了高媵的意思,明白高媵是不想太摻合到蘇孺人的事情,她也知道自己這回必須拿出點誠意回報高媵的兩次相助,否則下次她有了劫難即便下血本恐怕也不可能再讓高媵出手,誰也不會無限度地幫一個不會感恩的人,無論這個人的利用價值多高,至于小燕氏,她是一點都不指望的,且不說小燕氏看着溫善實則心眼極多,根本不是個輕易會相信人的人,自然也不會相信她這個在王府待了近四年的奴仆會有忠心,就小燕氏現在的态度,都還沒從做姑娘的所思所慮轉到做妾室上,嘴上說不行動,其實已經做的太多,換言之也可以說小燕氏不夠謹慎,根據她這些年的經驗,跟着這樣的主子,前途太小,得早作打算。“奴婢知道該怎麽做了,您放心,奴婢能用的人手都是三小姐那邊的,即使奴婢跟在您身邊,這些事也不會與您有什麽牽連。”不動用自己的人脈人手,自然與她自己的牽連也不大,惹不到蘇孺人自然最好,若是不小心哪點讓蘇孺人心情不好了,其矛頭也只會對上三小姐。
越接近過年,李世民和長孫氏越忙的沒邊,而和他們相反的是府邸的妾室們在過年前後十分清閑,礙于王爺的面子,只要不是腦子有問題的,或者和長孫氏不同戴天的,這個時候都會把爪子收回來好好保養着、不會去随便折騰什麽、給長孫氏找麻煩。
因此蘇琳自那次把藥方子給李世民後,一連幾天都清淨了下來,沒李世民,她不用把倩兮扔到混元空間裏,和倩兮之間的矛盾也暫時緩和了下來。
這天是12月29,眼見明天就是過年了,蘇琳親手給李寬穿上錦繡大紅棉襖、帶上絨乎乎的滾毛邊帽後,逗弄着吐字不清但已經會學話李寬說‘涼’,同時向蓮娘問了問琪院奴仆的紅包新衣等發放情況,蓮娘正組織着語言還沒回報,有個小丫鬟站到門口行禮後,道:“孺人,管門的管事剛才來報瑜娘在府門口說找您。”
瑜娘?蘇琳聽到這個名字愣了愣,自從紅鶴疹的事表面解決了她把瑜娘送回了蘇府後,就沒再打聽過瑜娘的消息,自然也沒誰在她面前提瑜娘,已經好幾個月沒聽到這個名字了,只是這快過大年的,瑜娘不在蘇府好好收拾準備過年,來找她做什麽?不會是蘇府出什麽事了吧?想着她拿下腰間的玉牌遞給蓮娘,也不聽彙報了,道:“去,把她帶到廳堂。”
蓮娘屈膝,接過玉牌給丫鬟,小丫鬟行完禮退出房間,沒過一會便領着瑜娘到了琪院廳堂。
蘇琳讓吳娘看好李寬,帶着蓮娘丫鬟去了廳堂坐在暖榻主位上,見到瑜娘心裏湧出一股詭異感,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在她印象裏,瑜娘是個溫軟的婦女,有小聰明卻沒多少心機,身上偶爾會透出些許傻氣和天真,其神色氣質相對而言始終比較陽光明媚,但她眼前的這位自稱瑜娘的婦女,相貌發髻甚至穿的衣服都和曾經在蘇府的瑜娘一摸一樣,可是其氣質卻明顯的濃重暗沉,目光眼神中流露出的鋒銳也是曾經的瑜娘絕沒有的。
細細感知又想了想,蘇琳想起她曾經在玄甲軍軍營裏的部分士兵身上見過面前這位婦女身上的氣息,那些士兵因殺過的人多、心态又調整不過來導致心理較為陰暗,再加上三流武者能輕微地外放些許氣勢,整個人和普通人比起來就顯得比較陰沉了些,面前婦女眼裏獨屬于武者的精光她不會錯辯,而她剛到這個世界時,有了內力測過的幾個人當中便有瑜娘,自然清楚瑜娘不會武功。
屏退了不懂武功的丫鬟婆子包括蓮娘,蘇琳待房間裏只剩下她和瑜娘時,不動聲色地在手縫裏夾了幾枚繡花針,開口問道:“你是誰?”
也在觀察蘇琳的‘瑜娘’聞言笑了笑,屈膝行禮道:“奴婢見過少主人,少主人果然如奴婢的妹子說的一樣,長大了。”頓了下她交代道:“奴婢瓊娘,與瑜娘是雙胞姐妹,曾都是蘇家家仆,蘇家被逼得府倒家破後,奴婢的父母帶着奴婢和瑜娘本要回鄉下老家,不想途中奴婢與父母和瑜娘失散,被拐到了北邊賣給突厥人做了女奴,後來那個突厥部落被隋軍隊擊敗,部落裏的貴族都逃命去了,奴婢命大遇到了主人,也就是您的父親,被主人帶回到夫人身邊,不過奴婢一直暗中為夫人做事,在您把瑜娘送回蘇府前并不曾露過臉。”所以少主不認識她很正常,當然她大部分時間并不在蘇府且因夫人不讓她多接觸少主,她對少主也不是很了解。
蘇琳不置可否,她記憶裏有過前身娘親給前身說過的關于蘇家的事情,知道蘇家曾經富過後來敗了,接着在前身父親蘇海的努力下又起來了。“瑜娘呢?”
“她被送到六盤山了。”瓊娘沉默了下,道:“少主,奴婢這次來是奉夫人之令請您回蘇府一趟,關于六盤山的事情,奴婢想由夫人來給您說,肯定比奴婢給您說的,更詳細,另外夫人讓奴婢給您帶一句話,您或許想知道您來到這裏的原因。”對這句話她不是很能理解,少主人來王府當然是為了得到更高的地位、更強的靠山、生活得更好,哪裏還有什麽別的原因?
蘇琳聽到最後一句話卻是眼睛猛然眯了下,下意識地想到的自己穿越的事情,而不是前身進王府的事情,她看着瓊娘的眼睛,默默地抽了幾口氣,定了定神道:“你先下去,等會我讓蓮娘送你出府,你在府門口等着我,我派人去跟王妃說一聲,便跟你一起回蘇府。”
倩兮在蘇琳手心裏的裏穴裏察覺到蘇琳情緒的巨變,收了功,飄出蘇琳的手心,疑惑地看了看蘇琳面前的三十歲左右模樣的婆子,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她修煉的時候從不分出精力注意外面的事情,除非像現在這樣蘇琳有變,她才會被驚醒,因此并不知道瓊娘與蘇琳說了什麽。
瓊娘看不見倩兮,也聽不到倩兮說的話,聞言應聲低頭退出房間。
蘇琳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用意識對倩兮道:“一會你別修煉了,陪着我吧,我要去的地方可能很危險。”但願蘇夫人沒那麽逆天,會知道從未見過面的她是什麽來路,否則事情就真的棘手了。
☆、41
41
倩兮在認識蘇琳不算短的時間裏還是第一次從蘇琳嘴裏聽到危險兩個字,聞言警兆立時大開,片刻鄭重點頭道:“好。”
用斬釘截鐵的口吻應下來後,倩兮後知後覺地發現她答應得有些不妥,在她的觀念裏,能讓她和蘇琳感到危險的事情毫無疑問是來自修士的,凡人她壓根沒看在眼裏,而面對修士同類,若是以往在須瑈世界時,她武器靈丹神術齊全神力深厚,自然無所畏懼,可如今她神力太過微薄,保持清醒維持人形狀态修煉問題不大,拼盡全力引動神術最多只能引動四五個低階神術或者一個中階神術,然後就必須得陷入沉眠才能保住靈魂不散一條命無憂,卻不可能引動高階神術,她跟在蘇琳身邊去一起面對戰鬥實在起不到什麽作用。
不過真正讓她感到無力卻非自己的狀态,而是直面這次危機的蘇琳,和蘇琳簽訂友好契約沒多久她們便互相透了點底,她也就知道了蘇琳的修士常識近乎空白,且沒有掌握半點有效的修士攻擊方式,只是純粹地繼承了某位道修的衣缽,換言之蘇琳和正常的修士較量,根本沒有戰力可言。
再者,修神者修煉神力,利用神力引動神術,修道者修煉靈力,任何法術只能依靠靈力施放,當初她和表哥簽訂友好契約的時候,表哥身為修道世家的子弟,能學的道家法術冊子成堆擺在其家族書樓裏,不需要他們費心去收集什麽,她是修神者學了道家法術也沒用,而且從沒想過自己會簽一個絕對的修士界小白式的道修盟友,自然不會去想存儲些道家法術冊子給誰用,否則現在手裏有幾個冊子哪怕記述的是低階法術、教給蘇琳也能讓蘇琳的戰力翻上好幾倍,遇上些危險也不用她焦心了,可惜她會的神術,蘇琳學了也沒不能用,除非蘇琳改修神力,但蘇琳的那個破空間只能用其修混元訣練出來的靈力聯系操縱,蘇琳若是改修神力就等于徹底地放棄那個空間,說不定蘇琳身體裏産生第一縷神力的時候那個空間就會自動脫離蘇琳離開呢,這樣的事在須瑈世界空間系道修身上發生的次數并不少,随身空間這種傲嬌的東西從來都是選擇人,而非讓人選擇,且不接受改變。
種種情況捋下來,蘇琳沒危險的時候她無所謂,一旦有了危險她真的十分擔心,萬一蘇琳死了,她找不到朱雀命格是一、修煉進境大幅度漸弱是肯定的,沒有了友好契約無法再簽盟友,找不到在她奪舍成功或者投胎轉世前絕對保護她的人也是個很大的麻煩。
得到倩兮的話,并不知道倩兮小心思的蘇琳稍稍安心下來,穩了穩神、叫進來蓮娘吩咐其送瓊娘出府并順路去一趟負責王府人出行的管事那裏領馬車護衛,後派景柳去長孫氏那裏打個招呼,得到肯定答複便帶着她覺得在特殊情況下相對蓮娘景柳比較能鎮得住的場子的景焉一起步出王府,坐上墨藍底色精繡錦面的馬車,在四個護衛的開路和保護下,與瓊娘一同回了蘇府。
到了地方,瓊娘安置馬車、招呼王府護衛和馬夫,蘇琳帶着景焉按照前身記憶裏的路走向主院卧房、蘇夫人住的地方,路上碰到兩個面熟的中年奴仆,她稍一點頭也沒多加理會,到了房門前,她看了看守門的婆子,定定神,又看了眼房間,含糊地問道:“……在嗎?”
有前身的記憶,蘇夫人對她來說不是個全然陌生的人,可她自己卻沒有真的見過前身的母親,從這點上說蘇夫人對她而言又是個十分陌生的人。
之前面對鏡子,她看着裏面的自己,為了某一天蒙蔽對方在這個世界安穩地活下去,想着蘇夫人對前身的照顧寵愛、以及蘇夫人僅有這一個女兒失去了就再也沒有親人了,放任自己為他人的親情感動、去憐憫蘇夫人,當自我擔心、感動以及虛僞的憐憫愧疚這些籌碼足夠重時,所謂的善意的謊言便自然而然地醞釀了出來,雖然她喊出來的語氣澀然陌生而疏離,可畢竟叫出了‘娘’這個字。
但現在面對的是陌生的真人,對方還很可能知道她的來歷、清楚她這個身子換了芯,或許是緊張,也有驚懼,她的聲帶就突然卡了殼,練習了無數遍的叫法,在這時怎麽也說不出口,悄悄地抽了口氣,蘇琳知道她無法做出足夠的改變,那麽無論之前蘇夫人知否真的知道,從今以後是肯定知道她的這個身子是換了芯的。
一場心理硬仗要打,但不管怎麽樣,她是不會讓出生存權的。
婆子看到蘇琳心裏很高興,立刻笑了出來,屈膝行禮道:“您可以回來了,夫人在裏面呢,沒睡!”
這時房間裏傳出來一陣咳嗽,緊接着是暗沉沙啞的說話聲:“來了嗎?進來吧!”
婆子打開門,蘇琳走進去,景焉也想跟着進去,卻被婆子攔住了去路,婆子對景焉道:“夫人和小姐說話,你邊呆着。”
蘇琳聽到聲音轉過身,對景焉點了下頭,看着景焉走到一邊、門被關上,她轉身繞過桌子走向床邊,看了下床上坐躺着青褥青被裏的蘇夫人,微屈了屈膝,心裏滿是詫異,前身記憶中的蘇夫人是個不算頂漂亮卻十分耐看的人,舉止優雅且無論病否永遠會把自己打理得清爽齊整,讓任何人都不敢随意看輕。
現在床上的婦人卻無一絲優雅可言、看不出兩年多前的半分風華氣質,頭發微髒且胡亂地分為兩股披散在雙肩上,穿着的淺綠色綢衣領口一處扣子未系、兩處系錯,不到四十歲的年齡卻是近六十蒼老模樣,原本的鵝蛋臉完全脫了形,眼眶深陷,皮包骨頭一般,有些吓人,臉上脖頸處最初嫩白後來病白但都比較好看的皮膚如今全成暗黃,顯然病入膏肓,看到這樣的蘇夫人,蘇琳不知為何有些眼圈泛紅發酸。
蘇夫人在蘇琳打量她的時候,睜大着一雙飽含複雜情緒的眼睛也仔細地打量了打量蘇琳,片刻沙啞着聲音開口道:“你可以稱呼我蘇夫人,我怎麽稱呼你?”
蘇琳猛然擡起頭,目露震驚地看向蘇夫人,見蘇夫人又朝她點了頭,便明白蘇夫人是真的知道了她這個身子換了芯的,心底的恐懼如澆了油的火焰般迅猛地竄上來,她放在腹部的棉衣袖筒裏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依舊止不住地顫抖,僅剩的理智讓她張了張嘴回答了蘇夫人的問題,道:“……蘇琳,我的名字也叫蘇琳。”而且她前世的模樣還和這個身子有□分的相似,也是她能迅速接受自己借屍還魂的原因之一。
蘇夫人沒去管蘇琳的駭然,點點頭,喘了口氣按照之前預想好的繼續說道:“蘇琳嗎,嗯,我想你最想知道的應該是你來這裏的原因,我們先說這個再談其他,事情還要從十五年前說起,那會我女兒阿琳快要1歲了……”
她夫君蘇海為了給他們的女兒阿琳親自過抓周禮,從其長官那裏請了1個月的假,不顧安全不管身體,只帶着一個侍衛晝夜趕路回家,路上有一天中午,他們勒馬停路休息時,在拴馬的路邊的草叢中發現了一個渾身是傷、且除了頭蓋骨全身都骨頭都有較深程度斷裂的道士,按照她夫君的說法,普通人別說受了那種重傷,就是有了其百分之一的傷勢也必死無疑,可這個道士不僅沒死,還在他夫君為自身安全計給其做過簡單檢查後睜開了眼張開了嘴吐字清晰地說想要了一點水喝。
她夫君佩服這個人的生命之頑強和意志之堅強,再者他們當時帶的水也足夠用,于是就順手喂那道士喝了幾口,她夫君不是好人,滿心惦記的只有家裏人,給那道士喂完水、休息足了,便帶着侍衛繼續趕路、将道士的事情丢到了一邊不再理會,那會她夫君滿以為那道士能多活一刻都極為難得了,卻沒想到他次日黃昏進城後在投住的客棧裏竟然又見到了那位道士。
再遇的道士換了一身新衣裳,臉上、脖頸、手上能看到的傷痕全然不見,在道士先打招呼表明身份後,傻子也知道這遇到的肯定是奇人無疑,她夫君自然而然地想請教些東西,那道士也說要幫她夫君、但只能幫一次且不能涉及到朝廷和天下大勢,她夫君想了想覺得如果不涉及朝政與天下大事,他能接受的幫助就太有限了,奇人難遇,便決定把這個機會留給女兒,于是就帶着道士回了家。
道士給他們女兒看過面向後,說她們女兒命格淺薄注定活不長,女兒是她和夫君的寶貝疙瘩,聽聞道士這麽說他們都憤怒起來,一時忘記了道士是奇人的事情,先後和道士争吵開,道士吵不過他們面紅耳赤甩袖離開,他們冷靜下來後是各種擔心,她甚至大哭了一場,覺得夫君騙了她領回來的是個禍頭,抱着女兒求夫君給個會看顧女兒一生的承諾,她與夫君的感情一直比較好,夫君馬上就點頭答應下來,賭咒發誓會給女兒搏一個好前程招一個好女婿。
他們以為這件事就這麽過去時,那個道士在女兒的抓周禮上又突然出現了,還把一個黑玉梭子放在了女兒抓東西的桌面上,她和夫君來不及阻止就見女兒抓住那成人巴掌長兩指寬的黑玉梭子不松手,也不再看別的東西。
她心情十分不好,勉強應對完給他們夫妻面子來看她女兒抓周的鄰裏鄰居,在抓周禮散了後打發了奴仆下去,張嘴便要趕那道士離開,誰知道那道士指空一點,她就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她夫君和她一樣,只能聽着道士說些會改變她女兒的命運之類的話。
☆、42
42
說到女兒的命運轉折,蘇夫人頓了下,擡手微側身從枕邊拿過一枚巴掌長兩指寬的純黑玉梭子遞給蘇琳,蘇琳走近一步接過梭子看了看,只聽蘇夫人連咳了幾聲繼續說道:“那道士說我女兒的死劫在15歲這年,到時阿琳唯一的生機是利用身懷龍命之人的大氣運喚醒阿琳前世的記憶,令阿琳前世的命格主導這一世的命運,阿琳的前世得到生命延續,這一世依舊消散,但至少蘇家的血脈可以傳承下去,我是不信的,可是我夫君卻在聽到‘從龍’二字後将信将疑地讓那道士在我們居住的院子裏做了一場道法,歷時五天五夜,期間第一天下午那道士取了我女兒手指頭上一滴血滴入這黑玉梭子中,五天後玉梭子的黑色完全變成了湛藍色,那道士收功後交代我們一句:梭子靠近龍命之人就會變成白色,14年後如果我女兒玉殒,梭子會變成粉紅色,若是我女兒前世的記憶被喚醒了、成功渡過死劫,藍梭子就會變回黑玉色。”道士說完就在她們夫妻面前化作一道青光飛向了天際,超出常理太過神奇的場面,由不得他們不信自己遇到的是得道之人。
相信道士便是相信他們抱在懷裏捧在手心裏的女兒14年後注定的死劫,她一開始還很天真地覺得只要女兒不死、無論女兒變成什麽何等摸樣都永遠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是她的女兒,可随着時間的推移,經歷的越多,把人看得越透,她越明白女兒今生和前世對她來說的區別有多大。
一個人,別說今生的命格消散覺醒了前世的記憶從某種意義上變成另一個人,就說遇到了些事情略略改變了性格,給人的感覺也是不同的。
女兒今生吃她的奶、在她的操心看顧下一點點地長大、會軟糯懵懂地喊她娘親,女兒的前世則是在另一個家族裏出生、由別的婦人教養到大,其前世經歷的具體情況以及造就成的性格、原則、觀念、能力等道士沒說她不清楚,卻知道經歷不同女兒前世和她懷裏的孩童肯定是兩個人,女兒前世的記憶覺醒了還會不會喊她娘親、孝敬她和夫君且不說,她自己就越來越沒辦法想象有一天女兒變得十分陌生了她該怎麽對待‘女兒’?
親手養大的女兒和在其身上延續生命的前世以及收留的養子養女,雖說在很大程度上都和她有比較‘親密’的關系,但對她的意義卻是完全不同的。
只是在夫君戰死前,她雖然每每想起女兒的事情心裏都有些煎熬,可還有其他盼頭,比如她和夫君或許還會再有一個壽命長的血脈骨肉呢?所以她日子過的還算很好,每日裏略略看好女兒,便想着為夫君的前途地位鋪路、和地位高的貴夫人們以及夫君屬下的家屬們打牢關系,并在暗中不緊不慢地為夫君在六盤山的勢力添磚加瓦。
可夫君戰死後,她一下子就覺得活着沒有了念想,任由心病引起身病,甚至盼着自己就此一病不起好去追随夫君,哭了不知道多少日子,猛然間發現女兒穿的衣服大了許多、一點都不合身了,她拉過女兒抱着瘦了好幾圈的女兒,除了流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心裏也漸漸地明白過來,不到最後一刻、不看到藍玉梭子變成黑玉色,她再痛苦也不敢丢下女兒,她稍微振作了些,解決掉義子帶來的問題後,便一步步安排孟謙接管她夫君明面上的勢力,令孟謙帶着這些勢力依附能讓藍玉梭子變成白玉色的李淵的同時,她為了過一段時間的清淨日子,一點點地在明面上斬斷了蘇孟兩家的聯系、并讓蘇家自然而然地迅速‘衰落’下去。
女兒快到十四時,她非常害怕女兒某天和也夫君一樣閉上眼就不動了,不怎麽相信太子能繼位又不太甘心把女兒送進宮去陪年齡能當女兒的爹的李淵,于是就讓孟謙拿着黑玉梭子去把李淵的子孫接觸了一個遍,得知黑玉梭子靠近李世民時也能變成白玉色,她和孟謙等人開始暗中收集李世民的消息,然後聚在一起分析了幾遍李世民的心性手段實力等,一致覺得李世民比他的其他兄弟們都要強後,她便着手借助李世民急需較強實力支持的機會,派人把蘇家和孟家的關系不着痕跡地透露給了長孫氏,果不其然,沒過多久長孫氏便先後見了孟夫人和她幾面,三方很快達成協議,她在女兒十四歲半時把女兒送進了秦王府。
一直到藍玉梭子變回黑玉色期間,是她最為煎熬的日子,既害怕梭子變成粉紅色、女兒徹底沒了,又擔心梭子變成黑色,她将面對一個披着女兒皮的陌生人,還憂慮萬一梭子不變顏色、女兒也不變,她卻垮了身子照顧不了女兒太久,就真的太遺憾了。
後來,女兒嫁到秦王府不到半年的一天,梭子變成了黑玉色,她當時早上剛醒過來,第一件事便是拿出梭子看看,看到黑色的梭子,眼淚唰的一下就流了出來,那麽一刻,她不得不承認,她夫君沒了,女兒也沒了。
活着的那個,是女兒的前世,前世終究不是今生,再多的安慰和自我暗示也改變不了的如鐵事實。
心徹底沉到了深淵最底層,浮不上來,一輩子都在為家人操心、把夫君當依靠、把女兒當未來的她開始不想吃飯,不想去為替她女兒活着的人打算什麽,也不想繼續活下去。
她永遠記得自己出生在貧民打鋪的街道上,父親拼了命也沒能讓一家三口吃上幾頓飽飯,且在她出生後不久就喪失了為生活努力的心志,無所事事有一天過一天起來,是母親用其瘦弱的身體和她體悟不到的強大意志保護并養大了她,掙了一間能給家人遮風擋雨的小屋子,在她13歲、父親非要把她賣進那種地方換取些銀錢時,母親以死相逼被父親生生打斷了一只手才讓她得以從父親的捆綁下逃脫出來。
然後母親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把她嫁給了比她大9歲的蘇海。
可她出嫁還不到三個月,母親突然自殺了,父親把母親的屍體随便扔到城外兩天後,她才從鄰居那裏得到消息,當時想也沒想她就把蘇海入伍離家時留給她的4兩銀子都拿了出來、請了人去城外找到了她母親衣不蔽體的屍體、給母親裹了兩層席子埋了。
父親從那以後再也沒出現在她面前過,接着她便帶着蘇海的義子蘇岩開始了苦到骨子裏的貧困生活,不過每次想到蘇海走之前說會給她好日子的承諾,她都會咬牙堅持下來,因怕黑怕一個人過,也怕等蘇海回來了不能給蘇海交代,所以再苦的時候也沒有不管蘇岩,四年後蘇海穿着一身冰冷的鐵甲回來,她當時喜極而泣,以為自己的好日子終于來了,事實上也是,自從蘇海那次回來以後,她的日子一天好過一天,從那個小縣城搬到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長安城內,最終還穿上了四品诰命夫人的錦繡霞衣,風光一時,可是她想象不到的事情和她最擔心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發生了,女兒命薄、夫君戰死,女兒的前世來了。
那一天,她穿着睡衣不吃不喝,狠狠地把黑玉梭子摔了又摔,用火燒、用刀砍、用水煮,讓瓊娘景珊用武功內力破壞,極盡她所能地去毀,可黑玉梭子到最後依舊半點破痕都沒有。
認清楚仙家寶物非人力能破壞的,她十分消沉,在院子裏吹了兩天的冷風,昏倒了被瓊娘弄回了房間喂了點碎粥,醒過來時就聽到瓊娘彙報說王府那位傳出了兩個月的孕信,她下意識地算了算日子,便清楚這是她女兒在的時候懷上的胎,正兒八經有他們蘇家一半的血脈。
得出結論後她發了很長時間的呆,沒有了夫君和女兒的她對蘇家血脈的延續并沒有太多感觸,但她身為蘇家婦且還活着,也是沒有資格放棄這點血脈的,想透徹了,她稍微提了提精神,雖然依舊吃飯少睡覺少、會整天整夜地翻夫君留下的那幾封書信、整理清洗女兒從前親手給她做的衣袍,去看女兒從小到大每年過年她親手做的壓箱底衣服,但卻沒再想把自己的命折騰掉。
過了幾日,她稍微有了些力氣,便讓瓊娘尋到機會與孟謙互換了消息,确認消息後就讓孟謙拿着關于秦王府的所有資料來了一趟蘇府,對人生的絕望并沒有消磨掉她的所有理智和腦子,她心裏還是很明白秦王府的內院之事并非她想插手就能插手的,與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