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雖說被囑咐了不必找,但蘇文和如何可能不着急。
夫人向來溫婉和順,定是母親出的馊主意。可是兩個婦道人家,随身只帶了兩個小丫鬟,又能到何處去呢?
眼見天色暗下來,仍然還是杳無音訊,蘇文和急得團團轉。
下學回府的蘇曉月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倒是不如何心焦,在她心中,祖母就是無所不能一般的存在。
既然是她帶着娘親走了,那二人勢必不會有事。
這道理蘇文和未必不知,只是關心則亂,他心中都是這個小家,這些年蘇家風雨飄搖,可不能再出一點岔子。
就此尋了好幾日,眼見就要到八月十五。
中秋過後便是太後壽辰,往年她老人家不喜熱鬧,甚至連宮也不回,都是皇上親自到別院去陪着。
這一年也不知怎麽,宋帝堅持要大辦,宮裏風風火火地張羅着,民間百姓們也與有榮焉,紛紛張燈結彩,比昔年都要熱鬧些。
太後娘娘雖然在別院住着,卻是叫皇上時時都記挂在心裏的。
每逢年節時,若是她不願來回折騰,歷來勤政的皇上也要放下政務,去探望自己的母親。
太後位高權重,但誰也不敢貿然去打擾,哪個不開眼的敢惹她生氣,那可比惹怒皇上還要可怕。
此次壽宴,群臣們總算得了表現的機會,紛紛四處淘弄稀世的珍寶,只盼着入了太後娘娘的眼。
門外熱火朝天,蘇府內卻是唉聲嘆氣一片。
蘇家頭一年來京城,蘇文和又不善與人交際,蘇府的訪客并不多。
到了中秋這天,反倒是念着蘇家平日裏的幫扶,上門送些自家的雞蛋糕餅的百姓,還要比達官顯貴多些。
蘇老爺勉強打起精神送走了客人,也忙了大半日,又給下人們都放了假,等人都走了,父女兩個便坐在廳堂裏大眼瞪小眼。
以往在江南過節,一家四口人熱熱鬧鬧,美酒佳肴也都是蘇夫人張羅好,他對月思念一番不知在天涯何處的妹妹,其餘的一切都是極好的。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今年竟然這樣凄慘。
老夫人帶着兒媳這一走就是好幾日,蘇夫人途中倒是來了信,也不說到哪去了,只說二人安好無事,可能無法趕回來過團圓節。
這些年來夫人頭一次不在身邊,他可說是日日食不知味,夜夜輾轉難眠。
蘇安本還提議張羅一桌宴席,可他沒有興致,便讓他也早早休息去了。
蘇曉月餓得前胸貼後背,也只能眼巴巴看着她爹長籲短嘆,不敢多說話。
她昨日不過說一句,娘親在家時中秋這幾天日日都有螃蟹吃的,蘇文和就眼淚汪汪地看着她哭了一下午,活像個受了氣的小媳婦兒。
幸好對門的康王府還念着蘇家落了單的父女倆,派了康穆雲帶着小郡主親自上門來請。
王府不過也就三個人過節,王爺性子随意,沒那麽些規矩,蘇文和還頗對他的胃口,倒也想着一同熱鬧熱鬧。
蘇曉月如蒙大赦,生拉硬拽地将她爹推去了王府,再不吃飯她就要眼冒金星了。
王府的排宴自然沒得說,随便擺一擺也是上等的珍馐美味,蘇曉月吃得心滿意足,她倒不擔心祖母和娘親,那兩人素來不會虧待自己的。
酒過三巡,蘇文和苦哈哈地拉着王爺話家常,康王被他勾得憶起了當年王妃還在的日子,兩人對坐垂淚,好不心酸。
小郡主沖着蘇曉月使了使眼色,便央求着王爺放她們出去看花燈,康王正談得興起,随便叮囑兩句康穆雲照看好她們就點了頭。
蘇文和一見有世子爺作陪,也沒反對,任他們去了。
三人一出門,便見林铮站在王府門前的石獅子旁,被燈籠的燭光映得側臉明明滅滅,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也不知站了多久。
聽見動靜,他偏過頭來先看到走在後頭的蘇曉月,嘴角微勾,露出一絲笑容,這才有點人間煙火氣。
蘇曉月早覺得這兩人鬼鬼祟祟擠眉弄眼,準是有些事情瞞着她。
到了此時才明白過來,心中倒也歡喜。
康穆雲直奔主題:“人我可給你帶來了,事先說好的,明日就帶我去看詩詩。”
林铮無奈地點了點頭。
世子又說道:“行了,我們先走了,可不要太晚啊,一個時辰後在門口相見。”
他說罷拉起妹妹就要離開,康穆清還有些舍不得蘇曉月,卻被世子拎小雞崽兒似的給帶走了。
書院沐休,蘇曉月一直在家裏陪着蘇文和,倒是有好幾日都不見林铮。
遠處兄妹吵吵鬧鬧,門前卻只有微風吹動燈籠的沙沙聲,突然只剩下兩人,她有些不知所措。
“走吧。”林铮邁步先行。
“去,去做什麽?”她小臉紅撲撲地,有些扭捏。
她不斷過着話本子裏的情節,本該想些才子佳人天作良緣,可不知怎的,在這黑黝黝的門前,加上方才康穆雲的話,心中蹦出來的都是“大膽的小姐夜會情郎”。
林铮見她站着不動,便停下身來等她,可她越想臉越紅,越覺得這人在夜裏更是攝人心魄的好看。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突然魅惑一笑,輕聲道:“月兒想要做什麽?”
蘇曉月腦袋轟的一聲,停止了思考。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我,我可是個正經人。”
“帶你去看燈,想什麽呢?”
他上前一把拉起她就走,走了兩步,才聽他忍不住帶着笑意道:“我也是個正經人。”
蘇姑娘有些尴尬,随即又突然想起什麽,惱道:“那詩詩呢,詩詩是誰?”
林铮見她任由自己拉着,也不掙脫,心裏軟了下來。
一聽她還會吃些飛醋,頓時幸福極了,忙給她解釋:“就是我在林中獵的那只豹子,被圍場養了下來,穆雲很喜歡它,還給它起了名字。我若不去,它就要撲人,穆雲想看又膽小,只能叫我陪着。”
“給只豹子起名叫詩詩?世子殿下真是...啧啧...”她想了半天也不知該如何評價。
對于京裏的燈節,蘇曉月早有耳聞,這是宋國聞名的活動。
每逢正月十五與八月十五,京城中的手藝人都競相擺出自己引以為傲的花燈作品,供人欣賞。
時間一長,整條街都擺起了集市,茶樓酒肆歌舞升平,熱鬧到深夜也不會散去。
朝廷默許這兩日的民間盛會,不去管束,許多世家公子小姐們都會喬裝出來游玩。
蘇曉月第一次見到這種盛景,看得眼花缭亂,目不暇接。
有林铮護着,誰也近不了身,她玩得盡興又自在。
夜市上小商小販們售賣的都是些平日不常見的稀奇玩意兒,她左挑挑右選選,又買了許多東西。
到了放燈時,人聲嘈雜,更加擁擠不堪,林铮索性帶着她上了一間酒樓的房頂。
二人腳下觥籌交錯,遙望遠方明燈點亮了京城的半邊天空,借着燈火對視,世間紛擾不斷,眼中卻只有彼此,妙不可言。
“元宵節時,還要比這更熱鬧些。”
見蘇曉月十分神往,他便忍不住道:“到時候我再帶你來看,可好?”
她忙不疊地同意,随即又問:“你不要在林府陪你爹過節嗎?”
蘇家每年都舉家歡聚,若不是今年特殊,她也很難出門。想到這裏,她不由有些失落。
林铮沉默片刻,才說:“正月十四是我娘的忌日,林家不過元宵。”
他像在說別人家的事,蘇曉月卻從他淡漠的神色中看到了蕭索。
她早就聽康穆雲提起過,林铮才幾歲時林夫人就病逝了。
她仿佛看到那個無助茫然的小林铮,在別人阖家團圓時,身旁卻只有冰涼的棺椁。
林铮其實只見過一次元宵的花燈。
那時他還小,從林璟給他布置的繁忙課業中偷跑過一次,他不懂為何外面那麽熱鬧,而林府卻寂靜一片。
他還記得他爬上高高的院牆,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炫目繁盛。
在林璟氣急敗壞的找到他時,他還興奮地指給他看:“爹爹,那燈可真漂亮!”
他被林璟打了一頓,禁足三日。
在饑寒交迫的新年正月裏,瑟瑟發抖的他才終于明白,什麽叫大不敬,什麽叫銘記逝者,什麽叫不配快樂。
可是就那寥寥一眼,他再也沒有忘記過,原來正月十五,不是灰白一片,該當是有顏色的。
林铮沒有說話,甚至沒有表情。
蘇曉月站在他身旁,卻感覺到了他心中的冰原。
她輕輕抱住了他,林铮察覺到暖意,低頭看她,天空亮如白晝,她美得令人心驚。
“往後,我陪你過元宵吧。”
他看她朱唇輕啓,恍惚間有些聽不清她在說什麽,心底卻有按捺不住的沖動。
他眼中的情意令蘇曉月一時失措,腳下一空,驟然間向下摔去。
林铮抱住她安穩落在地面上,眼前都是方才在王府門前蘇曉月站在臺階上的樣子,不由啞然失笑。
蘇曉月心亂如麻,卻還有些意猶未盡,剛剛林铮想要做什麽?
她見那人已開始帶着自己往回走,慌亂間口不擇言道:“不再看一會兒了嗎?”
林铮走在前,腳步未停,她聽見他笑着說:“不了,我可是正經人。”