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 57(一更) 蘇塵把唐家給抄了!……
葉雲婀當晚就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中, 蘇塵仍是那一襲绛紅色的長袍,烏發并未用發帶束着,随意地披散在腦後。
他的眼前, 站着同樣一身長袍飄飄的郦墨和。
見着二人無聲對峙, 葉雲婀有些好奇,不禁走上前去。
“蘇塵……皇兄?”
那夢境太過真實, 以至于讓她忘卻了自己還在夢中。
她面帶疑色, 走上前去,二人卻根本不理睬她。皇兄率先冷聲開口,目光凝視着一襲紅衣的蘇塵。
“提督若再不收手, 便是亂臣賊子, 遺臭萬年!”
蘇塵不以為意, 輕蔑一笑。
二人不知又低聲嘀咕了些什麽, 就在葉雲婀去邁步上前去窺聽時, 蘇塵突然面色一變, 竟從袖中掏出一把鋒利的匕首來。
刀鋒出鞘,迎着日頭泠泠閃爍, 朝太子的脖頸劈去!
葉雲婀瞪大了眼睛, 雙手猛地向前一抓——
“不要!”
雙手落了空, 她眼睜睜看着太子的面色一滞,下一刻, 汩汩鮮血從他的脖頸之處噴薄而出。
如瓢潑大雨,似九天瀑布。
那血怎麽也止不住!
郦墨和的面上一寸寸失了血色,鮮血已将一身素袍染得通紅。恍惚之間, 太子突然轉過頭,看見了呆滞在一側的葉雲婀。
郦墨和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看着她溢滿了淚的雙眸, 居然放柔了目光。
“雲婀。”
他苦澀一笑,“你莫哭,兄長不怪你。”
始作俑者冷冷地看着太子倒地,而後緩緩轉頭。
他也發現了葉雲婀。
“蘇、蘇塵……”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居然發不出一丁點兒聲音。
蘇塵朝她望來,将手中沾滿了血的匕首一丢,忽地勾唇。
迎着風,朝她緩緩扯出一個猙獰的笑。
她登時被吓了後背一身冷汗。
他還未開口,身後的景致突然急速變轉,原是一片虛空的漆黑之色,在順然間天旋地轉。
熊熊烈火從地上冒出,嗆鼻的硝煙之氣撲面而來,她被那道焚燒之氣撲得一個踉跄,險些摔落在地。
蘇塵卻不再管她,兀自轉身朝一頭走去。
順着他前去的方向,眼前的景象如畫卷一般在葉雲婀眼中徐徐鋪展開來。
如同……
十八層煉獄!
地上都是火,都是血!蘇塵卻渾然不覺,徑直朝前走着。他每邁一步,便有凄厲哭喊聲響起。
“蘇塵,你不是人!你就是個畜.生,是個畜.生啊!”
“放過我吧,放過我的家人,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們……”
“他就是個惡魔,唯恐天下不亂的惡魔!”
……
“六姐,六姐——”
她猛地轉過頭,看見了跪坐在地上滿臉淚花的小姑娘。
是輕紫!
葉雲婀呼吸一滞,心急如焚地想将她從地上抱起來。
雙腳卻如灌了鉛一樣沉着,無論如何也動彈不得!
她只能看着小輕紫朝她揮手、朝她無助地哭喊,一側神色淡漠的蘇塵忽然走上前,将小姑娘一把抱起。
“聒噪。”他皺眉,目光陰冷。
右手就這般死死捂在了輕紫的口鼻上。
“唔……唔!”
小姑娘明顯喘不過氣兒來,小臉一下子被憋得紅到了耳根。她掙紮着撲打雙手,宛若一條魚。
蘇塵卻奪走了她的水澤,奪走了她一寸寸的聲息。
不要,不要。
“六姐,六姐,救我。”
“救救輕紫……”
葉雲婀拼命地擺頭,身子卻像是被關在一個瓶子裏一般,無法上前。
更是無法發出一丁點兒聲響!
後背冷汗直冒,她猛地攥住了手邊的被褥,從床上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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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汗打濕了枕褥。
冷凝忙不疊掀開簾子,“公主可是着了夢魇?”
她接過一塊幹淨的帕,将額頭上的汗珠擦了擦。
忽地有道冷風刮過,耳邊是淅瀝的雨聲,少女縮了縮身子,側首輕聲:“把窗戶關上罷。”
冷凝疑惑,“公主,外頭下了雨,窗戶是關着的呀。”
葉雲婀微微蹙眉。
那她為何冷得發抖?
冷凝想是她着了魇,餘魂未定,便給她倒了杯熱水,讓她捧着。
周圍這才一寸寸溫暖了些。
葉雲婀找回了知覺,回想起方才做的夢,覺得荒謬。
“冷凝,輕紫呢?”
“小小姐已經在偏殿睡下了,”她道,“有宮人陪着,公主無需擔心。”
怕她因心悸而無法入睡,冷凝将簾子垂下,走到床頭燃了些安神香。
香氣伴着薄薄的霧,将葉雲婀的身子包裹,被褥也被潤得柔軟了些。
她方欲讓冷凝退下,卻猛地聽到有人在拍院子的門。
“何人?”她蹙眉。
這麽晚了,誰還來打擾她?
冷凝站直了身子,“奴婢去看看。”
腳下方走了沒幾步,雙手還沒貼着門邊兒,突然有人在門外喊她。
“公主,琳貴人來了,吵着要見您!”
唐琳染?
院中的拍門聲愈發激烈,那人似乎分外急切,根本不顧會不會吵到其他人。
門外的宮人見狀,也急了眼,“公主,奴才這就去請琳貴人離開。
她一手将床簾擡起,探出頭問:“她怎麽了?”
這麽晚、這麽急地來找她,怕是只有一個原因。
宮人前去攔唐琳染,她卻死死扒着門邊兒不肯走。外面風雨交加,她哭着拍門。
“求求你、求求你,我真的要見公主!”
“明芷公主,救救我,救救唐家吧——他是蘇塵啊,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蘇塵啊!”
葉雲婀沒有見着唐琳染,只聽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覺得心悸。
“唐家怎麽了?”
靜默片刻,終于有人啞着聲音回她:
“公主,蘇提督把唐家給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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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瀉墨,卷雨洶湧。
唐府哀鴻遍野,血流成河。
蘇塵高高坐于馬上,微揚下巴,神色寡淡地看着眼前的場景。
身後有太監執着皇诏,尖利聲音:“唐氏一族,貪污軍饷,罪不容赦。今朕令蘇塵攜旨抄家,若有反抗者,就地正法!”
求饒聲、哭喊聲、嘶吼聲。
老人、壯年、男丁、女眷。
甚至連孩童都不放過,蘇塵冷眼看着官軍将他們押着,淡淡一聲,“悉數押去大理寺。”
“是。”
官軍得令,一踢腳下擋着路的屍骨。
那是一名極為年輕的男子,看這打扮,應是唐家的管家。在方才,正是他帶頭反抗官軍,被一劍送上了西天。
蘇塵也瞥了一眼地上的屍身,眸底冰冷,眼中甚至沒有一丁點憐憫的神色。他握緊缰繩,放眼身後。
“回宮。”
蘇塵帶人連夜抄了唐家,第二日,整個京城都在惶惶之中醒來。
傳聞道,蘇塵公報私仇,只因唐琳染先前觸犯到了他、觸犯到了月沉府。
傳聞道,蘇塵手段極為狠辣,唐家上下,血流成河,人頭堆積如山。
彼時蘇塵站在月沉府的桌案旁邊,執着狼毫,處理着手底下的卷宗。
淩肆敲了敲門走上前,将昨天晚上的戰況同他說了一遍,蘇塵扔下筆。
宮中、京中的傳聞他都聽見了,十個人裏面九個人罵他的,剩下那個則是不敢吱聲。
他們說,蘇塵公報私仇。
亦有人嘆息嘆息,新年之初整這麽一檔子事兒,蘇塵真是不近人情。
“何止不近人情,這分明是個魔鬼,死後定是要下地獄的!”
宮中無數人盼着他橫死,蘇塵卻跟個沒事人似的,絲毫不理會那些話。
這次他連夜處理了唐家,以清查的名義,扣住了那批待運的軍糧。牽一發而動全身,不止是運往邊疆的糧草,為了清查得徹底,京城內禁軍的、顧家軍的糧草也都扣在蘇塵手上。
皇帝給他十五日,讓他趕年前,将軍糧之事清查、處理幹淨。
十五日後,便是新年。
蘇塵落筆,快速寫了封暗信,讓淩肆交到郦子瑢的手上。
只要将唐家處理好了,将軍糧之事處理好了,與皇帝、與郦墨和的交鋒已贏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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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着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葉雲婀一晚上都沒睡好。
第二天剛醒,太子便差人送來了新衣裳,她将衣裳翻了翻,都是些素淨的顏色。
旁邊的宮人解釋道:“太子殿下說,這都是過幾日出游時穿的衣服。出游完,按着規矩要去皇恩寺拜見列祖列宗之碑,故此要打扮得素淨些。”
聞言,葉雲婀點點頭,心下了然。
時間一晃而過,出游的當天葉雲婀特地起了個大早,讓妝娘收拾得素淨一些。
自從她來到汀芷宮,妝娘便一遍遍重複她的公主身份,妝容打扮也跟着繁瑣複雜了許多,美其名曰不能失了大郦公主的面兒。如今瞧着黃銅鏡中素妝裹面的自己,葉雲婀居然有種意外的舒适與輕松。
外面有宮人輕聲催促道:“公主,太子殿下已經在外面等您了。”
葉雲婀點點頭,欲往外走去,冷凝又往她的發髻上插了根紫玉流蘇簪。
“好看,”這小丫頭抿着唇笑,“我家公主就是好看,這根簪子襯極了您。”
素裙少女聞言,不由莞爾。桃花唇瓣輕輕抿着,一雙眸望院子中望去。
辇車已經在那兒等着她。
不知為何,看着孤零零落在院中的辇轎,她竟有些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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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游,顧名思義,便是輕裝去京城各大繁華熱鬧的地方,體察體察民情。
如此晃悠了一整天,即便是坐在辇車上,葉雲婀也有些倦了,加之此次出游基本也沒她什麽事兒,她只需坐在轎子上,十分無聊。
眯了眯眼,她便忍不住偷偷掀開簾子,問出聲:“冷凝,現在幾時了?”
小宮娥規規矩矩走在人群邊兒,見她掀了辇車簾子,也是目不斜視、不敢分心。
生怕被人發現了去。
冷凝壓低了聲音:“公主,您再忍忍,出游馬上就結束了。”
她低低嘆息一聲,方欲坐回轎子,餘光突然瞥見一人。
他一襲紅衣,走在人群中,伴在明黃色的辇車左右。
這次出游,蘇塵竟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