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晉江首發(正文完)
晉江首發(正文完)
賀蘭澤此番平南,帶走兵甲五萬,留一萬鎮守京畿。這一萬兵甲掌于司空賀蘭敕手中,其中包括三千禁軍,由三品中領軍徐良調配。
可謂整個京畿護防都放在了賀蘭氏手中。
“看起來是如此,但是爾等心中斷不可如此作想。”賀蘭敏看着殿中兩位手足,咳嗽聲急一陣緩一陣,半晌方要繼續開口,賀蘭敕便已經先她言語。
“臣明白殿下的意思,不就是陛下臨走前給了皇後一千衛隊嗎?這一千衛隊放在明面上,是榮寵,是恩示,實際上暗裏還留了兩千精兵護着。如此三千人手一來是保着皇後,二來也算扯住徐良的手腳。可惜啊,陛下到底年輕,臣的人這兩月裏便給查清了。”
賀蘭敏本聽到賀蘭澤另給謝瓊琚留了兩千人手是有些驚訝的。
畢竟此番禦駕親征,因着賀蘭氏借口推卻,在将領的擇用上,一半是賀蘭澤的心腹。一半是獻降的舊臣。
而這部分獻降的臣子多來出自長安門閥權貴,前頭為着賀蘭澤不肯開宮納妃,多少心中不平。用之不能十分安心。前往戰場,理該多留親兵在身側,賀蘭澤竟還這般調出人手。
只是聽到後半句,賀蘭敏愈發震驚,“你去查這些作甚?”
“殿下莫急,臣還不是想着那年西征之際,陛下留人手保護皇後之事。果然帝後情深,多年未變。”
賀蘭敕這話落下,對面的長兄賀蘭敦原本淡漠的面色掃過一絲寒芒。那年大軍西征,他的孫子卻死在了後方,死于婦人手。
賀蘭敏一顆心陡跳了一下,擡眸看過長兄。
賀蘭敦正用茶,一口茶盡,随着茶盞的放下,神色又複了一貫的平和之态。卻也沒看她,只對着賀蘭敕道,“今個難得入一次宮,原是來探望殿下的,三弟莫說讓殿下心急憂慮的話。”
這話不假,自賀蘭澤出征,許是因為端陽一事,亦或者是因為對他征戰的擔憂,賀蘭敏的身子愈發不行。
這二人遂請了旨意入宮而來。
賀蘭敏原是不想見的。
原因無他。
賀蘭澤在出征前一日的晚間,來此與她作別。
賀蘭敏道,“陛下既不在,皇後又忙于後廷事,可否讓阿梧多來看看孤?從小帶大的孩子,孤實在想他。”
“自小帶大——”賀蘭澤呢喃這四個字,笑了笑,“那便讓他一旬來一回給母後請安。”
原是每月十五過來一回,如今多了兩回。大抵是賀蘭澤瞧及生母愈多的白發、漸弱的
身體,于諸多失望中生出的不忍。
但是即便如此,也是有條件的
他道,“非逢年過節,外頭的孝順和請安就留在外頭吧,遙遙對着長樂宮拜一拜,有心便好。”
這是阻了賀蘭氏的人入宮。
尚且還有年節,賀蘭敏颔首同意了。
故而這回還是接見了,實乃這些日子來,她回想賀蘭澤于賀蘭氏的種種。
明面上愈發恩寵,可是對她卻愈發冷淡,讓她憑生一股“空中樓閣”的危機感。加之半月前的一次驚夢昏厥,讓她更是恐慌。
遂吩咐讓他們好生看護京畿,莫負皇恩。
“陛下對殿下的态度,就是着了謝氏的道。”賀蘭敕聞賀蘭敏之話,不由愈發生氣,“說句大不敬的,昔年在青州,陛下可是一個聽話懂禮的好兒郎。哪是眼下這般一意孤行的模樣。好在他還算有分寸,不敢怠慢了我們賀蘭氏。”
“司空慎言!”賀蘭敏捂着胸口咳了兩聲,目光轉去賀蘭敦處。
賀蘭敦性情原比賀蘭敕溫厚些,以往多來還是規勸,眼下卻也淡淡,鮮少說話。賀蘭敏知他心結,然唇口張了張,到底還是沒将預備的話說出來。
只道,“孤身子一日差過一日,有些話确實是為了吾兒囑咐爾等,卻也是為了爾等着想。”
“臣還是那句話,殿下為我們着想,就該撮合着豫章王的婚事。這方是子孫後代的福澤。總不能吾輩染血厮殺,後人還得繼續鬧個頭破血流才得榮華!”
外頭滴漏聲起,敲擊諸人耳膜,是外戚探視的時辰到了。
賀蘭敕道,“雖說臣等如今權勢在手,但其實也不見得多風光。比如這來此見一回殿下,還不是得按着祖例。守着時辰,不見殊榮。”
滴漏聲聲回想,賀蘭敏半阖着眼,擡了擡手道,“回吧。”
“臣告退。”賀蘭敕拂袖先行,行禮的是賀蘭敦。
“長兄……”賀蘭敏幽幽喚住他。
賀蘭敦回首。
“……長兄慢走。”賀蘭敏嘴角扯起一個弧度,吐出無關痛癢的四個字。
殿中依舊是袅袅香煙,賀蘭敏看着漸成墨點的兩個人影,一時間百感交集,一雙往日銳利的眼睛幾多渾濁,連着呼吸都愈發急促。
“主子!”繪書連忙上來撫胸捶背,“您怎不說的?”
“孤、開不了口,怕……”賀蘭敏合了合眼,“罷了,賀蘭氏子嗣衆多,待陛下回來,讓他再多多封賞便是。”
想了想又道,“過兩日便是八月二十,去備好豫章王的吃食,好生候着。說得也對,這門親事還是定下的好。七姑娘進不來,孤且先說說她的好。”
“這是怎麽了?”北宮中,謝瓊琚一日隔一日過來陪阿梧練習站立,如今阿梧已經可以憑空站立半盞茶的時辰。
阿梧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雖然自前歲賀蘭幸死後,阿梧對謝瓊琚便分外冷漠。
但他在幽州城中見過她守城模樣,在入了這宮廷,因疼痛無人敢勸他繼續嘗試站立的時候,也只有她一次次來到這偌大的宮殿中,笑意溫柔道,“阿母陪你。”
大半年來,她的手背上有被他撐着起身抓傷的痕跡,皮肉摳破;她的額上有因他多番站立不起而頓生惱怒推她,不慎撞在案角鼓起的包,留下的血;甚至小腿有被他實在不想再練習、控制不住自己踢到的淤青。
他的胞姐在這處給她抹藥按揉,瞪他,“看父皇怎樣罰你!”
他扭頭不屑道,“上回你就說父皇罰我,結果呢?”
“不動腦的蠢東西!”華昌公主眉眼含怒,“父皇又不昏庸,難道不知你不是故意的?罰你作甚!”
他的手足斥他無腦,他的阿翁其實待他也無多少耐心。
他原聽兼任太傅的杜攸說過,他的父親将七分心思給了皇後,兩分給了朝政,剩一分方分予衆人。讓他不必太在意。
然而偏偏得君厚愛的皇後,他的生母,卻一遍遍入他宮殿,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扶他,教他,鼓勵他。
還不能挪步行走,卻終于讓他能站起來。
即使那樣短暫。
可是,當年亦是她帶着父親抛卻了自己,後來又是她殺了他自幼的表親玩伴,甚至對和他相依為命的祖母甚是冷淡。
阿梧覺得很是糾結,這個婦人怎會如此?
有那樣一次,他問過當年事,想求個真相。
她沉默許久,開口講述,說什麽她自己并未想要孩子,乃祖母設計;又說什麽遠走乃是病重在身不得已為之;而之所以不回來是病的太重忘記了前事……
他沒能讓她說完,只覺可笑又荒謬。
他滿懷怒氣沖她道,“別說了,我一個字也不信。”
她就坐在這殿中高座上,全無威嚴,只剩滿目的無奈與悲痛。須臾卻又斂盡了悲傷,依舊笑道,“本也未曾想過你能相信。前事不念,且看後來歲月,阿母會好好待你,養育你。”
且看來日。
千山小樓裏,她也是這樣與她說的。
“兒臣原也見過七表姐,幼時一道玩過。皇祖母說親上加親,兒臣覺得沒什麽不好,母後能恩準嗎?”阿梧思慮再三,終于開口,“皇祖母身子也不好,道是唯有阿梧是放不下的。”
謝瓊琚頓悟,這是昨日去過長樂宮後,賀蘭敏又舊事重提。
“這事母後一人說了不算,且等你父皇回來後才能定下。”謝瓊琚握着孩子的手,低頭默了默,“你和母後說實話,是你自個喜歡七姑娘,還是旁的緣故?”
憑心而亂,親上加親,自然是好的。
若孩子真心喜歡,存着青梅竹馬的情意,抛開旁的因素,她或許能為他争一争。
阿梧咬着唇瓣,半晌道,“兒臣喜歡她。”
謝瓊琚看他眼睛,“說實話。”
阿梧将唇瓣咬出齒印,“皇祖母身子愈發不好,兒臣想了了她的心願。”
謝瓊琚看了他片刻,将他攬入懷中。
她的孩子,尚有一片赤子之心。
“成嗎?”阿梧沒有推開她,小心翼翼地問。
謝瓊琚搖頭,退開身,“不成。”
“為何?”阿梧提高了聲響,“到底為何?為何祖母喜歡的,您永遠都不喜歡。莫說要等父皇做決定!天下誰人不知,父皇最是聽您的。”
“母後解釋了,你不聽亦不信。那母後無話可說,還是那一句,且看來日。”
這日之後,謝瓊琚還是依舊來此陪阿梧練習,阿梧又重歸沉默。
母子的關系不好不壞,不親不疏。
九九重陽節,賀蘭澤出征的第三個月,前線傳來失利的戰報。七月到達的南線,交手數次,勝負皆有。
勝負乃兵家常事。
諸人并未當成太大的事,皇城中一切遠轉如常。
杜攸代理政務,賀蘭敕掌管軍務,謝瓊琚統禦後廷。
只是這日重陽宴散,謝瓊琚在送往賀蘭敏回宮的路上,再次向她提起,關于賀蘭幸之死的事。
宮道兩側,芙蓉金菊裹着點點暮色,西風漸緊。
“阿梧不信妾之言,乃深信您。妾認為,有些事,該您好好與他說一說。”謝瓊琚送她上車駕,湊身道,“想必陛下也不止一次同您說過,與其勸服妾與陛下,母後還是多多說服您母家兄弟的好。”
賀蘭敏端坐車廂中,一抹餘晖從掀起的車窗落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半明半昧。她下掀起眼皮看她,半晌道,“回宮。”
謝瓊琚福身送行。
車廂中,賀蘭敏一言未發,如同一尊雕像坐着。
無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主子!”繪書輕喚,壯着膽子道,“皇後殿下其實、是一個很好的人。早年的那些恩怨……”
在幽州城受了謝瓊琚恩澤的侍女如是說。
謝瓊琚守城,賀蘭敏原也受了她救命的恩惠。
“說白了,孤與她原沒有多大……”賀蘭敏嘆了口氣,“你說孤要是告訴了阿梧當年的真相,他可會恨孤?”
“主子,其實不必将當年事都說清楚的,只需說清後來事,就是六郎君的死因,也不是非要算到您身上,奴婢瞧着皇後殿下就是要洗清自個而已。”
“可是她洗清了自個,阿梧就一心向着她,就同阿郎一樣,都向着她。孤養大的孩子,都會離開孤,都随了那個女人去……”賀蘭敏抓着侍女的手,“你可知道,孤花了多少心血養育吾兒,又花了多少精力養育阿梧……”
“不會的。”繪書道,“皇後殿下是個寬厚的人,您忘了,當是幽州城被困,她還多次勸您先走!”
“孤再想想。六郎若不是她害的,那還有長兄處,也得重新給說辭!孤再想想,再想想……”
未等到賀蘭敏想明白,南線的戰況便再度傳來。
這會已至臘月裏,自九月得到失利的消息後,三個月來,南線上便不曾傳回捷報。只有一封接一封不太理想的戰況。
這日正值臘月初八,喝臘八粥的日子。然未央宮的宣室殿中,由杜攸主持,加議會卻從平旦一直開到正午,不曾停歇。
原因無他,賀蘭澤被困永昌郡,李洋在至北的涼州,公孫纓在至東的幽州,兵甲過來太慢,遠水解不了近渴。只得要求京畿援兵。
謝瓊琚聞言,派司膳給諸臣送去膳食果腹,參湯提神。
下午時辰又散去,日頭落去西邊,宣室殿諸臣方散。
此後,連着近十日,殿中論政聲不絕,但都沒有個動靜。
二十這日,皇後傳召杜攸,太後傳召賀蘭氏兄弟。
“陛下兵甲足矣,縱是不耐那處氣候,不熟當地地形,水戰亦是稍多。但是至多拿不下四州,如何會被困此間?”長樂宮中,賀蘭敏急問,“到底是何緣故?”
賀蘭敕飲着茶水,不疾不徐道,“能有什麽緣故,參将中一半是長安世家的兒郎,哪個浴血奮戰不是為了那麽些家族榮耀和利益。且看他們需要什麽,陛下又給了什麽!陛下不給,他們可不就倒過了将了一軍嗎?”
賀蘭敏蹙眉幾許,轉念明白,定是此去的長安門閥兵甲在最後的關頭不願出兵,要求賀蘭澤廣納後宮。
其實,前朝與後宮從來一體。
若說納一個妃嫔是帝王私事,可一時按他喜好來。但是不開後廷廢棄整個封妃制度,則是毀了長久以來門閥延續榮光的一條路徑,自然讓他們逆反。
“他們不發兵,那你們還在拖延什麽,且趕緊發兵啊!” 賀蘭敏望向兩位手足,這原就是今日讓他們入宮來的要事。
杜攸昨日便傳信給她,讓她趕緊勸誡。
“你們何意?”賀蘭敏見面面相觑的兄弟倆,有些回過味來。
細想,即便帝王惹了他們不快,傷及他們利益。然這些參将當不至于冒如此大的風險,畢竟同在戰場,面對着相同得敵人。
定是有人在後頭把持和扇風。
“三弟,難不成是你……”賀蘭敏不可置信道,“你一開始便這樣計劃的?”
賀蘭敕擱了茶盞,環顧四下道,“臣哪有這般心思,早早算計上。初時不還是抱着阿梧處的希望嗎?這是沒有希望了,方才動的這個念頭。長安世家的那些個參将能有此默契,原是前頭碰的灰,眼下麽倒是讓臣這三兩句話便說通了。”
“殿下莫憂,如今南線處,只要陛下在廢後或者納妃中任意答應其中一條,那六家參将兩萬兵甲即可襄助。”
“縱是給皇後蓋個妒忌不賢的惡名,陛下也不可能廢後!且不論陛下,皇後身上有軍功,杜攸還保着她呢!”賀蘭敏合眼道,“你趕緊通知他們出兵,然後自己帶兵前往。”
“那便看皇後自個了!”賀蘭敕挑眉道。
“這如何耗得起?”賀蘭敏急急起身,望向賀蘭敦處,“長兄,你去,你帶着人去……”
見賀蘭敦無有反應,顯然是同意了賀蘭敕的有意思,賀蘭敏急來他處,直言道,“幸兒,六郎不是謝氏殺的,乃我為了離間她和阿梧,使的計策,原是暗裏送他回青州莊子避一段時日,誰成想路上颠簸,天寒地凍,導致傷口見風,就這般去了……是我,是我的責任……”
“殿下無需為了一個謝氏,将這等罪名歸于自個身上。”賀蘭敦難得多話,“左右已經到這步了,沒有退的道理。如此檔口,陛下自然也能識清大局,會應了六方門閥的意思。你安心便是,不會有事。我們的人手,随時待命中,最多多傷亡一些将士,傷不了陛下什麽!”
賀蘭敦将賀蘭敏扶回座上,“殿下眼下要做的,是去說服皇後。即便她沒有就死讓賢的心,也該有容人之量!”
“長兄,三弟……”
待賀蘭敏反應過來,二人早已跪安離去。
“我說了,可是長兄已經不信我了。”是夜,皇後被傳召入長樂宮,得了這麽一句話。
謝瓊琚看着榻上仿佛一下老去的人,眼風四下掃過,只颔首道,“三日後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勞母後頒懿旨,讓整個長安高門的命婦入長樂宮赴宴。妾是仰您慈命冊封的皇後,亦當奉您慈命退堂而去。”
“你……”賀蘭敏喘的有些厲害。
“您莫擔憂,雖然廢妾後位,需陛下玺印,經禦史臺。但是事從緩急,妾願意先奉您之命,當滿朝命婦前脫簪卸冠。讓她們入殿中,乃留個見證。”
賀蘭敏怔怔看她,顫顫不得語。
謝瓊琚又道,“陛下留妾共人手三千,妾願交出一半,剩一半需保妾兒女。”
司空府中,賀蘭敕連日得了長樂宮中暗子的消息,不由撫掌大笑,傳來徐良道,“也別太難看了,說我以大欺小。你掌禁軍,皇後交出的人後就你去接手。”
“末将領命。”
臘月二十三,長樂宮設宴。
長安城十三門閥中、四品及以上命婦依次入長樂宮。宮門前寶馬香車,華蓋如雲。随着一道道貴麗倩影邁入宮闕,九重宮門一道道關上去。
彼時,并無人覺得有何不妥。
除了坐鎮司空府的賀蘭敕稍微謹慎了些,聞得一直開啓的外宮門今日關了,遂派人前往問了句是何緣故。
掌管禁軍的徐良派人給他回話,道是皇後承諾脫袍卸簪,想要留些體面,将一切鎖于深宮,故而關閉了九重宮門。
賀蘭敕和一衆後輩子嗣聞言,或笑婦人矯情,或笑表面功夫,一笑了之,随她而去。
然後,長樂宮慶安殿中,泱泱數十命婦并沒有聽到太後廢後的旨意,只看見鳳冠朝服盛裝而來的皇後。
皇後儀仗逶迤,絲毫未減半分。落座于鳳座上,也不賜平身,只看着一個個匍匐在地的命婦,緩緩道,“今日宴,太後抱恙,由孤掌宴。”
殿中跪着的婦人,各自眼峰餘光往來,徹底覺得不對勁。
明明是要被廢後的人,怎成了掌宴之人。而原該掌宴的太後,卻未出現此間。
她們尚未來得及多加思慮,低伏的視線裏,便看見刻着鳳凰于飛的環佩流蘇微晃,镌繡山河日月的裙裾微擺,一雙盤珠鳳頭履緩緩逼近她們的眼眸。
謝瓊琚居高臨下俯視衆生,目光悲憫卻又堅定。
她最先掃過第一排賀蘭氏的女眷,然後在第二排尋到冊子上所載之人。
盧氏,如今統領長安諸門閥的領頭世家,丈夫正在南線征戰,亦是領頭按兵不發者。
謝瓊琚走進她,俯身将她扶起,細看她模樣。
又一步步退回鳳座旁,啓口道,“盧氏,你膝下嫡出二子,庶出三子,孤在你離府後,派人将他們扣起來了。”
盧氏猛地擡頭。
“還有王氏,範氏,陳氏,呂氏,陸氏,亦都如此,孤将爾等府中子嗣帶走了。”
“殿下這是何意?”後來被點到名的五人惶惶擡頭,最後目光都看向盧氏,由她開口。
其實多少心中都能猜出幾分,就是這六門世家的将領,不肯發兵。
謝瓊琚但笑不語,從侍者手中接來弓箭,竟是直直對準了盧氏。
“皇後殿下,妾無錯無罪,你怎能在如此衆目睽睽殺妾?”
“你郎君在南線站場不顧軍情緊急,為一己私念脅迫君上,下有愧百姓,上無視君父。夫妻一體,你且先代他受過吧!”謝瓊琚拉弓如滿月。
“不、不可以……您、您怎麽敢?”
“如何不可以,今日不是爾等死,便是孤要亡。”謝瓊琚長嘆一聲,斂盡眼角血色,扼住微顫的手。
告訴自己,這世間無人不辜。
“孤的箭射過最愛的人,殺過最恨的人,故而已經無懼中間再添亡魂。”謝瓊琚話音落,箭便離弦。
盧氏應聲到底。
跪得稍近的命婦只覺面頰一陣溫熱黏膩,未幾卻是又兩道血流噴出,濺向更遠的女眷。一時間滿殿驚叫、哭泣聲,更有甚者或是昏厥,或是裙下濡濕。
原是盧氏中箭倒地後,殿中侍衛一刀砍下她頭顱,如今人首分離,血流滿地。
卻見那端莊溫婉的皇後,又一次走過來,竟是捧起頭顱放入早早備好的檀木匣子中,給了她的長女,将将及笄的華昌公主。
“孤唯剩兵甲一千,全部給你。速去南線永昌郡,給孤傳話。”
“兒留母至此,心有不安,兵甲與母各一半。”
“不必!”皇後滿手鮮血如嗜血的修羅,然面上端肅色卻又似九天的神女,“你記住,陛下的安危,便是吾等的生死。”
華昌公主從角門出,私服離長安。
疾奔七個日夜,終于到達永昌郡。
她将檀木匣置于地,開匣示衆,報與皇後的兩句話。
“爾等想要封妻蔭子,乃人之常情。但封妻蔭子前,得需有妻有子。”
翌日,已是元嘉三年正月初二,六處門閥參将兩萬兵甲出,增援永昌郡西邊的天子軍隊。決戰拉響,兩日後,四州刺史死一半,降一半。
至此,南線定。
然而,在歸來途中,東線上卻又傳來軍情。
道是青、豫、衮三州刺史反,正舉兵五萬直奔長安。
彼時是正月初六,賀蘭澤當即撥三萬兵甲阻攔,其中親兵一萬,世家戴罪立功的兵甲兩萬,後又傳冀州宋淮領兵三萬合圍。
自己領剩餘兵甲夜奔長安。
青、豫、衮三州兵甲反,便是京畿的賀蘭氏反了。
長樂宮設宴當日,起初還未有旁的端倪。
只是随着各家女眷遲遲不歸家,自然長着眼睛的人都能覺出問題。之後由賀蘭敏出來撐了兩日,道是為前線将士祈福,留她們在宮中抄佛經。又催促賀蘭敕出兵。
臘月二十六,賀蘭敕愈發感覺不對勁,嚴查城門将士,方确定這幾日陸續有兵甲出城,且都是生面孔。
如此進宮而去,倒是看到了抄經的各女眷和素衣卸簪護着豫章王的皇後,只是唯獨不見華昌公主。
心中覺得不對,又不知錯在何處。又一日,趁一人落單之際,抓來迫問,終于知曉了全部。
此時,距離公主離開,已有四日,怎麽也是追不上的。而那處将領知曉妻兒被皇後控于手中,想必只得束手就擒,聽話發兵。
賀蘭敦嘆氣道,“我們眼下援兵,怕是陛下已經不需要了。”
鼓吹門閥按兵不動,自己隔岸觀火以迫君王。
賀蘭敕橫心一擺,“已經這樣了,一不做二不休。”
于是,他第一件事就是傳信給東線的其他三州刺史,讓他們舉兵而來。
第二件事,乃欲入宮控制豫章王,奪他王印發文書。
想的很好,讓三州兵甲殺了賀蘭澤,賀蘭氏扶阿梧上位。如此賀蘭氏不僅沒有謀逆之名,反增輔政之權。
這是目前賀蘭氏有可能破除困境的唯一也是最好的出路。
因為在明确公主離京增援後,整個賀蘭氏沉默一晝夜,回顧賀蘭澤對他們的種種,活生生便是鄭伯之行。
賀蘭澤分明殺心早起,欲做莊公。
然他們賀蘭氏斷不能走共叔段之後路。
宮城內外,長安城中,尚且保持着如常模樣。
賀蘭氏一時亦不清楚長樂宮中的太後,是徹底偏向了自己兒子,還是為皇後所控。然一想如今京畿人手盡在手中,心中便多了幾重勝算。一時沒有拉開太大的動靜,只暗裏尋找王印。
本想着得王印不易,畢竟皇後那般智謀的婦人,既将豫章王帶在身邊,王印想來早早藏了起來。然轉念一想,有一個可以随意出入宮廷的徐良,且将這事交于他,也不需太久。待實在尋之不到,再實行武力。
結果未曾想到,徐良尋遍未央宮、北宮都不得王印。
臘月三十這日下午,天色陰霾,賀蘭敕入宮至賀蘭敏處,原是想看看有沒有可能藏匿的地方,不想在殿外先遇見了阿梧。
“殿下在此處作甚?”他問道。
“母後在小憩,孤出來透口氣,亦想偷偷向皇祖母問個安。”阿梧看他一眼,“三舅公可是來見皇祖母的,孤聞她才用藥歇下了。這會倒也不好去叨擾。”
賀蘭敕颔首,拱手道,“那臣于此侯一侯。”
阿梧推車離去,許是因為雪後難行,半晌沒有推動輪椅,“勞三舅公推一把。”他擡眸喚人。
賀蘭敕過來幫忙。
阿梧道,“先給孤掖一掖腿上的毯子。”
賀蘭敕給他掖過。
“往左一點,再一點。”
賀蘭敕本想給他喚個宮人來伺候,卻見左邊毯子掀起處,用黃布包裹着一個四四方方的東西。
“三舅公這幾日不是在尋此物嗎,還不趕緊拿着。”阿梧笑道,“拿好了,掩着些,到底不是光明事,別太大意了。”
賀蘭敕看那物,又看面前孩子。
“母後藏得緊,孤好不容易尋來的。”阿梧湊身道,“孤曉得,徐将軍這兩日都在尋此物。孤也聽到了,這一年多來,唯有舅公處日日為孤争儲君位,結良緣。然生我者恩父慈母,卻不舍予我至尊的一切。既這般,孤且自己争一回。”
“生我者恩父慈母,卻不舍予我至尊的一切。既這般,孤且自己争一回。”
兩日後晌午,元嘉正月初二,謝瓊琚發現王印丢失,四下尋找。卻得阿梧一句莫再尋了。後得他上頭如斯話語。
一時間氣血翻湧,只覺同賀蘭澤多時謀劃,赴水東流。
聞外頭兵甲聲陣陣,踩正步圍宮而來,她久盯骨肉的鳳眸幾欲沁出鮮血,只拂袖狠扇了他一巴掌。
長樂宮中,還有去歲未歸的婦人。
而未央宮裏,昔日持劍的女子即将成為皆下囚。此刻,獨自面對着千萬甲胄。
甚至,對面站立的還有她的嫡親的兒子。
“司空、 少府,爾等這是何意?”謝瓊琚站在丹陛之上,雖知其所為,卻仍舊問其事。
“陛下崩于南線,國不可一日無君,臣等前來請豫章王繼位,以固國本。”賀蘭敕手中拿着昨日前線送來的軍情。
分明是報喜的捷報,竟然生生被他颠倒黑白,說成了喪報。
只能說王印得的剛剛好,眼下發給京畿重臣的文書,或停他們職位,或将他們以莫須有罪名投入牢中,拟天子诏書,加蓋豫章王王印。
而即便南線大捷,軍報也是落于他們賀蘭氏之手。東線處的兵甲已經出動,纏上天子軍隊,屆時即便賀蘭澤有命回長安,卻還需面對這京畿一萬守城軍。
縱他再厲害,也是強弩之末。
甚至在前兩日推演謀劃中,族中子弟提出,賀蘭澤半道知曉京畿狀況,許會掉頭不再入今,反而去尋求援軍。畢竟涼州幽州兩處,還屯着他的心腹将士,數萬人手。
然亦有部分人當場否定,賀蘭澤一定會入長安。因為長安城中有謝氏女,有他的皇後。他絕不可能扔下她,勢必回來救她。
自以為的後盾,今成了最大的掣肘。
“陛下崩于南線?”謝瓊琚絲毫無懼賀蘭敕,只笑問,“那如何孤接到的是大捷喜報,陛下正在歸來途中?”
“你如何還能接……”賀蘭敕雖詫異,卻懶得多言,只同周遭數位賀蘭氏族親彼此看過,笑意愈濃,“皇後不必詐臣,便是南線大捷又如何,陛下總歸回不來了!東線賀蘭氏三州兵馬調出,想來這個時候已經同陛下交鋒。”
謝瓊琚颔首,看向對面茫茫兵衆,列列領頭的數十賀蘭氏将領,只颔首道,“這處無有旁人,皆為賀蘭氏人。可是與爾等不同道的諸臣已困與爾鼓掌之中,如同陛下遭了爾賀蘭氏的圍剿?”
這話實屬不好聽,句句皆是以下犯下的謀逆話。然此時此刻,賀蘭氏何俱其他,為首的賀蘭敕只笑回了一聲“是”。
伴随着從東邊長樂宮趕來的太後,急怒攻心喊出一個“不”字。
太後從辇轎跌落,顫顫巍巍連聲道“不……”
“徐良,去請皇後入殿,好生看管。”話落,賀蘭敕與賀蘭敦同往太後處,将她扶起,安慰道,“繼位者你皇孫,輔政者你手足,一樣保你榮華。此間只亡你兒一個,然你依舊不負先太子,不曾辱沒梁皇室,最重要的乃回饋了你母族,不負賀蘭氏。此間真正的兩全!”
“不、不……”賀蘭敏青絲華發參半,只望向謝瓊琚,重複一個“不”字。
“徐良,怎還不動手?”賀蘭敕回神,見尚在不遠處的将領,巍巍如一座石砌的雕塑,巋然不動。
他要囚了這妖後,養她在深宮,
做脅迫賀蘭澤的人質,亦做他穿心的利刃。
待他來日攻城時,便将她挂于城樓,先毀他心防。
贏一場心戰,再論兵甲殺伐。
“徐良!”賀蘭敕又呵斥一聲,卻是微微變了臉色。這心腹的将領,一心栽培的良婿,今日怎聽不到自己的號令……
“司空,他不會應你的。”對面孤身站立的女子開口,目光從賀蘭敏身上移向賀蘭敕處,“他只會應孤。”
謝瓊琚話語落,又起,“徐将軍。”
“末将在!”如山靜默的兒郎聲如洪鐘。
“給孤将這群眼裏無君無父的亂臣賊子就地收押。”
“末将領命。”
一瞬間,只聞抽刀拔劍的出鞘聲,帶出真正寒芒明晃晃的光,刀劍揚起落下,齊齊駕在十數賀蘭氏将領脖頸上,逼回他們将将回神欲要拔刀的手。
而他們身後,原本由徐良統領的數前守衛軍齊齊站到了皇後的身前,只在中間留出一條道,讓皇後走出。
謝瓊琚看左右被押下跪首的賀蘭氏後輩子嗣,看東側裏徐良帶心腹親手囚住的賀蘭氏兄弟,看無力倒地的老妪,從始至只念着一個“不”字。
徐良,才是賀蘭澤走時真正留給她的一亦是把刀。
亦是多年前,插入賀蘭氏心髒的一把刀。
賀蘭敕看着面前的賢婿,頓悟。
當年娶她女兒的阿七,明明白白是公孫纓的侍衛,賀蘭澤的人。
用來監視他們。
他們回神後,便将至清除,只當內部幹淨,還在嗤笑賀蘭澤到底年輕。
卻不想分明是一出連環計。
後賀蘭芷遇見徐良,滿心托付。實乃前頭的阿七是迷煙,這徐良才是真正入他們賀蘭氏替代賀蘭澤的一雙耳目。
怪不得賀蘭芷多年無子。
怪不得大軍西征,徐良卻留在了謝瓊琚所處的千山小樓。
怪不得徐良被提拔三品中領軍。
怪不得他領着三千禁軍,可随時出入宮廷。
怪不得昌華公主可以在徐良監督的禁軍中離開皇城救援。
怪不得可随時出入宮廷的徐良,尋不到豫章王印。
“但是到底,豫章王印還是被我賀蘭氏得了,不算輸得太慘……”
昏厥嘔血大的太後被挪走。
謀逆的臣子被關押。
忠心的将軍領兵甲退下,如常守衛。
未央宮前殿的場地上,回蕩着賀蘭敕依舊狂妄的話語。
還有一對母子。
話在彼此耳畔萦繞。
輪椅中的孩子,面色虛白,癡癡而笑。
拖着疲乏步子走到他身前的婦人,又扇了他一巴掌。
她牟足了勁,直将他打翻在地。
輪椅傾倒,人兒跌出,他殘卻的右足不受控制地打顫。
她居高臨下看他,大顆大顆的眼淚滾下,只一把抱起他,跌跌撞撞入宮闕。将他藏在自己的殿宇中。
然後她奔去帝王理政的宣室殿,奔去禦史臺,奔去司空府,奪來還未發出的文書或是搶回已經發出卷宗,理出所有蓋有豫章王印章的冊子,在自己的殿中,甩開一衆女官的阻攔,關緊殿門。
捧起鳳印,一本本加蓋上去。
蓋的太急、太快,純金的鳳印砸在指頭上,她卻連眉都未驟一下,反倒是隐在屏風旁的少年,看之心顫又心驚。
在她抑制不住的淚水中,生出難言的心疼。
這些謀逆的诏書,蓋了豫章王印,椒房殿鳳印的诏書,兩日之間,從何處來,又回何處去。
縱是杜攸想幫她傾數尋回,也已來不及。
是故,正月十二,天子領兵入宮城之際,得賀蘭氏謀逆之罪證,自得妻兒雙印加蓋的罪證。
是日,雨雪霏霏,洗不淨人世鉛華。
椒房殿門口,跪着真正脫簪謝罪的皇後。
玄氅銀甲的帝王站在她面前,聽她口述自己的罪行。
她說,“妾育子不嚴,至其不遵君父;寵子無度,随他共行背棄之舉;內無興宗室之德,外無輔弼之才。今自願摘後冠,交鳳印;豫章王如是,不堪為王,自願為庶人。唯望陛下,念結發之情,留妾母子性命。妾願帶他赴豫章,戴罪立功。君若不平怒意,妾亦願終生不入長安。今日雷霆雨露,俱是皇恩,妾甘受之,銘感五內。”
話畢,她深叩首,長跪君前。
正月竟起雷鳴,閃電劈在她纖細的脖頸畔,将她被雨水打濕的鬓發照得更加清楚。
賀蘭澤回想她片刻前說的話,見匍匐于地的瘦弱身形,青絲裏夾雜的銀發,一雙星眸染血色,持卷宗的手現出青筋,太陽穴突突地跳。
直将滿懷的文書砸向她身畔。
從雪水裏濺起的冰涼泥漿濺在她身上,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何其可憐。
殿內外的宮人,随天子而來的侍者,都為這個同君王攜手十數年,外界傳聞得椒房盛寵的皇後,捏了一把汗。
賀蘭澤喘出一口氣,轉身離去。
天子威信,豈可脅迫。
恃寵而驕更是大忌。
諸人都默聲不語,心中卻幾多想法,正為皇後嘆息間,卻見天子去而又返。
夜風四起,雨雪漸大。
帝王疾步上丹陛,依舊是怒發沖冠,只狠狠将玄色的大氅扯下,狠狠擲在皇後身上。
婦人清瘦的背脊在殿內搖曳的燭火,和殿外滿城的風雨裏一點點直起,感受着大氅上他的氣息他的溫度,擡頭對上他的雙眸。
他死死盯着她,那目光似要一把撕碎她。
從十三歲初遇,至今二十二年了,謝瓊琚想,她還不曾見過他如此盛怒。
其實,她是有些害怕的。
盛怒的男人長步近她身,做了一個讓她更害怕的舉動。
一時間只覺天選地轉。
待回神,她已經被他氅衣裹起扛在肩上,扔入了椒房殿內室的床榻上。
他的身上還有旅途中泥土的味道,盔甲冷硬咯得她生疼,他也不松手就這樣直勾勾看她。直到她又一次垂下眼睑不敢直視他,只覺滿身疲憊就要支撐不住,陷入長久的昏迷,卻被他箍住下颌擡起了頭。
他說了回來至今的第一句話。
讓她一雙美目瞪大一圈,淚水接連而下。
他說,“怎麽,你又不要我了?又輪到他、排我前頭了?”
賀蘭氏拒不發兵,于邊地私調東線兵甲,于京畿假傳天子诏令,意圖謀逆,人證物證俱在,條條皆是當斬的死罪。
原是極好判的。
只是其中牽涉了豫章王,尤其還涉及皇後。
這案子便有些難辦。
宣室殿出來,有臣子湊近杜攸悄聲道,“杜太師,這皇後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不是明擺着為難陛下嗎?”
杜攸道,“你之意,若是皇後不将鳳印落在上頭便好了。”
“那自然了。”
杜攸道,“皇子謀逆便是自然?”
“豫章王從小養在賀蘭氏處,眼下一同謀逆最是自然。”那臣子接話,“但是皇後于未央宮門前收押了賀蘭氏,三千兵甲皆是人證,這作亂的動機不就沒了嗎?”
杜攸颔首,“所以皇後哪裏糊塗。皇後精明着呢!如你說言,她非但無過而且有功,那這鳳印是不是可以說成是被賀蘭氏奪去的?自然鳳印可以被定為奪去的,那豫章王印是不是也可以這般判?皇後這是要保豫章王!”
這臣子聽得似懂非懂,又追上去道,“那直接言語豫章王王印被偷,不是更好?”
杜攸嘆口氣,覺得後生不可畏,“一來,皇後将自己同豫章王綁在一起,豫章王暗勾賀蘭氏的立場、也就是他謀逆的動機就不會那樣自然。二來……”
杜攸緩了緩,“可憐天下父母心,當是皇後兵行險招,欲挽母子親情,讓少年看她一顆不曾廢棄他的心!”
未央宮中是這樣的一對母子。
長樂宮中,亦是母子相望無言。
賀蘭敏自然已經想明白,其實賀蘭澤此行,一來震懾獻降的舊臣門閥,二來則是給賀蘭氏最後的機會。
那給賀蘭敕親掌的一萬兵甲,原也都是他自己的人。若賀蘭氏發兵,就是共赴戰場的同袍;若賀蘭氏不發兵,便是反戈圍剿的刀劍。
如他說言,更早時候,賀蘭氏便是君心不良。
早到他在雲中城裏,引謝瓊瑛入內。謝瓊瑛傳信給蕭氏,聞謝瓊琚病情……更何論後來種種。
雲中城延緩行軍。
函谷關按兵不發。
未央宮前舉兵改日月。
确實條條死罪,他容忍之下的任何一處,都足矣還清年少教養之情。
賀蘭敏靠在榻上,抓着兒子的手慢慢失力,噴出一口血,未留一句話,終于撒手離去。
“陛下不必傳太醫。”薛素跪下身來,止住賀蘭澤,“陛下來時,太後便從臣處讨了藥服下。”
“太後說,入長安前的諸事皆因她起,家中手足亦是受她多年影響;入長安後她想挽回,卻已失控。讓陛下十餘年彷徨為難,今日赴死,是她能為陛下和家族做的最後一點事……”
薛素話語至最後,呼吸漸弱,唇口流血,再不能起身。唯餘光卻望向床榻處。
賀蘭澤坐在榻畔,看他眼角的光,又看生母下垂的眼睑,似與那人相接,不由嘆聲道,“好多年了,知你二人生出情意,初時覺得是否對阿翁不敬。後來與長意分別,寂寞無依,惶惶于餘生漫漫,都要這般過,是何等孤寂。便也能理解你們的孤獨。”
他伸手合上生母雙眸,剪下一縷母親的青絲予薛素手,“靈樞飲酒醉,失口吐話,叔父心悅一女,嘆連一縷青絲不得。後又見母梳妝,偶聽她與侍女閑話,這一生連一縷青絲都不敢贈,就這樣罷,能看見便已很好。”
賀蘭澤起身離去,傳禦史臺拟诏書。
賀蘭氏謀反,誅賀蘭敕、賀蘭敦,褫奪爵位、官職、诰命,阖族囚青州故地,三代內不得為官。
這便是賀蘭氏緘默一死為他、亦為賀蘭氏做的最後一事。
賀蘭澤本意,“賀蘭氏阖族天命者恕,垂髫者誅。”
這是欲絕賀蘭氏根基,但在賀蘭敏有生之年不動賀蘭氏。
有生之年,她還剩多少!
但他為君者,這口氣總要出,這場威總要立。
诏書二,因有賀蘭氏獄中血書輔證,豫章王乃為其脅迫,方偷皇後鳳印,實乃清白之身,只是堅毅少有,性品軟弱,故奪其爵位,以皇子之身前往封地歷練。皇後護子太過,忤逆君上,同去此地思過。
這第二封诏書,禦史臺改了無數遍,最後是天子親拟的。據說天子在宣室殿內寫完,便砸了筆墨。
又有傳聞,再次之前,值守的宮人聽見皇後泣聲,“妾既生了他,便有教養之責。他如今十歲爾,得你我真正養育的日子,不過三兩年光景,如此便放棄他,于他不公。妾帶他來人世一遭,不是讓他怨恨世間事,報複世間的人。妾與君,這樣難,都能沐朝露,見天光。他還這樣年少,即是開了口,要與母同歸,妾如何拒他?本來,教養之責,你為人父,亦有。然如今你擔天下事,做了天下人的君父,比妾更難。這阿梧事,便讓妾去吧。”
久不得天子回應。
方再聞皇後逐漸凄厲帶着怒氣的聲響,“妾也不願走,但是妾之子緣何如此?他得何人所授?何人養?至今日地步……”
日影偏轉,宮門深重。
終于隐約聞天子話,“那你幾時歸?”
後頭便未有話語傳出,只這一封诏書。
元嘉三年三月的一日,春光爛漫,冰雪消融。謝瓊琚帶着阿梧前往千裏之外的豫章。
雖說是思過,卻還是用的全副皇後儀仗,這是天子的意思。
雖是天子的意思,但是天子卻未出城相送,甚至都未出宮門。
任由皇後的辇轎走走停停。
任由他的妻子頻頻回首。
他将自己鎖在未央宮中,坐在禦座上。午後的陽光灑進來,照出他鬓角銀絲。
他也開始生出白發,他們還有多少光陰!
他自然知道,他可以私服去看她,可以傳召讓她歸來。
可是這一刻,他就是覺得荒蕪又惶恐。
回想薨逝的生母,流放的曾經養育過他的至親,背棄過他的兒子,還有不能相守的妻子。
帝王路,稱孤道寡,寂寞之嘶。
這一生,人間疾苦,從未放過他和她。
“阿翁,你還有我。”殿門開啓,亮起一點晃眼的光。
是他的女兒。
十七歲的少女,和她母親有着一樣的眉眼容顏。
他伸手撫摸她,隔着日影和距離。
如同撫摸她。
“當年,生你阿弟的時候,你阿母把我推出産房。讓我陪着你,說我和她,一人陪一個。”
“你看,一語成谶。”
“所以阿母,如今來陪我,正好應了當年話。”長安城郊,阿梧在馬車中看着已經端坐身子、不再回頭的人,聽她前頭話,如是說。
“阿母知你不信,但事實如此。”謝瓊琚笑了笑,“還是那句話,且看來日。”
阿梧搖首,“不必了。”
謝瓊琚蹙眉。
阿梧掀簾看滾下西頭的落日,将話緩緩道來,“當日,我看見阿母同徐将軍數次私下見面,密語,知曉她是您和阿翁的人。便知您自然放心我在宮中行走,不會對我多加看管。我不否認确實是我偷出了王印,亦是我交給了賀蘭敕。您不是問了數回我為何要這般,為何要如此心急?今日我告訴您,我不是為了儲君位。我只是為了想清楚地知道,我的阿翁阿母是否當真愛我!”
“祖母養我多年,不曾毒害我,我很愛她,可是她帶領的賀蘭氏卻愈發不像樣。而你和阿翁棄我而去多年,不管不顧我,但卻又責任在胸,與人和善,仁德愛民。偏你們和祖母兩處對立,我在中間被拉扯,實在辨不清你們的心思。所以放手一搏。”
“我想我投了賀蘭氏,你們若是大義滅親不認我,也沒什麽。我且死在這場謀逆中,就此結束這被拉扯、辨不清是非的一生,亦算解脫。若是你們愛我,救我于新生,我便從頭開始。”
“同是試驗人心,我比阿翁幸運一點。從看見阿母近乎瘋癫蓋鳳印的那一刻,從您将自己同我綁在一起的那一刻,阿梧覺得您重新生了我一回。而阿翁,祖母口中那個被您蠱惑棄我遠走的阿翁,今日放手許您餘生伴我,已經無需再多言……”
“阿梧……”許久,謝瓊琚方在這重重話語中回神,卻見得少年早已喚停車駕,撐着車壁,正在一點點挪下車。
她欲伸手扶他,被他退拒。
他下車不穩,跌了一腳,卻是很快爬起,然後恭敬跪在她面前,“我以極蠢笨的路數,終于辨明雙親之心。這後頭該受的罰,該付出的代價,便該獨自擔下。再不能讓阿母陪我同受。昨日阿姊罵得對,阿翁阿母多年傷病加身,又至中年,我有何面目再讓你們分離,獨占阿母!”
“阿母歸去,請代兒告訴阿翁,我沒有背棄謀逆他。我自不負他為我擇的名字,桓者,寬廣,磊落也。”
“阿梧,阿母帶你回去,你自己将這話告訴你阿翁……”
阿梧搖首,“待兒長成一個能真正站立的人,能夠行走,自歸來探雙親。”
齊桓此去,十年方歸。
後記:
元嘉四年,未央宮椒房殿東首裏,建了一座高臺,裏頭植梅花千株,供帝後賞雪觀梅。只是即便不是下雪日,皇後也時不時登臺遠眺,侯她在南地的兒子。
元嘉五年,華昌公主大婚,豫章王恢複爵位,只是人沒回來,卻快馬送來南康甜柚,道是他在那兩年,精心培植的果子,給阿姊嘗鮮,願阿姊食蜜。
元嘉八年,豫章王來信,雙足痊愈,可以行走。道是再好些便回來,不料翌年豫章遇大旱。
元嘉九年,豫章王開糧鎮災,與民同苦。後肅官吏,清佞臣,請來當日善耕者,一道研種田糧。一晃竟是三年歲月過。
元嘉十二年,離開長安的地九個年頭,他已是十九少年郎。去信九重宮闕中的雙親,道是欲回來,懇求加冠。
皇後得信,是這年歲末,連日大雪,卻也阻擋不了她登臺遠眺的心。
暮色皚皚,大雪飄飛,賀蘭澤入椒房殿,聞皇後去向,得此言,不由低斥,“高臺十丈,也不怕摔着。”
這一句話,直追到了皇後,還在嘀咕。
皇後瞪他,“怕摔你就下去,沒讓你來。”話是這樣說,手卻實誠得很,乖巧挽他臂彎,同步登樓。
暮色轉成月華。
他給她披氅衣,拂去她鬓角雪花。
她掂足吻他眉眼,同他十指做交扣狀。
并肩看,這山河無恙,天地浩大。
【正文完】
正文到這就結束啦,番外周四開始更。這章發個大點的紅包慶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