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雲翳等人倒是奇怪,雖說此行目的并未成功,可他卻夜夜笙歌,全然不似頹喪的樣子。

可即便如此,連連數日無所事事,雲國的使團早已等得不耐。

也不知他們從哪裏得到的消息,聖旨一下至文府,次日那雲翳便派人上門來接。

文大學士怒不可遏,蠻夷之人竟如此不懂禮數!

到底是皇上賜婚,理當由那大皇子親自登門攜禮拜訪,還要拜見岳父岳母才是。

他這樣随意打發個人來,卻像是納個尋常人家的小妾似的。

那人笑嘻嘻地只說他家皇子等得急了,三日後就要離京,言辭間的輕浮更是把文學士氣得不輕。

他勃然大怒,推拒道:“老夫舍不得女兒,還要留她住上幾日。待到離京之時,自會有我大宋的侍衛送她前去!”

那人也不在意文學士擰眉瞪眼,在他看來,不過區區一個女人,皇子殿下沒讓她自己歸順,已是擡舉她了。

這些宋國人實在多事,什麽事情都要做的拐彎抹角。

他悻悻地回了驿館,将那文氏如何傲慢無禮添油加醋一番說給雲翳聽。

雲翳皺了皺眉頭,昨日聖旨一到,他已邀請林铮前來一聚,怎料那人竟然拒絕。

本還想着先将那女人弄來,情急之下他自會方寸大亂,可是這些宋國人竟然連連掃他的面子。

他面露猙獰之色,恨道:“這些可惡的宋國人,待我繼了位,非要把他們碎屍萬段!”

可到底是宋國都城,他也就只能過過口頭之瘾,倒也不敢真做什麽。

他惱怒地将驿館中擺放的茶具碟盤都摔在地上,反正是宋國的東西,他也不心疼。

日日如此來一遍,倒叫驿館中伺候的下人們都已習慣了。

“雲疇呢?雲疇那小賤種近幾日在做什麽?”他突然想起讓他此行大敗的罪魁禍首,更是怒上加怒。

“回殿下,那狗東西日日躲在宋國宮中,聽聞從未出過門,也不與先前庇護他的三皇子等人來往。”身旁的下屬将自己查探到的消息告知雲翳。

他戰戰兢兢,本以為大皇子會遷怒于自己,可他卻笑了出來。

“他還真以為自己到了宋國就皆大歡喜了嗎?當我拿他沒有辦法?該他做的,他可躲不過去。”

下屬聽得雲裏霧裏,卻也只能賠着笑應和着大皇子。

他動辄翻臉,身邊的人說殺便殺,他才到大皇子身邊幾日,聽聞前頭那人死的甚是凄慘,他可得小心伺候着。

卻當此時,有人來報:“大皇子,那賣梨的又來了。”

雲翳來宋國這些日子,若說有什麽讓他滿意之事,便唯有這清甜爽脆的梨子了。

此物雲國甚為稀少,他每每想吃,都要派人來從宋國運回去,路途遙遠,等到了他手裏也不再新鮮。這次前來,可算是過足了瘾。

“留下,你去,給我拿來。”他指了指身邊的親信,那人忙颠兒颠兒地去了,連筐帶梨都給雲翳拎了來。

大皇子隔三差五就要吃上這麽整整一筐,也不知那賣梨的老頭從哪裏摘來的梨子,個個飽滿嫩黃,看得他都有些饞得慌。

雲翳早就等得不耐煩,徑自拿起一個梨,在身上随意擦了擦,便咬了一大口。

飽滿的汁水在口中迸濺而出,他滿意地眯了眯眼,像只慵懶的豹子。

他嚼了兩口,又在筐中挑挑撿撿,擡眼見那親信直勾勾地盯着筐中的梨,玩味地問道:“你也想來一個?”

那人臉色蒼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求饒:“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大皇子恕罪。”

“算你識相,滾吧。”雲翳滿意地擺了擺手,他便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先前那人可就是趁着大皇子不注意,沒忍住偷了一個梨,大皇子便将他吊起來打了足足三日,生生打得咽了氣。

雲翳一邊挑梨,一邊喃喃自語道:“這些宋國人,個個優柔寡斷重情重義。若想成事,須得絕情冷性才行...”

話音戛然而止,他見到筐底之物,突然眉開眼笑。

“小賤種,就差你了。別讓本王逼不得已殺人啊!本王可不喜殺人。”

屋內傳出他癫狂一般的大笑聲,門外守着的人都只覺得不寒而栗。

那一堆他鐘愛的梨子,就像垃圾似的扔在地上,滾得到處都是。

***

使團離京後,書院就要開始正常授課。

蘇曉月幾人得了消息,日日抓住最後的機會瘋玩。她解了心結,雖說對文瑩還有些心存愧疚,但卻不如之前那般郁郁寡歡。

二人察覺到她的變化,也都放下心來。

宋珏誠倒是開心得很,那文家天天同他母妃編排蘇曉月的不是,他想要辯駁,母妃卻礙于情面不許他多說,氣得他七竅生煙。

走了也好,以後可終于清淨了!

只是雲疇與他們愈發疏遠,幾人也不敢貿然前去打攪他。想等雲國的使團離京,他不再有後顧之憂,再與他細談。

明日就是使團歸返雲國之日,蘇曉月本想在家休息一日,為明日去書院上學做準備。

午後她正要小憩,聽說門口有人來找,她好奇地出門一看,竟是雲疇。

三皇子早給了他自由出宮的牌子,只要在這京城內,他都可任意來去,卻比在雲國時還要自由些。

那孩子還穿着那件臨行時雲王賞給他的有些不合身的衣衫,小臉紅撲撲地,似是有些羞怯,手中拿着一個大風筝。

見了蘇曉月,他腼腆地笑了笑:“你來了。”

蘇曉月照着他的頭就敲了一下,嗔怒道:“你要跟阿誠一樣,叫我曉月姐姐。”

雲疇捂着額頭搖搖頭。

“我不配。”

蘇曉月一瞪眼,還想再教訓他,雲疇忙岔開話題道:“我想...放風筝...找你...”

一句話說得吞吞吐吐。

蘇曉月眼前一亮,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她方才一眼就瞧見了這個,還從未見過如此大的風筝,幾乎快要與雲疇一般高。

這下頓時來了興致,她點點頭道:“待我和家裏交待一下,我們就去京郊,我知道一個适合放風筝的好去處。”

她轉身想要回府,雲疇卻拉着她的衣擺,低着頭,也不說話,一副不想要她離開的樣子。

蘇曉月見他可憐巴巴的,心道他總算願意出門,心中定是慌亂的很。

雖說她那次醉酒晚歸後,蘇文和早囑咐過她出府去何處都得和蘇安說清楚。

可她看雲疇如此迫不及待的樣子,暗想不過是放個風筝罷了,個把時辰就回來,也不必麻煩蘇伯。

若是有人跟着去了,他這性子也放不開。

于是便摸摸他的頭,牽起雲疇的手笑着說:“瞧你急的,那我們這就走吧。”

雲疇猝不及防,心中一顫。

他長這麽大,幾乎從未有人牽過他的手。

蘇曉月的手心很溫暖,手指修長白皙,卻十分有力,與他滿是傷疤的身體截然不同。

“你這手怎麽這麽涼?是不是感了風寒?”蘇曉月疑惑地問道,說罷就擔憂地要來探他的額頭。

雲疇往後退了一步,眼底蓄上了淚。

他低頭說道:“我們...還是別去了。”

蘇曉月以為自己過于熱情吓到了他,松開手忙說:“你不喜歡我牽着你,我放手就是,你不要生氣。”

雲疇握了握拳,冰涼微汗的手心還有殘存的溫暖,他看向蘇曉月,勉強笑道:“不是,是我突然不想去了。”

蘇曉月怔怔地看着他,雲疇臉上帶着笑,眼底卻透露着濃濃的哀傷,淚水聚在眼窩中,将落未落。

從這一個不過年方十歲的男孩子身上,她竟然看到了凄美。

他就像是随風飄搖的柳絮,風一吹,整個人便要散了一般。

蘇曉月惱道:“那我想去行不行?走,你陪我去!”

她實在看不得雲疇這副丢了魂一般的鬼樣子,拉起他便向郊外走。

雲疇不再多言,任她拉着。

那失去的暖意又回到手心,他想要緊緊拉住,稍稍施了力,蘇曉月便握了握掌心回應他。

直到快走出城門,蘇曉月這才注意到雲疇小小的身板拖着個巨大的風筝,看起來實在不倫不類。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重不重啊?我來幫你一起拿吧。”

雲疇乖巧地搖搖頭,那風筝就老老實實地挂在他一側的肩膀上。

“這是特別制作的,用了許多失傳的料子。雖說看着大,卻是不重。”

二人到了京郊的一片草地,蘇曉月接過那風筝仔細觀瞧,笑道:“果然一點也不重。這風筝看着不像是匠人做的,雖說裝點得仔細,做工卻并不精良。是你自己做的嗎?”

她從小貪玩,說起這些倒是頭頭是道。

雲疇搖了搖頭,低聲說道:“這不是我的風筝。是芸娘的。”

“是她做的?”蘇曉月稀奇,這個他口中無所不知的芸娘,竟然還會做風筝。

雲疇遲疑道:“想來是吧。她很寶貝這個風筝,聽聞我要出使宋國,就将它送給了我。她說這風筝就是她,要我在宋國的天上放起來。”

“你的芸娘,是宋國人?”蘇曉月疑惑地問。

“我也不知。芸娘就是芸娘,不過她既讓我這樣做,想來應該是吧。”雲疇想起最親近的人,自己卻對她一無所知,心中有些低落。

蘇曉月沒再多問,倒是奇怪,那雲國皇帝不是視人命如草芥嗎?為何還要在宮中關着一個敵國的女子?

二人不再多說,玩得酣暢。蘇曉月很有些技巧,加上那風筝的材質甚好,竟真能放得很高。

雲疇看着天上飛着的風筝,想起溫柔的芸娘,再一看身側專注入神的擺弄繩線的蘇曉月,不知為何,兩人的身影竟然重疊起來。

他還來不及細想,蘇曉月便叫他幫忙,他忙接過手,二人一個下午,玩耍得不亦樂乎。

待兩人都累了,雲疇蹲在地上收着風筝的絲線,蘇曉月就站在他對面看他。

她口中還不斷勸導道:“你多多出來走走就對了!人總在屋內憋着怎麽行?下次叫上阿誠和穆清,我們一起多做幾個風筝,讓它們全都飛得高高的!”

她手舞足蹈地比劃着,雲疇本想張口應她什麽,一擡頭卻猛然一驚。

蘇曉月見他神色怪異,正要回頭看,眼前突然一黑,失去了意識。

來人将蘇曉月抗在肩上,也不與他多說,冷哼一聲,鄙夷地扔了一封信在他腳邊,淡淡道:“這是殿下給你的。”說罷轉身便走。

雲疇一直低着頭,手中還在整理風筝的線,眼底的淚水卻再也止不住,滴滴答答地掉在那信上。

他顫顫巍巍地打開,透過淚水看到那浸濕的紙上寫着:“一物換一物,蘇曉月至雲,芸娘不死。”

那信封中還裝着一物,他一眼便看出,那正是芸娘平日一直佩戴的簪子。

那日雲翳就是拿這簪子上的珠花威脅他,要他将蘇曉月引至城郊,來換芸娘一命。

雲疇緊緊握着簪子,尖銳的棱角将他的手心都硌出血來,他卻渾然不覺。

他蹲在地上,無助地将臉埋在手心裏,緊貼着那發簪,似乎還能嗅到芸娘身上的茉莉花香。

他終于泣不成聲。

對不起...曉月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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