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帝後日常2

帝後日常2

元嘉五年夏,長安城滿城花簇,沖天香陣。

青牛白馬七香車,大道狹路連番過。

禦溝盈盈,漢水清流。

能映出人面桃花,妝城十裏;也能照出鑼鼓喧嚣,人聲鼎沸。

天下人皆矚目此間。

整整一個月,京畿皇城因華昌公主大婚一事,宮內宮外皆忙得腳不沾地。雖有祖制參照,但天子賞賜還是添了又添,賞了再賞。

婚儀幾乎逼近帝後大婚的規制。

送親當日,皇後觀禮,亦是嘆道,“實在太奢了。”

皇帝與她并肩站着,看浩浩蕩蕩出宮門的花車,“皚皚肖母,是少年的你。”

餘晖脈脈落在謝瓊琚盛妝的面龐上,暈出一抹極濃的芙蓉色,一直染到耳铛珠玉生輝的耳畔。

她垂下眼睑,嘴角噙笑。

“你我大婚時,內宇未定,外敵尚在,總不敢太鋪張,恐話語更甚。如今,奢費些,也沒什麽。且是我們的孩子。”

廣袖衣袍下,賀蘭澤握了她的手,做交扣狀。

“不算多,待三朝回門,夫家門第且還要擡一擡。”

謝瓊琚聞言,有些訝異地看他。

皚皚的夫婿,是冀州刺史宋淮的長子。

兩人相識于遼東郡,不想年幼數面之緣,竟結出一樁姻親。

元嘉二年,以賀蘭氏為主的東線三州兵甲反,宋淮在冀州接诏令勤王,其子宋闕便也随軍而來。

宋闕在交戰中受傷,華昌公主一言傷勢甚重,二道京中有國手,如此帶回少年将軍。只是待真正的國手薛靈樞看了少年手臂上那道傷疤,只拱手道,“殿下再緩兩日召臣,這傷就愈合了。”

華昌公主入鬓長眉挑起,擡眸看天。

少年這一入長安,便再未回去冀州,在公主桂宮的南華殿住到了如今。

文定之後,宋闕受封關內侯,食一千戶,且又得京畿府邸,與公主同住。

同時他亦交出五品參将一職,其父宋淮亦遙拜辭呈,提前致仕。

未央宮中的天子收了父子二人的奏章,批複一個“準”字。

而三朝這日,千裏而來的宋淮在未央宮前殿內參宴,跪聽诏令。

內侍監嗓音尖細而響亮,足矣讓每一個人聽清楚。

宋淮任交州刺史,宴後上任。

關內侯宋闕晉武縣侯,食二千戶。

尚公主,原是無有實權的。

宋氏為表忠心,自覺交出權柄。

天子知其忠心,收而重複其官職,再擡門楣。

這日回門宴,從午間大宴,換作晚間小酌時,于世人眼中終究無有官職的新驸馬,在天子私話裏,原也占了官職。

原執掌暗衛營的霍律因早年傷疾,于年前請辭,宋闕便接了這差事。

入京三年,于滿朝文武印象中,這是一個被天家公主擇中後斷了前程、養在內府的少年。

有人憐之,有人嘆之,亦有人疑之,但終究未能參透天子的這層意思。

少年生就一張無瑕公子的面龐,眉宇間又是一股剛正堅毅色。不知多少人錯信在他清潤溫和的外表下,只當逐漸成為長安城中打馬長街的尋常勳貴兒郎,渾不知這三年提前入京,原是與公主彼此間的默契,特意鍛煉,成長為帝國的一股新血液,一把新的影中刀。

如此,效忠着帝女和天子。

宋闕接這差,原是早早知曉。

宋淮卻是這廂才領悟。

半日前重得官職的恩德還來不及叩謝,眼下更是熱淚盈眶,直起身欲要再叩拜,跪謝天恩。

賀蘭澤蹙眉攔住他,“門都關了,且餘這一日不論君臣。”

“臣……好。”宋淮拱手道,“凡國之需要,自效餘生之力。”

少時,為報父仇,謀取冀州之地為根基。

為可以早些不仰人鼻息,分立出來,賀蘭澤便不願向賀蘭氏讨要人手,只用父親生前的殘餘兵甲,來回布局推演,謀奪城池。

那将崗哨釘死在城樓的第一箭,便是宋淮射出的。

之後多年,無論賀蘭澤離去還是歸來,宋淮都守在冀州,守着他們人生中少年時代拼來的第一塊土地。

從未離開。

“若連你都不能信,這把禦座便坐得當真沒有半點意思。”賀蘭澤持酒盞碰他杯壁,“只是這廂勞你動一動,轉去交州再辛苦兩年。冀州處我讓你第三子看守。”

交州在南線,相較東北線上的冀州氣候更為适宜,物産豐富,且距離長安也近許多。更重要的一點,這處如今與揚州合并,同屬豫章王封地。

賀蘭澤笑道,“你兒已是我半子,我将我兒托你,可否?”

宋淮低眉觀那處被敬的酒盞,端起一飲而盡,道了聲“放心”。

“如此安排,你也能将心放回肚裏了吧?”

入夜,椒房殿內燈臺熄火,徒留一盞臨近榻邊的燭火,閃着幽幽一點光。簾帳帷幔裏,傳出男人乞和的聲音。

何論“乞和”二字,還是得論到兩個孩子。

皚皚大婚,原是傳召阿梧回來參宴的。

然随侍前往的薛靈樞回信道,正是試藥的關鍵階段,怕往來路上再度傷足,思來想去,皚皚便提出将這七月婚期延一延,重擇一處。

奈何司天鑒定處再度推算的佳期直到了明歲二月。

正躊躇間,阿梧先來信道,“阿弟歸來若傷足,阿姊有愧;阿姊為吾延後婚期,阿弟亦是不忍。且兩廂安好,彼此有心便可。”

阿梧的确有心,派加急快馬送來自己親手培植的南康甜柚給皚皚作禮。

皚皚遂讓六局司膳處将婚宴上原本的酪漿全換成了甜柚蜜汁,向世人宣示手足情意。

除此之外,阿梧還沒忘給賀蘭澤獻禮。

下月裏八月初七乃天子不惑之年的大生辰,他作了一幅萬馬奔騰圖為壽禮。

不是多精美的畫,畫功亦不深。

特別是賀蘭澤見識過謝瓊琚之丹青,這世上便再有畫作入他眼。然阿梧雖所繪不佳,但賀蘭澤還是隐約看出了上頭的調色,筆觸,構圖,皆是謝瓊琚教導的方式。

與她一脈相承。

他着匠師裱褙,挂在宣室殿的暖閣中。

為此,謝瓊琚便同他鬧了場脾氣。

謝瓊琚道,“如何不挂在椒房殿?妾也能時時看到。”

賀蘭澤道,“這是給朕的,挂在你殿裏算什麽?再說,挂在你殿裏,往來群臣哪能都看到?”

“我殿中?我殿中……”謝瓊琚氣得眼睛又紅又濕,然轉念卻笑了,“好得很,既是妾的殿,那您莫踏入了。”

椒房殿合門七日,夜夜都是竹青在外宮門跪侯天子,恭恭敬敬只一聲,“陛下萬福,皇後已安寝。”

賀蘭澤看着神情舉止有分肖似皇後的婢女,比他伴的還久的人,只得合眼打道回府。

待到第八日,又擺駕前往。

林常侍打着拂塵嘤嘤回話,“今個還是竹青姑姑守門。”

賀蘭澤靠回榻座上,将面前礙眼的侍者瞪出去。

皇後氣性越發大,直待公主大婚,三朝回門,眼下同驸馬一道送宋淮前往交州上任安頓,這般多的事過去,九重宮闕就剩了帝後二人,她卻還未消氣。

掌殿的竹青姑姑始終如一守在殿門口,給天子吃閉門羹。

皇帝耐心耗盡,這廂到底還是進來了。

只壓着她身子,将她陷入柔軟床榻中,“杏林國手,帝國棟梁,都譴去了豫章。這回皚皚前往,交州亦是再開婚宴,阿梧可沾喜氣,皇後滿意否?放心否?”

皇後杏眼圓瞪,扭頭不理他,只問道,“你如何進來的?”

這話出口,方想起他扔在地上的一身衣袍,不由側身重新看去。

玄色滾金常服,緞面雲紋中衣,自都正常。

然靴子不對,不是帝王的烏木舄,而是習武之人的皂靴,甚至還缺了腰封玉革,不見玉佩金昂,而又多出一件被常服壓着的衣衫……

謝瓊琚伸手翻揀,待看清楚,不由眉間跳了跳,竟是一件夜行衣。

“你荒唐,翻|牆進來的?”謝瓊琚推開他,“這殿內禁軍的身手,你比誰都清楚,要是有個萬一,瘋了是不是?”

“我是清楚!”賀蘭澤随她坐起,挑眉道,“所以半道上又回去把常服穿上,正門進來的。”

“不可能,竹青才不會放你進來。”謝瓊琚話這般說,到底有些心虛。

心道,你堂堂九五之尊,說白了哪個敢攔你!

堂堂九五之尊,也就你敢這般待之。賀蘭澤暗思。

“就是竹青放我進來的。”

“陛下威嚴,小小婢子自是攔不住。”

“非也!”賀蘭澤幹咳了一聲,“朕乃利誘,升她做了六局尚宮。”

謝瓊琚丢開衣衫,擡眸不可置信地看他。

濫用職權,假公濟私,昏君!

被人重新壓住,一身筋骨燙上來,生生截斷她心裏嗔怒的話。咬在敏感處,惱意虛浮的面上頓生一片颦蹙中的玫瑰色。

“這幾日合着殿門到底作甚?”他吻她眉眼問話。

她嘴角有勾起的弧度,卻也懶得理他。

“說!”他停下來,一副不說便不動的意思。

謝瓊琚不上不下,喘息道,“郎君生辰将近,妾想着給您備禮。”

“想好了嗎?”

謝瓊琚搖首,“郎君什麽也不缺……”

兩條細軟的臂膀攀上肩頭,兩人換了個位置,她坐起身來,“不若我們再要個孩子?這回,你從頭到尾伴着我!”

男人搖首,“這個不好,受累的都是你。我倒有一求,望夫人賜予。”

“你說!”

他招手示意她俯身,只湊身畔低語。

話畢,謝瓊琚盯着他,跌在他胸膛咯咯笑出聲,連連颔首,“應你,應你,往後時辰和姿勢全許你做主……”

然未幾,謝瓊琚便悔了。

天子萬壽節,六局二十四司多來需要她過目打理,還有外頭命婦朝見拜賀,無一處不需要帝後同進同出。

未央宮前殿流水一樣的宴會,她坐在硬邦邦的座榻上,愈發直不起腰。

偶爾窩在寝殿養神,陪在一處的堂姊妹道,“殿下如今是換香薰了嗎?仿若一股清苦回甘的味道?不似您慣用的梅香。”

步搖輕晃,熠熠生光,将她面頰耀出霞光華彩。

盡是他的味道。

這日宴散,亦是二人同往椒房殿。

宮門口,她攔下賀蘭澤,只道,“細水長流,陛下歇兩日再來。”

話畢,命人匆匆合了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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