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晉江首發
晉江首發
乾平三年六月,天下衆目投長安。
成帝獻降于賀蘭澤,确切的說是齊澤。
裂土分疆、民不聊生的半百年輪後,天下重歸于三十多年前那個漏夜天被拼死護送出長安的襁褓小兒。
如今,龍章鳳姿的新君。
然而,六月末受的降書,接掌的長安司隸,繼任君主的人卻并未出現在未央宮中,甚至不曾出現在長安城中。
只知三軍待命,留守洛陽城。
直到七月下旬,方見泱泱兵甲,護車駕入京來。
是幽州邊境告急,新君親自領兵從鮮血未幹的戰場下,再赴殺機四伏的邊關。護疆土,保民生,接至親。
從車駕歸來,上至高官權貴,下至市井黎民,除了傳頌君主的英武,更是對幽州城中守城的婦人,口口相頌。
論起她,京畿的臣民,認識者過半。
謝家第五女。
這新君的發妻。
後來和離二嫁的婦人。
再後來喪夫葬生火海的女子。
兜兜轉轉,竟是十數年光陰打馬過。
與君同歸。
長安故舊,還不知這悠悠歲月經年事。
只是看見入城門的車駕共三輛,卻只有兩輛入宮門。
剩一輛,歸謝園梅林處。
便也有部分人暗猜,許是這謝氏女守城有功,得君封一尊貴的诰命,享餘生榮華。自然,這是極少數的人。
皇城中的門閥權貴,雖不是分外清楚、然還是隐約聞得一些邊關秘事。
譬如,緣何皇太孫在數年前如日中天之際驟然失蹤?
便遑論東線而來的八州将領和高官,更是看清了此間關竅。
果然,八月廿七,賀蘭澤登基禮畢,僅三日後便發诏書于謝園,為天下聞。
“朕聞乾坤定位,日月得天。惟內治乃人倫之本,而徽音實王化所基。咨爾謝氏第五女,鐘祥勳族,秉教名宗。允賴宜家之助,當隆正位之儀。茲奉皇太後慈命,以金冊金寶,立爾為皇後。內禦後廷,以興宗室;外輔朕躬,以明法度。欽哉!”
乃立後诏書。
謝瓊琚于謝園領旨謝恩。
這處歸屬謝氏府宅,亦是他們初遇的地方。他要她依舊從閨閣出,待他迎,故選此地。
她亦不操心,一切皆由他。
當日在雲中城中,他們已過文定,如此六禮便剩請期,和親迎。
請期便是選定成婚的吉日。
這處無需賀蘭澤和謝瓊琚到場,皆由杜攸為媒主持。最後擇出佳日,日子定在這年的十月十二。
期間,皚皚換了一身私服,從宮中跑來謝園,告訴母親她偷偷去朝鹿臺看了請期儀式。
由太師杜攸主持,由司徒、司空、左将軍、執金吾充任太常職務,再有太中大夫、太蔔、太史令等四十九人戴皮弁、着素績,以禮雜蔔築,太牢祠宗廟,方待吉月日,請出佳期。
皚皚道,“其實今歲九月和明歲三月裏,有兩個比今歲十月更好的日子,大臣們原是建議父皇等明歲不遲,屆時皇後的衣可更繁,冠可更重,儀式亦可更隆。”
謝瓊琚問,“哪個大臣提出的?”
“司空。就是三舅公大司空,他這會倒也給阿母言語了。”皚皚道,“不過阿翁拒絕了,只道是國之初,百廢待興,不可鋪張。”
“阿翁也真是的,都一國之君了,還不緊着您!”
謝瓊琚笑了笑道,“是阿母兩月未督促你溫書,還是入了這富貴繁華地,你這腦子可是懈怠了。”
皚皚想問何意,謝瓊琚已經不再理會,只又問了阿梧境況。皚皚道,“阿弟有些水土不服,父皇便不曾讓他分宮而住,只在未央宮就近宣政殿的偏閣住下,由他自個看顧。阿翁讓您放一百個心。”
謝瓊琚颔首,她放心。
是故,得短暫的一刻安寧,心寬體胖。
養出菱花鏡中的朱顏色
謝瓊琚看着鏡中的自己。
她很清楚,早在二十五歲那一年,便已生白發,眼角細紋出。是年壽至終,大限将至。然也是在那一年,他棄天下帶她遠走,扼住她漸生的皺紋,讓華發轉烏。
轉眼又是七年過,幸她還存着往昔模樣。
姣容,靈韻。
在眉宇間淌過萬水千山的滄桑裏,不曾消散。
到此時,螺黛描眉,胭脂撲掃,額間落花钿,鬟髻簪珠冠。加步搖,飾簪珥。身披蠶衣,上玄下纁,帶緩,佩绲帶。
最後大紅的喜帕覆下,侯君來。
如皚皚所言,沒什麽太過奢靡,亦不曾鋪張,所費金銀皆在祖例中。
同請期一樣,亦是由文武官充太常務。
司徒、司空、左右将軍、光祿大夫護送“乘輿法駕”,至皇後母家宅第迎接,并由太師授予皇後玺绂。
謝瓊琚被人攙扶的臂腕輕顫,她終于看明白,擡高的是規制和禮數。
三公九卿迎的禮,以紀她昔年保東線七州聯盟之功,今歲守邊關城池之績。他向世人宣告,他的妻子,他的皇後,不是攀纏他身的柔弱富貴花,乃是他問鼎天下的同心同行同道人。
而由太師杜攸送定親文書,請佳期,授玺绂,乃是在政權尚且不穩的局勢下,在依舊有部分朝臣對她虎視眈眈的境況中,道她家族式微、身份不顯的細碎話語裏,他借杜攸名士的威望,重塑她後背的力量。
即便他知曉,縱是沒有這些,她也足矣來到他身邊。
但是,獨卧深宮不得眠的日子裏,他披衣起身,或盤腿坐在床褥間,或下榻撐腮在桌案,就一盞微微搖曳的燭火,在影影綽綽的思念裏,翻來覆去地想,絞盡腦汁地籌劃。
如何能多給她一些!
如何能再給她一些!
至此刻,形影騰騰晚霞裏,黃昏餘晖映遍九重宮闕,城門次第開。
他終于握上她的手。
相比那一年,他雖也這樣,手持紅綢與她接連理,但心中幾多惴惴。為來時路的欺騙,為她予他盛大的信任和支持,為看光明未出的漫漫前路,不能刻下他真實名字。
而今朝,他終于有自己的姓名,可以帶她回自己的家。
此一路,是難逢的興盛事。
金烏盡染西頭半邊天,紫陌風光流瀉。鐘罄并作,九天回響。銮駕威嚴而行,百戲花車繞城。
蕩蕩八川水,驚起比目,游蕩鴛鴦;巍巍九陌裏,熙熙攘攘,張燈結彩。
觀一雙新人,十裏紅妝,過直城門,章城門,西安門。
入未央宮。
椒房殿中最後的一道禮儀即将結束,便可譴退滿屋的侍者,摒除全部嘈雜,唯剩彼此兩個。
年輕的君主沸心急切,只因多看了一眼對面嚴妝喜袍的妻子,于是乎明明是為他婚慶的禮樂,祝賀的臣衆,便全做了他眼中的多餘。
最後一重禮乃合卺禮。
夫妻持瓢互拜,共飲酒水。
交拜畢,他竟是就瓢中酒一飲而盡,正欲揮手道一聲“都退下”,才覺手背濕透,泛起一層同口中舌尖一樣的辛辣酒香。
是謝瓊琚的那瓢酒,因他驟然用力,大半灑出,濺在他手上。于是自然的,新娘并未喝上這酒。
合卺禮未成。
被一身冠服壓得連喘氣都困難的人,原比他更想早些完禮,結果端方君子持禮做了一日莊嚴肅穆相,在最後一遭掉鏈子。
謝瓊琚鳳眼圓瞪,移目不理。只兩側步搖發出一點泠泠聲,珠簪光澤染過燭光刺入他眼中。
晃得賀蘭澤慌忙低聲道,“此酒本義同甘共苦,現下朕獨飲,且當朕負勞苦全部,獨皇後得蜜安養。”
這話一半是乞哄皇後,一半是說給司禮官聽的。
他一貫不善飲酒,今日諸禮紛雜,有些禮節處的酒水,不好換作酪漿。其實也不是不能換,只是執禮官迂腐,長篇大論之乎者也“酒歸酒”,“蜜是蜜”,“漿為漿”,甚至還扯到對福澤國祚的影響,說得他苦笑不已,只得仰脖飲下烈烈辛酒。
這會當真再不得喝了。
新婚夜,且留他兩分清醒和精神,做新婚事。
“為帝後再斟酒,重行禮。”一個府衙出不了兩種司禮官,一樣的迂腐。
賀蘭澤怔怔看着手中滿瓢的酒,直待謝瓊琚在對面用力一扯,将連接兩瓢的紅繩崩直,瓢中酒微漾,這人才回神。
笑又不笑地同她互拜,滿飲烈酒。
謝瓊琚亦是飲酒畢,只在放下酒瓢的一瞬,看面前人忽的踉跄了一下,不由瞥頭忍笑。
原也不要他言語,禮畢這處禮官帶人自然退下。
殿中換了稍暗的燭盞,宮人分作兩撥分別擁着帝後兩人去不同的湯泉沐浴更衣。
“等等。”謝瓊琚簪冠羅衣退下,止住了竹青的手,附耳悄聲,“你去一趟陛下處,快些。”
“果然還是殿下清楚陛下,陛下将将卸冠,便已模糊起了睡意。根本無法沐浴,一屋子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半個多時辰後,竹青扶着沐浴畢的謝瓊琚出來,看着已經在榻上睡熟的人,不由低笑道。
謝瓊琚在榻畔坐下,絞了帕子給他淨面。
“是林舍人帶他的常侍給陛下擦身的。”竹青捧來醒酒湯,壓笑道,“都醉了,還能想着不要宮女伺候。”
謝瓊琚聞言彎了彎眉眼。
“陛下可真好說話,奴婢說不讓她們侍奉,便得辛苦殿下您。他竟然愣在那處半晌,最後道了聲那我自個來……結果擰不幹巾怕,自個惱了……”
“還笑!”謝瓊琚用力擰眉,嘴角卻怎麽也壓不平,半嗔半怒道,“如今在宮裏,不比以往……”
說一半,自己也笑了。
只将醒酒湯扔在案上,“不喂了,醒了累的還是我。”
上榻落賬,滿殿燈熄,只剩案頭一盞燭火。
和外頭即将圓滿的月。
月華如水,随日出消散。
新婚翌日,尚有禮儀。
謝瓊琚早早醒來,但沒能早早下榻。
羅帳帷幔間,是青絲鋪褥,玉山傾頹。
鴛鴦繡被翻起千層浪。
修整了一夜的男人,曠了一餘年。
借着未散的酒勁,将她身子扳過來,又抱回去。
“幾時了,你還鬧!”
“再一會……”
“還有禮儀的,還要去長樂宮。”
“或免或延,都安排好了。”
“可是……”
“別說話!”
謝瓊琚合了合眼,未再說話。
只心中盤算着一會起身要做的事宜。結果待真正起身,升座,已是三日後。
這日,在椒房殿接受命婦觐見後,遂前往太後所居的長樂宮。
十月中旬,深秋時節,落葉瑟瑟,自是嚴寒。
許是連日待在椒房殿中,即便這長樂宮早早上了地龍,謝瓊琚還是覺得有些冷。”
有點短,但他是甜的。發個紅包慶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