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有幸

歸來

瑩白如玉,如仙界世間最優秀的玉雕師精心打磨而成,誰見了這張臉不失神?那次走到路上不是引人頻頻回頭?

藍忘機也盯着這張臉看得癡傻,所有人都說這張臉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樣,無需其他任何證明,安之必然是他的親生兒子。他聽着這些話,臉上一貫無波無瀾,但心裏想的是:“不,安之完全不像我,明明像的是他。”

安之正從江對面飛躍過來,他無需使用靈力,腳尖輕踮,身子就飄落到江中的大石上,他感受到了藍湛的氣息,回過頭來,叫了聲“父親”,繼續自己的玩鬧。從樹上摘下幾片葉子,往江上一抛,各種魚兒紛紛躍出水面;他伸出手來,一只五彩斑斓的小鳥落到他手上,撲騰着翅膀,卻怎麽也飛不起來。

“不可調皮,”藍湛說,“16歲了,不可再調皮。”他清晰記得安之小時候把雲深不知處的所有動物都攆得到處逃竄的日子。看,跟他的魏嬰多像。

“哦,”安之放開小鳥,意興索然地嘆了口氣,“山上都玩膩了,不好玩,我要出去走走,我一定要出去走走……”

藍湛正想問他想去哪裏,安之卻突然消失在眼前,叔父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安之,回來,你的禁閉還未關足,又跑到哪裏去了……景儀,把他抓回來,帶到藏書室,抄一千遍《禮則篇》……”

藍湛不知該頭疼還是該欣慰,聽,多熟悉的話語,多熟悉的場景。魏嬰,你到底在哪裏?你真的魂飛魄散了嗎?你什麽時候回來?你看,他長這麽大了,你不想見見他嗎?

景儀自然沒本事把安之抓回來,但安之他自己回來了,他站在到叔祖面前,彎腰作揖,乖乖地認了錯,藍啓仁看着他那張跟藍湛兄弟倆少年時一模一樣卻露着藍湛絕不會有盈盈笑意的臉,心一軟,壞了自己定下的規則而不知,改口:“到藏書室,抄《禮則篇》……十遍……”一旁如一排小楊樹般整整齊齊立着的藍家小輩們一起偷偷地互相使了個眼色:“唉,每次都這樣,就知道會這樣。”

但是,即使一千遍改成了十遍,數量減少幅度遠超雲深不知處最陡最峭的飛崖,到傍晚的時候,藏書室負責看守安之的弟子不過發了會兒呆,眨眼的功夫就發現座位上沒了人。他還以為自己眼花了,眼睛閉上睜開、閉上睜開了好幾回,又仔仔細細地在藏書室找了好幾圈,甚至連書櫃的門都一個個打開檢查了;又繞着藏書室外牆呼喚了好幾回。才傻傻地意識到,安之不見了,就在座位上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那麽大的一個活人,就這樣不見了,早知藍家的法術厲害,但不知道竟然厲害到這種程度。他欽佩自傲了好一會兒之後,才猛然想起自己的責任,以及藍家上下對安之的緊張程度,驚慌起來,忘了藍家“不可疾行”“不可喧嘩”的家訓,邊跑邊叫:“安之不見了,安之不見了……”

藍忘機在靜室停下撫琴的手,仍舊端坐着沒動:“安之,你真的離開雲深不知處了?一直以來,是太拘着你了,但是,你的身體,唉,你的身體。”

安之的确是離開了雲深不知處,他從小天賦非凡,對許多功法無師自通,他只不過使了個障眼法就離開藍家藏書室。雲深不知處布滿陣法,要偷偷跑出來的确不易,但他從小生活在這裏,對這裏的每個角落都熟悉無比,又偷偷準備了好久,再試了試書上學到的幾個法術,終于成功避開這些陣法下了山。

他不是突然起了要下山的念頭的,而是他的直覺告訴他,他的另一位父親——魏嬰要回來了。不知從何處回來,但他将回到了這個世間。藍湛問靈這麽多年沒有結果,但他可以自己去把他的阿羨找回來。

他從來很少下山,也不認識路,但他的直覺告訴他該往哪個方向走。

莫家莊。魏無羨的靈魂剛歸位,就感覺被人在胸口狠狠地踹了一腳,整個身體呈四腳朝天樣翻倒在地,他想立起來,狠狠地踹回去,卻發現自己全身無力,心想:“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有人敢踢本老祖,這人是活膩了吧。”他保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勢定睛細看,卻發現邊上站着的是個毫無靈力的普通少年,兇神惡煞的,正叉着腰指指點點地大聲指揮着:“砸,全給本少爺砸光……”

一個傭人拿着幾張紙過來,低眉彎腰地說:“少爺,都砸光了,東西全在這裏了……”

“這麽快?就這麽點東西?”那少爺猶不相信,大聲呵斥着。

“這裏……這裏本也沒什麽東西……”傭人唯唯諾諾的。

等一群人氣沖沖地揚長而去,魏無羨才從地上爬起來,渾身仍是無力,頭腦一片混亂。

被扔下懸崖的嬰兒,漸遠漸弱直至無聲的嬰兒啼哭;發瘋掐死金子勳的自己,無底的深淵,無盡的黑暗;然後是不知從哪裏傳來的聲音:“以後你就是莫玄羽了……”

想到被扔下懸崖死去的孩子,心中疼痛仍如被尖刀慢慢剜開,自然也想起了孩子的另一個父親——藍湛。

“藍湛,藍湛……”他在心底默默地叫喚了幾聲,似乎有了些力氣,強撐着出了門,看到院子裏的有個水池,走過來站在池邊看了看水底的倒影,果然不是他原來的模樣,映在水底的是一張秀逸幹淨,仿佛被月色洗練過的陌生臉龐,不過二十來歲的樣子。

拉開衣袖,左小臂上有幾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他明白了,是舍身咒,這個叫莫玄羽的年輕人舍了自己的性命換回了魏無羨,希望喪心病狂的夷陵老祖殺掉他的仇人,他的仇人不死,魏無羨手上的傷痕就不會消失;如果魏無羨一直沒為他報仇,終将魂飛魄散。

在一般人的想象中,魏無羨最适合做殺人放火的事了。不是嗎?

魏無羨自嘲了會兒,在臺階上坐下來,望着湛藍湛藍的天空,一時不知自己該做什麽,該往哪裏去。他剛才看了這個身子的過往記憶,已經知道莫玄羽的仇人是誰,難道他真要殺人全家?

右邊是成片的紫竹,他伸出手,摘下一片葉子,放到嘴邊,悠揚的曲子慢慢地飄蕩在空中。

前院傳來喧嘩聲,他本不想理會,但聲音越來越大,尖叫聲、哭叫聲、奔跑聲……實在是太吵了,恐怕是出了什麽事。魏無羨只好停止吹奏,站起來,走出院子。

“是傀儡,”剛才帶着一群仆人打砸莫玄羽房間的那位少爺——也就是他的仇人、他的表哥眼白翻出、面目僵硬,身上肌膚青筋突起,正伸手掐住了一位中年婦女——他自己母親的脖子,地上還倒着多具屍體。魏無羨一看就明白了,他已經變成了傀儡。

形勢危急,魏無羨來不及多想,右手在胸前比劃,符篆已成,他正要推出,卻見一道亮光,少爺傀儡已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似乎全身被看不見繩子牢牢捆住。

他擡頭,瑩白如玉、俊極雅極的臉龐,在眼前一閃而過,消失了,心中大痛,“藍湛……”不假思索,他已經追了出去。

“藍湛,藍湛,你知道嗎?我們的孩子,我們有個孩子,雖然他死了,連屍骨都找不到了,但是……”心中默念,沖出了莫家莊。

大街上空空如也,什麽人也沒有。剛才是做夢了嗎?

魏無羨退到牆角蹲下來,伸手一摸自己的臉,竟然一手淚水,真是太丢人了,據說有翻天倒地之能的夷陵老祖竟然哭得像個孩子。

一個人在他面前蹲下來,他擡頭看了一眼,含淚叫了聲“藍湛”,但他馬上意識到這人不是藍湛,的确是記憶中少年藍湛的臉,但藍湛不可能露出這樣的笑臉,他從來沒見過藍湛這樣笑過,嘴角上翹,雙眼微彎,笑意盈盈,又帥又痞,誰見都要忍不住再看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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