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風波

風波

學堂裏的結論到底是蔓延到了大人那裏。

賈敏看着賬目,她自然算得出來賈府的開支。粗粗一想,便知道,這大家族真是支出繁多,再加上她知道的進項,進項也不少呢,但總是趕不上這般奢靡的用度。

她失神地看着這些,心思不知道飄到哪裏去了。

林如海有不一樣的看法,躊躇片刻,還是說了出來。

“恐怕賈府之于帝王,就如同這些人之于賈府一般。”

榮國府是出了名的好性子,對仆役是出了名的好,焦大、賴大,都在家裏挺有威望的。

包括李嬷嬷等伺候了主子的嬷嬷。

往日的主仆情分随着新主子的長大一點一點磨滅,他們迫不及待又無可奈何地抓住着一點點情分說事。

就和賈府的主子,總是說,我們跟哪個家族怎麽樣,宮裏怎麽樣。

雙方都僵持着。聖人也不想做壞人,不想出手破壞自己的形象。賈府也是,在沒犯下大錯之前,這些仆役都是好的。

可憐的是,這些仆從一點一點便忘記了往日的惶恐,一點一點被縱容着愈發不知道高低。

“我們外人看得清,她們自個更是眼明心亮。不管了,各人有各人的福氣。”

榮國府有人看得清嗎?當然有,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了。

王熙鳳點了點平兒的腦袋。

“也不知道你在想什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哪裏就到這種程度了。小孩子不懂事,根本不曉得事情的處理方法。”

她指了指自己房間的西洋鐘“如今外頭,這西洋鐘賣多少錢?這皮質的座椅又是多少錢?再如何,這般吃穿用度是用得起的,老祖宗也說了,咱家裏不過是中等人家,确實啊!眼皮子淺的,是不是怕二奶奶發不起你的月錢了。”

平兒走之後,王熙鳳盯着探春做的作業,心裏卻有些後怕。

家裏真就是這般嗎?不至于。

但是——

若真沒有進項,只能坐吃山空,到時候,恐怕日子難啊。還是得想想辦法,她去了邢夫人房裏,婆媳兩個人說了許久的話。

王夫人曉得了,淡淡地說“随他們去吧。”

府裏的湧動最終彙聚到老太太這裏。鴛鴦一點一點說了近些時日各院子的動向。

“哼。”老太太冷哼一聲。然後又問學業“小的們都學得如何?”

鴛鴦彙報着說“老祖宗,都學得不錯,跟着這位秀才學了些日子,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學了一肚子主意。聽說如今,各房裏的月例都有了賬目,寶玉也知道了房裏經常丢失的東西去哪了。探春,迎春追回了一些銀角子,那還是您當初賞賜的呢。都登記造冊,每一個主子都有。他們還用月例銀子給自己置辦了幾口箱子。說是要攢什麽創業基金——小小的孩子,每個都那麽聰明。”

賈母滿意道“這才是我的孫輩。不過創業基金什麽的,到底是孩子啊。不過也好,男孩給自己攢點零花錢,女孩也有這個攢嫁妝的意識,多好。”

鴛鴦也笑着“是啊。”

“天底下不是各個人都像鳳辣子那樣潑辣能幹,但各個都至少能學個一星半點,這一輩子也算是受用不盡了。寶玉說一兩銀子那麽少,哈哈,這孩子還小,總會長大的。”

“他們近些日子還要去看月亮上有沒有嫦娥呢?”

賈母笑着“我小時候也好奇過這個事情。”

“人家可不一般,聽說他們一起打磨了一個望遠鏡,聽說能徑直看到月亮上去。小孩子們聽了各個都期待着呢。”

鴛鴦也說“外邊世道也變呢,日後也不知道會怎樣。”

是啊,鬥轉星移又五年,小豆丁們不說各個亭亭玉立,但也都長高了,張開了。

這一幕和曾經在其他世界非常相似。

但是每個人心裏藏着的是躍躍欲試的激動。

“這是我存的銀子。”元春将匣子裏的銀錢倒在布上。

其他人也效仿。

王老師在一邊看着。

榮國府雖然有很多壞處,但有一點是很好的,比很多封建大族包容了一些。

“總共五百兩銀子。”

琏二嫂子路過的時候,被着白花花的銀子晃了眼睛。

“哎呦,誰把銀子放在這裏,我這正缺銀子着呢。”

她誇張地說着。

小孩子們連忙行禮。

“嫂嫂。”

“今日又做社會實踐?”王熙鳳見怪不怪。“今個薛姨媽來呢,還帶了個弟弟妹妹,要記得出來見客。”

這幾年,這些小的肯呢個折騰了,有時候還會爬上房拿着尺子測距離,有時候學得入神了一邊走一邊算,撞到人都不知道。

前幾年,賈敬離家做道士了。東府的老太太也去了,惜春将所有的感情都傾注在學業之上。

一天天的,小模樣,認真極了。

這探春愈發開朗了,房裏管的嚴嚴實實的,迎春雖然不說,但總覺得這孩子心裏明的跟鏡子一樣。

倒是寶玉,聽說學得快,但不喜歡實踐課,每一次實踐課都耷拉着腦袋,頑皮的時候玩得很開心,但收獲總是不如別的妹妹。

前幾年寶玉一幹男丁就直接去私塾念書了,男孩子們讀書的事情,茲事體大,不容有失,女孩子們倒是可以松快松快。因此寶玉在這邊也不常來,只有休沐的時候會跟着姐姐妹妹們一起。

都是小孩子在玩罷了。

府裏的大人們一直這般想着。

學堂裏傳來的新奇知識,他們也聽着,也就那般了。

王熙鳳見這些小祖宗都拿了銀子出來了,這真金白銀的,可不是拿來玩的。王熙鳳連忙讓平兒去了老祖宗那裏,讓旺兒和興兒分別去了兩個太太房裏。

幾個姑娘商量了兩個合作夥伴,一個是喬致庸(如今熾手可熱的商號監理。)另一個是薛家“薛家也是皇商,如今老爺走了,薛姨媽家有個弟弟,這個弟弟指不定也能幫上忙。”

“什麽弟弟,沒大沒小的,還當是從前呢。”元春教訓道

“是我的錯,那他們家應當還有個姐姐。可以和你們一起,想來耳濡目染的,對這些事情也知道許多。”

元春還是不滿“呸,我們姐姐妹妹們學得難不成不好?”

寶玉稀裏糊塗地說着“是,姐姐說得對。”

賈寶玉變得很怪。

姐姐妹妹們都能感受到。

小時候大家都是小豆丁,寶玉時不時地捧着自己心愛的小糕點拿過來,這樣粉雕玉砌的小朋友誰不喜歡。

他的嗓子粗粗的,長高了,依舊像小時候一樣。

不過,也有不一樣的地方。

前些日子,老祖宗和王夫人各自選了一個姑娘放在他身邊,他已經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了。

想這些也怪沒意思的,大家都會長大啊。

這些年和姐姐妹妹一起上學,也算彌補了自個的遺憾。

幾個小孩湊在一起,做的是文具的生意。

“為何不做胭脂水粉?”賈寶玉興致勃勃地提議,說罷,他看着黛玉。

黛玉看着他,搖了搖頭。

“我們做文具的,做文具,客群是和我們一般的學生。你若想做胭脂水粉,你自去和舅舅說。”

寶玉“....妹妹,你就愛拿老爹搪塞我”

他想了想,湊了過來,悄悄說“我,還真不敢。”

“倒是個老實的,那我就不告狀了。”

“走吧,薛家的姨媽到了,我們去見見親戚。”賈寶玉張羅着。

黛玉轉頭去和元春說話。

人生有許多節點,某些節點的改變能夠改變一生。

“前些日子這薛家妹妹我也是見過的,我們一起去參選公主伴讀,都落選了。”

“現在學生可真多,女工也多。那喬致庸真是個本事的,再加上背後有人,薛家生意一落千丈,一會子,若是她擺臉色,你可別在意。”

黛玉搖頭“想來,也不是這樣的人。再說了,喬致庸和我父親關系好,卻是大人的事情,跟我這樣的小孩又有什麽關系呢。”

再說了,即便沒有喬致庸,舊貴族的沒落是注定的啊,這是因為皇帝不喜歡他們而不是因為其他人。若要深究皇帝為什麽不喜歡,那原因可多了去了。

包括但不限于,欠着戶部的銀子不還,占着官位不幹事,空領俸祿,子孫後代仗勢欺人。

經歷了好些世界,無論是哪個皇帝,都不樂意有這樣一群祖宗。都會拉拔自己人。

進了院子,簾子掀開着,一個婦人對着王夫人在垂淚。

女兒在一旁小心安慰着。

【英蓮如今過着安生的日子呢,如今又為何哭呢?】

“哎,那人也不是個好的,我們家的小子你也知道,最最是心疼自家人了,多心疼的孩子啊。只是吃了些酒水,原本就拌了幾句嘴,那人也不走,自顧自在那裏吃飯,蟠兒用了酒之後,人也糊塗,便.....動了手,一時之間失手。”

“.......”

賈寶玉站在門口,進門也不是,出也不是。

其他幾個姐妹也呆住了。

王夫人一看來了一群浩浩蕩蕩的小孩,腦殼一痛。

“孩子都是債啊。你看我們家這一群,剛才鳳兒還派人來說呢,這群小子姑娘們準備開一家店,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了。”

薛姨媽“.....”

這點小事,也值當頭痛,要是薛蟠只燒錢,不打架該多好啊。

王夫人頓了頓也說“男孩子打架也不是大事,讓我先收拾收拾這群皮猴子。”

然後薛姨媽意會,将孩子支開。

“寶釵,去和姐姐妹妹們玩。”

元春好奇地看了一眼薛姨媽,帶着弟弟妹妹問好之後,遞交了計劃書。

“母親,我們可不是胡鬧,已經找喬老板商量了,他也願意租賃給我們一個鋪子,鋪子距離書院很近。也很寬闊。木匠我們也找到了,簽了契書,然後買了幾個人,從小還是養着學木活。”

王夫人一看,滿意極了,面上卻嚴肅地說。

“切記外邊的事情交給兄弟仆婦小厮。你這算練出來了。王老師教學的功夫着實厲害。”

“嗯,最近兩三個月,老師說要上律法專題,上完課之後,她準備去雲游世界。”

“課程的內容是律法。約麽是大清刑律和民律,前些日子新訂的。”

王夫人心中一跳。

律法。律法誰不知道一些啊,人人都懂一點,但是大多不精通,大多數都是遇到事了再求爺爺告奶奶。

“今天晚上就開始講座了。”

等小孩都走了。

王夫人說“王老師是當朝承認的女秀才,後來還考了狀元。很是厲害。這幾年,就連老祖宗都聽過她的理財課。小孩們可喜歡王老師了。妹妹,要不然,晚上咱們一起去聽這個律法講座。”

薛姨媽“.....”

得了仆從回信,匆匆趕來聽了個尾音王熙鳳“......”

王熙鳳覺得自己是個大冤種,得了信,王夫人有交代,要從賈雨村手裏撈人。結果轉頭你要參加大清刑律的培訓講座?

那我是什麽?

王夫人也覺得自己的面具要帶不住了。

讪讪地說“若不這樣,我們一起去聽這個講座。”

黛玉與寶釵相識,寶釵有些落寞,一來剛剛落選,二來,兄弟還在大牢之中。

但到底也長大了,且是個有主意的,強打起精神來,跟姐姐妹妹們交際。

“王老師,可是那個女狀元?”

寶玉點頭,他瞥了一眼寶釵蔥白如藕段一般的胳膊,移開眼睛,連忙說

“是的,王老師可厲害了。我小時候正是她啓蒙的。”

這時候一聲咳嗽傳來。

“王老師!”

“老師好!”

王德卿搖着扇子從拐角走了過來。

“寶玉,在外邊不要說我是你的老師,你家人不也如此教導嗎?”

寶玉作揖,一臉感激。

“謝謝老師關心,我只在家裏說,都是自己人。”

黛玉看着屏幕之中各人腦袋盯着的想法。

寶釵【聽不懂話外音?不,他不是不懂,是因為,他知道這般說,女孩子喜歡。】

薛寶釵不露痕跡地掃了賈寶玉一眼。

寶玉:【是嫌棄我吧,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母親也是這樣說的,這樣是害怕我科舉有問題,被同僚排擠。老師真好啊!】

“......”

補天石天生的靈敏,這就被後天的教育教養覆蓋了。

“這個月的課業就是律法了,你們每個人挑選一個選題,然後研究一下該主題的律法,等到講完課,做一個展示。”

等王老師走遠,賈寶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幸好,我如今不在這裏求學了。”

他沖着姐姐妹妹說“我們老師的作業就是寫大字,比起王老師的作業,簡單了許多。”

黛玉回到家中,林弟弟也從書院回來。

黛玉站着等他,林弟弟一路小跑“姐姐,諾,我今個背着書包和模型去了學院。他們都很稀罕。”

黛玉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你啊你。”她沒提,也沒做要求。但他就是記得。

小孩子比成年人更貼心,更擅長用行動和語言表達自己的喜愛。

“你們兩個,先洗漱,洗漱之後來用飯。晚些再做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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